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在杭州看亚运会乒乓球男单决赛,散场时我在黄龙体育中心门口买烤肠,旁边站着个头发花白的奥地利老球迷,身上套着件洗得发白的2003年奥地利国家队队服,背后印着的“SCHLAGER 10”字样虽然褪色,却依旧醒目,我随口问了句“你是施拉格的球迷?”,他瞬间眼睛亮得发光,用磕磕绊绊的中文跟我比划:“2003年,巴黎,我在现场!施拉格赢了中国的两个冠军,我喊到嗓子哑了一周!”他翻出手机里的老照片给我看:一张是20年前他在巴黎世乒赛看台上举着奥地利国旗嘶吼的样子,另一张是去年他去施拉格的私人球馆,俩人举着啤酒杯碰杯的合影,照片里的施拉格留着短胡子,穿着宽松的休闲T恤,笑得满脸褶子,完全看不出是曾经掀翻国乒双子星的世界冠军。
可能很多00后球迷对施拉格这个名字已经陌生了,毕竟距离他拿下2003年巴黎世乒赛男单冠军,已经过去了整整20年,这20年里国乒又包揽了10届世乒赛的男单金牌,那个巴黎夏天的冷门,好像只是国乒称霸史上一个不起眼的小插曲,但只要你愿意多了解一点施拉格的人生,就会发现这个被我们当年吐槽是“黑马走了狗屎运”的奥地利人,其实活成了大多数人求而不得的样子。
没人想到,这个“半路出家”的野路子,能掀翻国乒双雄
2003年的世乒赛开赛前,几乎所有球迷都默认男单冠军是国乒的囊中之物,往前推两年的大阪世乒赛,国乒包揽了全部7枚金牌,王励勤、孔令辉双子星正值巅峰,马琳、王皓也已经冒头,别说欧洲选手,就连外协其他协会的选手,碰到国乒基本都提前认输。
施拉格当时是什么定位?说好听点是欧洲一流选手,说难听点就是个“没经过专业体系打磨的野路子”,他出生在奥地利一个普通家庭,父亲是个业余乒乓球爱好者,开了个社区小球馆,施拉格6岁开始泡在球馆里玩,没有专业教练带,今天跟打长胶的大爷学两板削球,明天跟打正胶的叔叔学两板扣杀,连打法都是自己凑出来的:横拍正手反胶、反手生胶,这种“半怪不怪”的打法,在当时的专业队里根本没人看得上——毕竟大家都公认反胶两面弧圈才是王道,生胶这种靠速度和变化的打法,上限太低。
就连施拉格自己接受采访时都调侃:“我18岁之前根本没想过当职业运动员,我打乒乓球就是觉得好玩,要是打输了我爸就给我买冰淇淋哄我,我从来没挨过骂。”就是这么个“野路子”,在2003年的巴黎,硬生生把国乒的夺冠路砸出了个大坑。
四分之一决赛碰到卫冕冠军王励勤,所有人都觉得施拉格撑不过5局,结果他靠着一手拐到离谱的高抛侧旋发球,让王励勤整场吃了8个发球,反手生胶的弹击次次都砸在王励勤的空档,最终4比2爆冷晋级,半决赛碰到孔令辉,更是打出了世乒赛史上最经典的翻盘局:第七局孔令辉12比10拿到赛点,全场都在喊孔令辉的名字,结果施拉格不慌不忙,先是靠发球直接得分,接着反手弹击斜线孔令辉没接住,连拿4分逆转赢下比赛,我到现在都记得当时央视解说蔡猛的声音都在抖:“不可思议,太不可思议了,施拉格的心理素质简直可怕。”
决赛赢下削球手朱世赫夺冠之后,施拉格没有像其他选手那样倒地嘶吼,只是挥了挥拳头,主动跟朱世赫拥抱,下台之后第一件事是找自己的妻子和女儿,抱着女儿亲了半天,连颁奖仪式都差点迟到,那时候国内不少球迷骂他“走了狗屎运”,说他是趁着国乒状态不好捡了个冠军,但现在回头看,哪有什么凭空的运气?他从小跟各种野路子打法的人打球,练出来的适配性是体系内球员比不了的;他从来没把冠军当成必须完成的任务,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反而没有心理负担,这才成了那届世乒赛最大的黑马。
拿了世界冠军之后,他没当全民偶像,反而活成了乒乓圈的另类
要是按照我们对世界冠军的固有印象,拿了世乒赛冠军之后,施拉格本该乘胜追击,备战奥运会、冲大满贯,接代言、上节目,当奥地利的“国民英雄”,但施拉格偏不,他拿了冠军之后回奥地利,第一件事是把奖金拿出来给自己换了辆越野摩托,接着就去考了私人飞行员执照,每周都要抽两天去开小飞机。
他后来在采访里说:“我打乒乓球是因为我喜欢,不是因为我要靠它当名人,要是拿了冠军之后我就不能骑摩托、不能开飞机、不能跟朋友出去喝啤酒,那我拿这个冠军有什么意思?”他确实是这么做的:别的职业运动员为了保持状态,烟酒不沾、极限运动更是碰都不碰,施拉格倒好,赛季结束就跟朋友去骑摩托穿越阿尔卑斯山,平时训练完就跟球友去酒吧喝两杯,甚至2008年来北京参加奥运会,他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我这次来的目标就是进前16,剩下的时间要吃遍北京的烤鸭,还要去爬长城”。
我之前在B站刷到过施拉格自己发的vlog,他在奥地利开了个乒乓球学校,但是跟我们印象里那种魔鬼训练的体校完全不一样:小朋友来打球,打输了哭鼻子,他不会骂“这点挫折都受不了还打什么球”,只会给小孩递个冰淇淋,说“哭完了再打两局,要是实在不想打,我们下午去骑小摩托玩”,他学校里的小孩什么打法都有,有打长胶的,有打正胶的,还有小朋友自己发明的“一面反胶一面长胶倒板玩”的打法,施拉格从来不会说“你这个打法不对,要改反胶”,反而会陪着小孩一起琢磨怎么把“野路子”玩出花样。
我当时看到这里特别有感触,我们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就是“做事情要做就做到最好”,练体育就要奔着奥运冠军去,上班就要奔着年薪百万去,好像只要没拿到最顶尖的成绩,你做的事就毫无意义,但施拉格的选择刚好打了这种功利思维的脸:拿世界冠军是我喜欢打球的附赠礼物,不是我人生的唯一目标,我拿到了冠军,还是要接着过我自己喜欢的日子,没必要把自己活成冠军的“吉祥物”。
20年过去了,我们为什么还在提施拉格?
去年成都世乒赛的时候,施拉格受国乒邀请来当客座教练,跟刘国梁合影的时候,刘国梁还开玩笑说:“当年你把我们的冠军拿走了,现在得来给我们当教练还债啊。”俩人笑得像两个认识了几十年的老朋友,根本没有什么“当年对手”的隔阂。
20年过去,乒乓球技术早就更新换代了,现在的年轻选手基本都是两面反胶弧圈打法,反手生胶这种打法在专业队里几乎绝迹,不少球迷说“施拉格的打法放到现在根本拿不到冠军”,但为什么我们还是会反复提到他?我觉得根本不是因为他赢过国乒,而是他用自己的人生,打破了我们对“职业运动员”甚至对“成功”的刻板印象。
首先他告诉我们,“非主流”的选择也能走到顶端,现在不管是专业队还是业余圈,都在说“反胶两面弧圈是唯一正确的打法”,小孩刚学球教练就要求必须练反胶,碰到打长胶、生胶的选手就说人家是“怪胶,赢了也不算本事”,但施拉格就靠大家都看不起的反手生胶,赢了当时世界上最顶尖的两个反胶选手,他用实际行动证明:没有什么“正确的打法”,只有适合自己的打法,你把自己的特点练到极致,就比盲目跟风练主流打法有用得多。
其次他告诉我们,成功从来不是“只有一条路”,我们见过太多运动员退役之后过得不开心,一辈子都困在“我当年没拿到冠军”的遗憾里,或者拿了冠军之后,被“冠军”的头衔绑住,做什么都要符合大家对“冠军”的期待,活的一点都不自由,但施拉格从来没有被“世乒赛冠军”的头衔绑住:他想骑摩托就骑摩托,想开飞机就开飞机,想教小孩打球就教小孩打球,哪怕后来再也没拿过任何世界级的冠军,他也从来没觉得遗憾,他在接受采访的时候说:“2003年的那个夏天我已经爽过了,我这辈子都记得我赢了比赛之后抱着女儿的感觉,那已经足够了,我不需要更多的冠军来证明自己。”
我身边有个程序员朋友,业余特别喜欢打乒乓球,前两年为了涨球,每天下班练两个小时,还请了专业教练,结果打单位比赛还是输了,他特别沮丧,跟我说“我没天赋,练了也是白练,以后再也不打了”,我给他找了施拉格的采访看,他看完之后沉默了半天,后来再也不纠结输赢了,每周就打三次球,碰到输了也不生气,乐呵呵地跟人请教怎么接发球,上个月还拿了他们公司比赛的亚军,他跟我说“现在才明白,打球本来就是为了开心,我又不想去当职业选手,赢不赢的,打爽了就够了”。
你看,这就是施拉格的故事最打动普通人的地方:我们大多数人都不是天选之子,这辈子都拿不到所谓的“世界冠军”,但那又怎么样?我们可以像施拉格一样,选自己喜欢的路,把自己喜欢的事做好,哪怕别人说你的选择是“野路子”、“没前途”,只要你自己乐在其中,就比什么都重要。
开头提到的那个奥地利老球迷跟我说,他去年去施拉格的球馆找他签名,施拉格正蹲在地上给一个5岁的小朋友系鞋带,满头都是汗,看到他身上的2003年队服,特别开心,拉着他去球馆旁边的酒吧喝了一杯,跟他说:“很多人问我会不会后悔没有多拿几个冠军,我一点都不后悔,我现在每天能跟老婆孩子一起吃饭,能教小朋友打球,有空就去开飞机骑摩托,我比拿10个冠军都开心。”
是啊,我们总觉得人生的目标就是要爬到最高的山顶,拿最多的奖杯,但其实爬过山看过风景之后,下山过普通的日子,也一样很幸福,施拉格从来不是什么“国乒的敌人”,也不是什么偶然爆冷的黑马,他只是一个热爱乒乓球的普通人,碰巧在2003年的夏天,打出了这辈子最好的球,然后又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过好了之后的每一天,这其实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不是要你赢过所有人,而是要你通过自己喜欢的事,活成最舒服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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