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0月3日,杭州富阳银湖体育中心的攀岩赛场，15米高的速度岩壁被聚光灯照得亮如白昼，发令枪响的瞬间，穿红色国家队服的女孩像离弦的箭一样窜了出去，手脚交错的速度快得几乎出残影，6秒62！电子屏跳出成绩的那一刻，全场沸腾，她拍了一下岩壁，猛地跳下来扑进教练怀里，扎得高高的马尾甩得晃了晃，摘了口罩的脸上，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 这个跑赢了亚洲纪录的女孩，就是黄雅倚，那一年她才19岁，练习攀岩满打满算不过6年。
从百色大山里的“爬树娃”到攀岩队的“拼命三娘”
黄雅倚的人生起点,和很多小镇女孩没有区别，她2004年出生在广西百色的一个小山村，父母常年在外打工，她从小跟着外婆长大，漫山遍野跑着长大，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是日常，体力比同村的男孩子还要好，小学六年级参加县运动会，她100米跑了13秒2，比同组的第二名快了整整1秒，当场就被县体校的田径教练挖走，练了两年短跑。 2017年广西攀岩队去基层选材，教练一眼就看中了爆发力强、核心稳的黄雅倚，问她“要不要练攀岩？就是爬墙，比跑步有意思”，那时候黄雅倚连攀岩是什么都不知道，只想着“爬墙我小时候爬树可厉害了，肯定能行”，就一口答应了下来，从此开启了和岩壁较劲的人生。
刚进队的日子远没有她想的那么轻松,速度攀岩看起来是比“快”，实则对精度要求苛刻到极致：15米的岩壁上有22个岩点，每个点的落脚位置、手抓的角度，甚至摆臂的幅度都要精准到毫米，差0.1厘米都可能打滑摔下来，她刚进队的第一个月，每天至少要摔十几次，哪怕有安全绳吊着，每次重重砸在保护垫上的时候，五脏六腑都震得发疼，手上的茧子磨破了又长、长了又破，有时候训练完脱手套，茧子粘在手套上，撕下来连带着鲜肉都疼，她从来没在队里喊过一句疼。 我去年冬天去广西攀岩队做调研的时候，见过她当时的教练李贵，李教练说起黄雅倚第一件事就是笑：“那姑娘刚来的时候，冬天宿舍没有暖气，她每天早上5点半就起来，在走廊里拉引体向上，手冻得裂了口子，握杠的时候血粘在上面，她缠个创可贴继续拉，我那时候就知道，这姑娘将来能成。”还有一次队里测耐力，要求连续爬20组速度道，每组不能超过7秒2，她爬到第17组的时候脚崴了，肿得像个馒头，教练让她休息，她咬着牙说“还有3组，我能爬”，硬是一瘸一拐地爬完了剩下的3组，下来的时候裤腿都被汗浸湿了，脱了鞋一看，脚腕已经紫得发黑。 那时候外婆去队里看她，摸着她满手的硬茧子，眼泪掉个不停，说“咱不练了好不好，回家外婆给你煮糖水喝”，她反过来给外婆擦眼泪，举着自己的手笑：“外婆你看，这些茧子都是我厉害的证明，等我拿了冠军，带你去北京玩好不好？”
赛场是“冷面闪电”，私下是爱喝奶茶的小女生
看过黄雅倚比赛的人都会对她的“冷”印象深刻：站在岩壁下候场的时候，她永远面无表情，眼睛只盯着岩壁上的岩点，不管对手是拿过多少次世界冠军的名将，她都像没看见一样，亚运会半决赛的时候，她的对手是韩国名将宋智仁，对方曾拿过3次世界杯分站赛冠军，出发的时候对手比她快了0.03秒，全场观众都捏了一把汗，她愣是在第12个岩点的时候反超，冲线的时候比对手快了0.12秒，下来之后脸上都没什么表情，直到进了休息室，才蹦蹦跳跳地去找队友要奶茶喝。 “比赛的时候紧张也没用啊，站在岩壁下面，我眼里就只有岩点，想别的都没用。”黄雅倚曾经在采访里这么说，她的“冷面”其实是她给自己建的保护罩，把所有的干扰都挡在外面，只专注于自己要走的路。
但私下里的黄雅倚,完全就是个普通的20岁女孩，她喜欢看甜宠剧，手机壳是粉色的，上面挂着好几个玉桂狗的毛绒挂件，微博关注列表里一半是动漫博主一半是美食博主，每次比完赛第一件事就是找地方买珍珠奶茶，固定配方是三分糖少冰、加双份珍珠和椰果，喝到一口就能开心半天，队里的小师妹说，雅倚姐特别会照顾人，去年冬天有个小师妹训练的时候摔了腿，打了石膏行动不便，黄雅倚每天给她带饭、帮她洗衣服，还把自己攒了好久的零食都抱过去，“那时候我心情不好，雅倚姐每天给我讲笑话，还把她的亚运会金牌拿给我玩，说等我好了，我们一起拿冠军”。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运动员都有刻板印象，觉得他们都是“严肃、刻板、只会训练的比赛机器”，但在我接触过的年轻运动员里，大多和黄雅倚一样：她们首先是鲜活的年轻人，有自己的小爱好，有自己的小脾气，会因为喝到喜欢的奶茶开心半天，也会因为追的剧更新了熬夜追剧，那些赛场上看起来刀枪不入的“战神”，私下里也会抱着玩偶睡觉，也会因为手上的茧子不好看，拍照的时候特意把手藏在身后，我们总喜欢给运动员套上“完美”的滤镜，却忘了她们的真实，才是最动人的地方。
被骂上热搜的那天，她在岩壁上坐了三个小时
没有谁的人生是一帆风顺的,黄雅倚也摔过很大的跟头，2022年的攀岩世锦赛，是她第一次参加国际大赛，女子速度赛预赛，她因为出发抢跑了0.01秒，直接被判出局，连决赛都没进，那场比赛直播有上百万人观看，赛后她的社交账号被骂了几万条，有人说她“心理素质差，关键时刻掉链子”，有人说她“占着国家队的名额浪费机会”，还有人说“就这水平还不如回家种地”。 那时候她把所有社交账号都关闭了，整整三个月，除了训练就是待在宿舍，话都很少说，教练怕她憋出问题，就带她去桂林阳朔爬自然岩壁，不是平时练的平整的人工速度道，是凹凸不平的野岩壁，她爬了四个多小时才爬到顶，坐在岩壁的平台上，对着底下的喀斯特山谷喊，喊到嗓子都哑了，然后坐在那里哭，哭了快一个小时，下来之后跟教练说“我之前太怕输了，总想着不能让别人失望，所以连出发都怕出错，现在我想通了，我爬我的岩，别人说什么不重要”。
从那之后,她专门加了出发反应的训练，每天练上千次出发，哪怕是休息的时候，教练突然喊“预备”，她都会下意识地做出发的动作，练到最后，她的出发反应时稳定在0.15秒左右，比国际通用的抢跑判定线0.1秒只慢0.05秒，既不会抢跑，又能保证最快的出发速度，2023年4月的攀岩世界杯首尔站，她预赛出发的时候比对手慢了0.05秒，愣是在后面反超，拿了冠军，赛后采访的时候她笑着说“上次抢跑之后，我练了至少十万次出发，现在再也不怕了”。 我一直觉得，体育最迷人的从来不是“常胜将军”，而是“跌倒了再爬起来”的勇气，我们总喜欢给冠军安上“天才”的头衔，却忘了她们也会摔跟头，也会被质疑，也会在没人的地方偷偷哭，那些杀不死你的，终究会让你更强大，黄雅倚挨过的骂，摔过的跤，最后都变成了她脚下的岩点，托着她爬得更高，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什么一夜成名，不过都是百炼成钢而已。
20岁的人生，没有上限的攀岩路
现在的黄雅倚,正在为2024年巴黎奥运会备战，每天训练10个小时，爬过的岩道比很多普通人走的路还多，上个月我去国家攀岩队的训练基地采访，刚好碰到她训练完，手上刚磨了个水泡，队医给她挑的时候，她咬着牙攥着衣角，额头上都是汗，也没吭一声，挑完了贴个创可贴，转身就去拿了瓶冰奶茶，喝了一口眼睛都亮了。 她跟我聊天的时候说，现在最大的目标就是巴黎奥运会能拿个奖牌，“我外婆现在在老家，把我亚运会的金牌挂在堂屋的墙上，逢人就拿出来看，说我孙女是全国最会爬墙的人，我想拿个奥运会的奖牌，回去给外婆长长脸，然后带她去北京看升旗，吃北京烤鸭，她之前总说北京的烤鸭最好吃，我还没带她去过呢”。 她说她之前看网上有人说她是“岩壁闪电”，她觉得特别好笑，“我哪里是什么闪电啊，我就是个喜欢爬墙的普通人，只是比别人多练了一点而已，攀岩这个东西，你爬得越高，就越知道自己还有很多不足，我才20岁，未来还有好多年可以爬，我想爬得再快一点，再高一点，看看上面的风景是什么样的”。
其实黄雅倚的故事,也是很多小镇出身的运动员的缩影：她们没有优渥的家庭条件，没有从小就接触专业训练的机会，甚至一开始连自己练的项目是什么都不知道，但是她们有一股劲，一股不服输、不怕苦的劲，从大山里的爬树娃，到国际赛场的冠军，她用了6年的时间，在15米的岩壁上，踩出了属于自己的路，很多人说体育是精英运动，只有有钱人家的孩子才能玩，但黄雅倚的故事告诉我们，只要你有梦想，愿意为之付出努力，哪怕你出身普通，哪怕你起步比别人晚，你也能站到属于自己的领奖台上，体育的公平性就在这里，你流的每一滴汗，磨的每一个茧，都不会骗你，你付出多少，就会得到多少。
采访结束的时候,我看着黄雅倚又转身走回了训练场，扎得高高的马尾在阳光下晃啊晃，像极了她一路走来的样子，永远朝气蓬勃，永远向上生长，15米的岩壁不算高，但是她用了6年的时间才站到顶端，她的人生还有很长，岩壁上的路也没有终点，我们等着看这个20岁的闪电少女，在未来的日子里，跑出更快的速度，爬到更高的地方，把更多的不可能，变成属于自己的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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