前阵子看柯洁和申真谞的对局直播,弹幕里有人刷“这水平要是放乾隆年间,能赢范西屏不?”一下就给我整笑了,倒不是说现在的棋手水平不行,是范西屏这个人在围棋圈的地位,基本等于篮球界的乔丹、田径界的博尔特,属于传说级别的“天花板”人物——你光说技术,可能后来人能超越,但是他身上那股落子如飞、快意江湖的劲儿,三百年过去了,还真没几个人能比得上。
作为棋牌运动管理中心认定的正式体育项目,围棋在中国流传了几千年,有名有姓的国手加起来能排几百号,可唯独范西屏,直到现在还是普通棋迷嘴里最常提起的那一个,我做体育内容这么多年,采访过职业棋手,也蹲过公园的老头棋摊,每次聊到古棋,范西屏永远是绕不开的名字,他的人生,比很多爽文剧本都要精彩。
从“棋痴神童”到“国手第一人”,他的人生开了挂但没走寻常路
范西屏是浙江海宁人,出生于康熙四十八年,家里就是普通的书香门第,父亲是个围棋爱好者,没事就和朋友在家摆棋,范西屏三四岁的时候,就趴在桌边看父亲下棋,看久了居然能指指点点,说哪步走得好哪步走得臭,把父亲的棋友都惊着了。
我前几年去海宁盐官古镇出差,特意逛过当地的范西屏纪念馆,馆里负责讲解的老爷子本身就是个业余5段的老棋友,他给我讲了个当地代代相传的故事:范西屏7岁的时候,村口有个老头摆棋摊赢零花钱,周边没人能下过他,范西屏蹲在边上看了三天,回家拿了自己攒的压岁钱去挑战,没走20步就把老头赢了,老头惊得要收他当徒弟,结果范西屏甩着小辫子说“你棋下得还没我爹好呢,我才不当你徒弟”,后来父亲见他是真的爱棋,就带着他去山阴找当时的国手俞长侯拜师,最开始俞长侯和他下棋要让三子,才过了3年,12岁的范西屏就能和俞长侯下平手,16岁那年直接登顶“国手”,成了全国公认的围棋第一人。
我当时听完特别有感触,去年我采访过一个围棋培训机构的负责人,他说现在很多家长送孩子学棋,上来就问“学多久能拿业余5段”“拿到证书能加多少分”,把围棋完全当成了升学的工具,孩子被逼着每天做死活题,下输了就挨骂,很多本来有天赋的孩子,学了半年就再也不想碰棋盘了,你看范西屏那时候,没人逼他考级,没人给他定KPI,就是纯粹的喜欢,蹲在棋摊看一下午棋忘了吃饭都是常事,这种从骨子里冒出来的热爱,才是成为顶级运动员的核心天赋,所谓的“神童”,从来不是被逼出来的,是你给他一个棋盘,他能坐在那忘了整个世界。
当湖十局:一场没有奖金的PK,成了中国围棋三百年没人超越的巅峰
如果说范西屏这辈子有什么代表作,那必然是和施襄夏下的“当湖十局”,这十盘棋在中国围棋界的地位,差不多等于篮球界的“乔丹最后一投”,足球界的“马拉多纳上帝之手”,直到现在还是所有学棋的人必打的棋谱。 施襄夏也是海宁人,比范西屏小一岁,俩人从小一起学棋,性格却完全相反:范西屏是豪放派,落子如风,天马行空,经常下出别人想都不敢想的妙手;施襄夏是内敛派,算路极深,每一步都要算透所有变化才落子,稳到让对手绝望,乾隆四年,浙江平湖(古称当湖)的富商张永年爱棋成痴,特意把两个人请到家里来,一是给自己的孩子当老师,二是请两位当世顶级国手来一场巅峰对决,没有高额奖金,没有冠军头衔,就是纯粹的棋艺切磋。
俩人一共下了十局,互有胜负,每一盘都杀得天昏地暗,我刚学棋的时候,老师第一次让我们打当湖十局的第二局,我看到中盘范西屏下了一步“镇神头”,直接往施襄夏的大空里飞,按我们当时的水平看,这步棋简直是送死,结果走了十几步之后,施襄夏的大空直接被冲得七零八落,我当时和同学都看傻了,说这步棋怕不是开了上帝视角,后来我接触了AI之后,特意用AI跑过这步棋,结果显示这就是当时的最优解,300年前的人,没有AI辅助,没有团队复盘,纯靠自己的脑子算,能下出这种棋,有多恐怖可想而知。
现在网上有很多人说“古代围棋水平不行,范西屏放到现在连职业初段都下不过”,我觉得这种话特别没意思,你拿现在的训练体系、AI辅助的条件,去要求三百年前的古人,本身就是不公平的,就好比你拿现在百米运动员9秒83的成绩,去笑话第一届奥运会百米冠军12秒的成绩,有什么意义呢?范西屏在他那个时代,把座子制围棋的可能性挖到了极致,那种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反而是现在很多职业棋手缺乏的——现在大家都跟着AI的固定套路下,棋是越来越准了,但是也越来越没个性了,你打开现在的职业棋谱,十盘有八盘布局都差不多,但是你看范西屏的棋,每一盘都有惊喜,那种敢拼敢闯的劲儿,才是竞技体育最原始的魅力。
不爱功名爱江湖,他是围棋圈里最不“正经”的国手
和很多成名之后就待在达官贵人家里当清客的国手不一样,范西屏这辈子最爱干的事就是到处晃悠,走遍大江南北,和各行各业的人下棋,江湖气特别重。 他最有名的趣事就是和“胡铁头”下棋的故事:当时扬州有个盐商叫胡肇麟,棋下得不错,就是棋风特别蛮横,人送外号“胡铁头”,他不服范西屏的名头,特意花大价钱把范西屏请过来下棋,下到中盘的时候,胡肇麟觉得自己占了大优,马上就要赢了,突然捂着脑袋说“我头疼得要炸了,今天不能下了,明天再续”,转头就派人连夜拿着棋谱跑去找几百里外的施襄夏求破解的招,第二天俩人接着下棋,胡肇麟刚落了一步,范西屏就笑了,说“施定庵(施襄夏的号)人没过来,招数倒是先传过来了”,给胡肇麟臊得满脸通红,当场认输。
范西屏这辈子没当官,也没攒下什么钱,下棋赢的彩头,要么拿去喝酒,要么就接济身边的穷人,他在扬州待的时候,住在桃花泉居,没事就把自己毕生的棋艺整理成书,就是后来流传了几百年的《桃花泉弈谱》,我前两年在旧书摊淘到过一本民国时期的影印版,翻开看的时候特别惊讶,别的古代棋谱都是满篇之乎者也,只有他写的棋谱,特别接地气,把复杂的定式都编成了顺口溜,连没读过多少书的普通人都能看懂,他在序里写,自己就是普通人家出身,知道很多穷人家的孩子喜欢下棋,但是没钱拜师,所以写这本书就是为了让这些孩子不用花一分钱,也能摸着围棋的门。
去年我在围棋论坛认识一个网名叫“棋痴小周”的网友,他是杭州的外卖员,每天跑单跑12个小时,挤出来的空闲时间就捧着手机下围棋,去年他参加杭州市业余围棋公开赛,拿了成人组季军,领奖的时候他说自己从来没报过围棋班,最开始学棋就是在网上找了免费的《桃花泉弈谱》影印版,照着范西屏写的口诀练定式,练了五年就练到了业余6段的水平,他说最佩服范西屏的一点就是,范西屏从来没把围棋当成少数精英的专属爱好,反而想方设法把学棋的门槛降下来,“要是没有他写的这本入门书,我可能连围棋的门都摸不到”。
我当时听完特别触动,我们做体育内容这么多年,一直在喊“体育普惠”,什么叫体育普惠?不是建多少个高端场馆,也不是拿多少块奥运金牌,是让一个每天风里来雨里去的外卖员,也能零成本享受到这项运动的快乐,是让普通人不管有钱没钱,都能在运动里找到成就感,几百年前的范西屏,早就把这件事想透了。
三百年过去,我们为什么还在怀念范西屏?
前阵子我去公园遛弯,看到几个老大爷在下棋,其中一个大爷赢了之后拍着棋盘哈哈大笑,说“我这步弃子争先,就是学范西屏的,爽得很”,我站在边上看了一会,突然就明白,为什么三百年过去了,大家还在念叨范西屏的名字。
现在整个体育圈都太急功近利了,运动员拿了冠军就接广告接代言,流量至上,很多人早就忘了自己最初为什么要从事这项运动;普通人学个运动,要么是为了升学加分,要么是为了拍朋友圈装逼,很少有人是纯粹为了“快乐”去运动,但是你看范西屏,他一辈子顶着“天下第一国手”的名头,却从来没把这个身份当回事,他可以和达官贵人下棋,也可以蹲在路边和乞丐下一下午,赢了钱就拿去喝酒,输了棋就回家琢磨,围棋对他来说从来不是捞钱的工具,也不是往上爬的阶梯,就是自己这辈子最喜欢的东西而已。
我之前采访过一个职业八段的棋手,他说现在打比赛压力特别大,赢了奖金百万,输了就要被网友骂到关评论,每次坐在棋盘前,手都在抖,反而没有小时候在院子里和小伙伴下棋的时候快乐,其实不止围棋,所有的体育项目都是这样,我们总在追求更高更快更强,却忘了“更快乐”才是体育最初的意义。
前阵子我又去了一趟海宁的范西屏纪念馆,馆门口的石桌上,几个放暑假的小孩正在下棋,旁边的老爷爷给他们讲范西屏小时候看棋忘了吃饭的故事,风一吹,门口的梧桐叶飘到棋盘上,小孩伸手把叶子拿掉,啪的一声落子,那瞬间我好像看到了三百年前的范西屏,也是蹲在这样的村口棋盘边,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对围棋的热爱。
其实我们怀念范西屏,从来不是怀念他“清代第一国手”的名头,而是怀念他那份不图功名、只为热爱的纯粹,怀念他落子间的快意江湖,怀念他愿意把毕生所学传给普通人的温柔,体育从来都不只是胜负,也不只是奖牌和流量,它是普通人下班之后在棋盘前的半小时放松,是小孩蹲在路边看棋的好奇眼神,是跨越三百年还能引起共鸣的热爱,这些东西,才是范西屏留给我们最珍贵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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