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看本区高中篮球联赛的决赛,终场前5秒11中还落后1分,穿着洗得发白的藏蓝色队服的小后卫顶着两个人的防守冲过半场,把球甩给底角站了整整三节的大前锋,球出手的同时终场哨响,橙色的篮球在筐上颠了三下稳稳落网,全场近千名观众齐刷刷站起来喊“11中牛逼”,我站在看台的最上面,看着场边那个头发白了一半的老教练抱着队员蹦得像个孩子,突然就想起我发小大刘总挂在嘴边的那句话:“我们11中出来的人,这辈子不管遇到啥事,都不会轻易认输。”
大刘是2012届11中篮球队的队长,现在在11中对面开了个15平米的体育用品小店,每周六雷打不动回学校给学弟学妹当义务教练,连水都不肯喝学校一口,我总调侃他是11中的“编外教职工”,他每次都摸着膝盖上那道三厘米的疤笑:“没有11中,我现在说不定还在哪个工地搬砖呢。”
从没人要的差苗子,到拿遍市里冠军的“11中野路子”
11中在我们市从来不是什么名校,既没有重点高中的升学率,也没有专业体校的资源,二十年前甚至连个平整的塑胶操场都没有,整片篮球场都是煤渣铺的,跑两步就扬起一脸灰,摔一跤膝盖上嵌的煤渣得挑半小时才能挑干净。 那时候11中的体育生,都是别的学校挑剩下的“差苗子”:要么是个子不够高被专业队退回来的,要么是初中爱打球翻墙逃课被记过的,要么是家里条件不好供不起去体校的,大刘就是典型的“三不沾”选手:初中的时候天天上课偷看篮球杂志,放学就泡在街头球场,翻墙出去打球被抓住三次,差点被原学校劝退,是当时11中的体育老师老李蹲在他初中校门口堵了三天,跟他爸妈拍胸脯保证“这孩子我来管,三年之后他要是考不上大学,我李字倒过来写”,才把他领进了11中的大门。 老李带队伍的路子野得很,别的学校挑队员先量身高,低于1米8的连试训资格都没有,老李不,他蹲在各个初中的运动会看台上面,专挑那种跑完全程1500米还能蹦跶着跟同学闹的,还有打比赛输了蹲在地上哭十分钟爬起来还要再打一场的,用他的话说:“个子不够可以练弹跳,技术不好可以磨,但是不服输的劲是天生的,这个才是最值钱的。” 我还记着大刘那时候在11中训练的样子,冬天零下十几度,没有室内球馆,他们就抱着球在教学楼的走廊里拍,手冻得裂了口子往外渗血,就抹两毛钱一袋的蛤蜊油接着练,早上五点半就起来跑操场,煤渣地磨坏了不知道多少双球鞋,鞋帮子开了就用线缝上,鞋底磨穿了就垫两层硬纸板,2011年他们第一次拿市篮球联赛冠军的时候,全队12个人,有8个人的球鞋上都打着补丁,上台领奖的时候,鞋缝里还嵌着没洗干净的煤渣,台下别的学校的教练都笑他们是“煤渣队”,可就是这支“煤渣队”,把那些请了CBA退役球员当教练、穿限量版球鞋的重点校队,打得心服口服。 我那时候总觉得,体育特长生都是“学习不好才走捷径”,直到有一次我去11中找大刘,刚好碰上他们期末考,他在教室走廊里蹲着想数学题,怀里还抱着个篮球,旁边放着的练习册上写满了笔记,老李跟我说:“我带的队员,训练要是迟到一次,就停训三天,考试挂科一门,就别想上场打比赛,体育从来不是逃避学习的借口,连书都读不好的人,也打不好球。”后来大刘考上了师范大学的体育教育专业,是他们家第一个大学生,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他抱着老李哭了半小时,说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觉得他不是个“坏孩子”。 我一直觉得,现在很多人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总觉得练体育的都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是学习不好的人才选的出路,可你看看11中的这些孩子,他们每天早上比普通学生早起两个小时训练,晚上下了晚自习还要加练一个小时投篮,别人在教室里刷题的时候他们在太阳底下晒得掉皮,别人放假出去玩的时候他们在操场跑圈,他们吃的苦、受的累,比普通学生多两倍都不止,体育从来不是捷径,是给那些没那么多天赋、没那么好条件的孩子,多开了一扇能看见光的门。
11中的体育课,从来不是“被占的副科”
我去年去11中做校园体育的专题采访,刚好赶上高三模考出成绩,我站在教学楼走廊里,听见高三的班主任拿着扩音器在楼道里喊:“最后一节体育课都别在教室里待着,都给我去操场跑两圈,打球也行散步也行,坐一下午脑子都僵了,刷再多题也没用。” 我当时特别震惊,因为我上学的时候,体育课是妥妥的“副科之耻”,只要赶上期中期末考,数学老师一句“今天体育老师有事”,这节课就变成了模拟考,我整个高中三年,连三步上篮都没学会,可在11中,别说高三,就算是初三的孩子,每周都有三节体育课,每天的大课间40分钟,所有人都要出教室,哪怕你不打球不跑步,绕着操场走两圈也行。 11中的运动会也有意思,不是只有体育生才能参加,除了常规的田径项目,还有趣味投篮、两人三足、跳绳比赛,甚至还有教职工和学生的对抗赛,去年运动会上,有个高二的小姑娘,体重有160斤,平时连跑八百米都喘得要晕倒,主动报了1500米,每天放学跟着田径队的队员练,跑不动就走,走累了歇两分钟接着跑,练了三个月,最后拿了女子1500米的季军,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全班同学都冲过去抱她,她站在领奖台上哭,说“我以前总觉得自己什么都不行,学习不好长得也胖,连跑步都比别人慢,但是这次我发现,只要我肯练,我也能拿奖”。 还有个教物理的张老师,以前最反对学生打球,总说“打球能当饭吃吗?有这个时间多做两道物理题比啥都强”,直到他儿子上了初中,胖到200斤,血压比他还高,他逼着儿子每天放学跟着11中的篮球队打半小时球,打了半年,儿子瘦了30斤,成绩反而从班级中下游冲到了前10名,现在张老师成了篮球队的“头号啦啦队”,每次有比赛他都拎着一整箱矿泉水去场边加油,比教练还紧张。 我之前看过一个数据,说我国近八成的中小学生每天的运动时间不足一小时,近视率、肥胖率年年攀升,很多孩子上个楼都喘,跑个800米能晕倒好几个,我们总喊口号要“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可大部分时候,我们都把“体”放在了最后一位,甚至直接把它当成了浪费时间的事,可11中最牛的地方,从来不是拿了多少个篮球冠军、多少个田径奖牌,是他们把“体育是每个孩子的权利”这件事,落到了实处:不管你是不是体育生,不管你跑得快不快、打得好不好,你都有资格站在操场上,享受运动的快乐,找到属于自己的闪光点。 体育从来不是学习的对立面,你跑两圈出一身汗,脑子反而更清醒,你打一场球,学会了团队合作,学会了赢也学会了输,这些东西,是刷多少题都学不来的。
从11中走出去的孩子,把体育的劲带到了生活的各个角落
前阵子我跟大刘吃饭,他跟我数现在11中篮球队出来的孩子都在干嘛:有当体育老师的,有开青少年篮球培训班的,有当社区体育干事的,还有很多不是体育生的普通孩子,也把运动当成了一辈子的习惯。 比如以前田径队的小敏,当年是练中长跑的,家里条件不好,每次训练完就啃个馒头就咸菜,全队的人都把自己的鸡蛋省下来给她,她现在在社区当体育干事,每天带着小区里的老人打太极,放了学给附近的留守儿童免费教跳绳,去年还评了市里的群众体育先进个人,她总说“当年11中的老师同学帮了我那么多,我现在能帮别人一点是一点”。 还有我同事阿凯,是11中2016届的普通毕业生,不是体育生,就是上学的时候爱打羽毛球,现在每周都组织公司的同事打球,去年公司效益不好,裁员裁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人个个都丧得不行,连上班都摸鱼,阿凯主动申请组织了公司的羽毛球联赛,每周五下午打两个小时,打了两个月,整个公司的士气都提上来了,年底的时候业绩反而比上一年还涨了20%,阿凯说:“当年老李在操场边上跟我们说过,输球不可怕,怕的是你不敢站在场上,这句话我记到现在,公司遇到困难跟打比赛落后是一样的,只要你不放弃,一分一分追,总能追回来。” 大刘的小店现在还是15平米,卖的都是几百块钱的平价球鞋,11中的学生来买一律打八折,遇到家里条件不好的孩子,他直接就送,他的店里面墙上贴满了这些年11中篮球队的合影,从当年的煤渣地,到后来的塑胶操场,再到现在新建的室内球馆,一张张照片里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可每个人脸上的笑都是一样的,亮得像太阳。 我之前采访过一个职业运动员,他跟我说,体育的终极意义从来不是培养多少个奥运冠军,而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力量,你可能这辈子都不会站在国际赛场的领奖台上,你可能连个小区比赛的冠军都拿不到,但是你总会遇到生活里的各种“比赛”:考试失利、工作不顺、创业失败、家里出事,这时候体育教给你的东西就会冒出来:不服输的劲、扛得住压的韧性、输了还能爬起来再来的勇气,这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是谁都拿不走的。 那天联赛结束之后,我在场边看到老李、大刘还有刚拿了冠军的小队员们挤在一起拍合影,奖杯放在中间,旁边摆着半瓶矿泉水,还有几个吃了一半的包子,没有鲜花没有庆祝宴,可每个人脸上的笑都特别真实,11中就是这么一个普通的学校,没有顶尖的资源,没有天才的运动员,可它守住了体育最本质的东西:它不把体育当成拿成绩的工具,也不把体育当成少数人的特权,它让每个孩子都能在跑跳投里,找到自己的价值,活成一个热气腾腾的人。 这大概就是我们做体育这么多年,最想看到的样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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