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自驾去甘肃临夏,车刚停到一个镇子的路口,就听见砰砰的拍球声和震天的吆喝声,顺着声音走过去,我差点被眼前的场景惊住:半旧的水泥地球场被围得水泄不通,外圈站着的老乡有的扛着锄头刚从地里回来,有的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浆水面,内圈的小伙子们光着膀子跑,球鞋蹭着地面扬起一层细灰,场边的大喇叭里放着接地气的西北民谣,裁判是个穿藏袍的大叔,吹哨的间隙还不忘扯着嗓子喊:“防守啊!咋都站着不动!”
那是我第一次实地感受西部民间篮球的氛围,之前总在网上刷贵州村BA的热闹,总觉得是流量滤镜,真的站在人堆里被晒得满头汗,跟着身边的老乡一起为一个绝杀球跳起来喊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很多人印象里“落后、缺资源”的西部,其实正在长出中国体育最有生命力的根。
没有木地板的赛场,装着最疯的篮球梦
我在那场乡镇联赛的场边认识了16岁的马小宇,他是当天夺冠的那个村队的得分后卫,瘦得像个竹竿,身上的球衣印着他们村牛肉面馆的广告,球鞋的鞋头补了三次胶,还是他哥穿旧了给他的。
休息的时候他蹲在球场边喝一块钱一瓶的冰汽水,跟我聊天说他每天早上4点就要起来帮家里揉面,揉到7点收拾收拾去上学,下午放学书包往家里一扔就往球场跑,经常打到天黑看不见球了才回家写作业,我问他有没有受过伤,他把左手伸出来给我看,手腕上还有一道歪歪扭扭的疤,是去年冬天抢篮板的时候摔的,缝了四针,拆线第二天他就抱着球去球场了,他妈妈追着他骂了三条街。
“之前去州里打比赛,对面的小孩都穿几千块的限量款球鞋,有人问我穿补过的鞋会不会不好意思,我当时就乐了,你防我的时候是看我鞋还是看我球?”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很,举着手里刚领的冠军奖杯给我看,奖杯是陶瓷做的,不值钱,但是他擦得发亮,“这次拿冠军全村给我凑钱买了双新的闪击,我平时都舍不得穿,今天打决赛才第一次上脚。”
我之前跟一个做体育产业的朋友聊起西部篮球,他头摇得像拨浪鼓,说“那边连个正经球馆都没有,能出什么好苗子?”我当时没跟他争,要是他亲眼见过马小宇带着鼻血罚篮的样子,肯定不会说这话,那天决赛最后一分钟,他们队落后2分,马小宇抢篮板的时候被对方手肘撞了鼻子,血哗哗往下流,他用袖子抹了一把就站到罚球线上,两罚全中把比赛拖进加时,最后赢球的时候,他下巴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笑得跟傻子一样,被全村的长辈围着摸头。
在西部,像马小宇这样的孩子太多了,我后来去四川大凉山的一所小学采访,那边的孩子之前打篮球,球是好心人捐的,篮筐是用旧铁丝弯了钉在树干上的,一下雨场地就泥泞得没法下脚,可就算这样,每天放学之后,球场边永远排着长队,孩子们轮流上场,打不了的就站在边上数比分,冻得手通红也不肯走,他们没有专业教练教,不懂什么是挡拆什么是联防,可跑起来的时候那股不要命的劲,比很多职业青年队的球员都有感染力。
很多人觉得东部经济发达,体育设施好,孩子的运动条件更好,可我跑了这么多地方发现,恰恰是娱乐选择少、物质条件不算好的西部,孩子对体育的热爱反而更纯粹,大城市的孩子放学之后要上补习班,要去游乐园,要打剧本杀,篮球只是众多兴趣选择里的一个;可西部很多乡村的孩子,球场就是他们唯一的娱乐场所,篮球是他们少有的、只要拼命练就能获得正反馈的东西——你投进一个球,全场人给你叫好,你赢了一场比赛,全村人给你庆祝,这种最直接的快乐,比任何昂贵的兴趣班都更能留住人。
从野球场到职业赛场,西部孩子的向上通道正在打通
以前总有人说,西部的孩子打球就是瞎玩,没有上升通道,练一辈子也出不了头,可这几年我亲眼看着这个通道正在慢慢被打通。
去年在云南的一个公益训练营里我见过矣进宏,那个从云南山里走出来的CBA扣篮王,现在自己出钱办训练营,专门收西部偏远地区的穷苦孩子练球,他跟我说自己小时候就是在山里的土球场扣篮,连个正经球鞋都没有,那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能去省城打一场比赛,现在他想让更多像他一样的孩子,不用走他当年那么多弯路,训练营里有个17岁的佤族小伙子,弹跳力特别好,之前在村里打球从来没接受过专业训练,矣进宏把他带在身边练了半年,今年已经拿到了体育学院的单招名额,以后要么当职业球员,要么当体育老师,再也不用像父辈一样守着山里的几亩地过一辈子。
还有我之前采访过的新疆喀什姑娘古丽,14岁,之前天天在村里的球场跟男孩子打球,晒得黢黑,她妈一开始天天骂她,说女孩子天天跑跳成何体统,以后不好找对象,直到县上的女篮教练下基层选苗子,一眼就看中了她的爆发力和拼劲,把她选进了县队,后来又进了新疆青年女篮,去年打U15全国联赛拿了最佳后卫,她妈现在逢人就掏手机,给人看姑娘打比赛的视频,骄傲得不行,古丽跟我说,她以前最大的梦想就是以后能开个小卖部,现在她想进国家队,想打奥运会,“就算打不上也没关系,我靠打球能考个好大学,以后回来当教练,教我们村里的小女孩打球。”
这几年随着村BA的爆火,西部的民间赛事越来越受关注,我上次看临夏那场乡镇联赛,抖音直播在线人数最高的时候有12万,比赛刚结束就有本地的企业找上门,说要赞助下一届的比赛,奖金翻三倍,还给所有参赛队员送定制球衣和球鞋,更让人惊喜的是,现在NBL的球探已经开始蹲西部的民间赛事选苗子了,去年贵州村BA的MVP欧明辉,就收到了NBL俱乐部的试训邀请,虽然最后没能留在职业队,可他现在靠打民间赛事的收入,比在老家种地高了好几倍,还开了自己的篮球训练营,带当地的小孩打球。
以前西部的孩子想打一场正规比赛,要坐十几个小时的车去县城,现在很多公益项目把赛事办到了家门口,姚基金的希望小学篮球赛已经覆盖了西部12个省份的上千所乡村学校,很多孩子第一次打正规比赛、第一次穿专业球衣、第一次见到篮球明星,都是在这个赛事上,我之前在青海玉树的一个小学看比赛,有个12岁的小男孩打完比赛抱着我哭,说他以前以为篮球就是随便扔着玩的,没想到打得好还能去北京打比赛,“我以后一定要去北京看看。”
你看,通道其实已经打开了,这些西部的孩子缺的从来不是天赋和拼劲,只是一个被看见的机会而已。
西部篮球的“野”,才是中国篮球最缺的底气
我一直觉得,最近几年大家吐槽中国篮球不行,本质上缺的不是技术,也不是资金,而是那股“野劲”——很多从小在专业队长大的球员,被条条框框框得太死,打比赛怕受伤、怕输了担责任,早就没了那种拼尽全力的热血,可西部野球场长大的孩子,从来没有这些顾虑。
我去年在西宁的一个社区球场见过62岁的王大爷,退休前是祁连山牧场的牧民,现在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去球场打两个小时球,他运球运不利索,跑也跑不快,但是三分球特别准,十投能中七八个,年轻人都爱跟他组队,他跟我说年轻的时候在牧场,没有球场,就用木头钉了个筐绑在牧场的杆子上,闲了就用自制的布球扔,扔了几十年,后来退休搬到城里,终于有正经球场了,天天来玩,现在10岁的孙子每天放学跟着他来打球,已经能跟初中生打半场了。
“我们那时候打球哪有什么规矩啊,不管你是放牛的还是干部,凑够4个人就开打,输了的买汽水,赢了的就一起找个馆子吃手抓,图的就是个开心。”王大爷说的这话,就是西部篮球最动人的地方:这里的篮球从来不是什么高大上的精英运动,就是老百姓的日常娱乐,跟赶大集、跳广场舞没有区别,不管你是开牛肉面馆的老板,还是刚从地里回来的农民,还是背着书包的学生,只要你想打,随时能上场,没人会笑话你穿得不好,也没人会嫌你技术差。
现在很多人搞体育,总想着砸钱建豪华球馆、挖好苗子,搞精英化培训,可我始终觉得,体育的根基从来不是几个站在金字塔尖的冠军,而是千千万万普通老百姓的参与,西部现在的篮球氛围,就是最好的范本:它不高端,甚至有点粗糙,可它扎根在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里,它能让16岁的穷孩子找到自信,能让62岁的牧民大爷找到乐趣,能让全村的人因为一场比赛聚到一起,这种扎根在群众里的生命力,比多少个豪华训练馆都珍贵。
之前姚明接受采访的时候说过,中国篮球的未来不在几个大城市的训练营里,而在广大县城、乡村的野球场上,我深以为然,现在西部这些在水泥地上摸爬滚打的孩子,可能大部分都成不了职业球员,可他们在球场上练出来的那股不服输的劲,那种为了目标拼尽全力的韧劲,能帮他们过好一辈子的日子:马小宇以后就算开牛肉面馆,也不会怕吃苦;古丽就算进不了国家队,也能靠自己的本事活得很精彩;王大爷的孙子以后不管做什么,都有个能放松的爱好,这才是体育真正的意义。
上次离开临夏的时候,马小宇送我到村口,还特意给我装了两斤他们家做的酱牛肉,说下次我再去,他们村的新塑胶球场就建好了,到时候让我看看他的新扣篮动作,车开出去老远,我还能看见他抱着球站在路口挥手,太阳晒得他的脸通红,眼睛亮得像星星。
你看啊,西部的土地上,从来不缺向上生长的力量,那些现在看起来不起眼的“野”苗子,再过十年二十年,说不定就能长出能撑起中国篮球的大树,就算长不成大树也没关系,他们每一个人因为篮球获得的快乐和力量,已经是体育给这个时代最好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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