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傍晚我蹲在马场围栏边啃凉包子的时候，10岁的小宇牵着他最爱的小马“豆浆”晃到我面前，举着刚拿到的市青少年马术赛丙组季军奖状递到我眼前，晒得黢黑的小脸上汗还没干，笑起来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陈哥你看，我没骗你吧，我说我能拿奖的！”
我咬了一口包子差点呛到，想起一年前他第一次来马场的样子，攥着他妈妈的衣角躲在身后，哭着说“马会不会咬我”，连伸手摸一下马脖子都不敢，这三年我在这个山东潍坊下属的县级市开马场，见过太多像小宇这样的孩子，也见过太多把“马术是富二代才玩的运动”挂在嘴边的人，可只有真的泡在马场里的人才知道：这里从来没有什么遥不可及的贵族滤镜，只有最普通的人,最鲜活的热爱。
我为什么放弃北京2万月薪，回老家开个“没人看好”的马场？
2019年之前我在北京做体育赛事运营，年薪差不多25万，租着西五环的单间，每天挤1号线通勤，日子说不上大富大贵，但也还算安稳，真正动了回老家开马场的念头，是那年参与承办北京国际马术公开赛的时候，遇见了一个从内蒙古过来参赛的16岁小姑娘。 她叫阿茹娜，家里是呼伦贝尔养马的牧民，骑着家里养了5年的一匹半血马来参赛，身上的骑马服是洗得发白的旧款，马靴的鞋跟都磨平了，可她骑在马上的样子特别亮，最后拿了业余组的冠军，颁奖的时候我听见旁边有两个穿着全套大牌装备的家长议论：“这孩子穿成这样也来参赛？马术的门槛都这么低了？” 那天我送阿茹娜去车站，她抱着她的马的缰绳哭，说她特别想学专业马术，可是家里供不起，北京的马术课一节要上千，她打听过，打一年工都不够上十节课，那个瞬间我就突然想，能不能回老家开个普通人上得起的马场？ 我老家是个常住人口不到80万的县级市，2019年我回来考察的时候，整个市连个正规的马术场地都没有，大家对“骑马”的印象还停留在景区里100块钱拉着绕两圈的观光马，我跟家里说要开马场，我爸第一反应是给了我一巴掌：“你疯了？小地方谁学得起这洋玩意儿？” 我咬着牙凑了80万，在郊外租了15亩撂荒的果园，平场地，建马厩，买了6匹国产半血马，最贵的一匹才7万块钱，算下来成本只有进口温血马的十分之一，2020年五一马场正式开业，第一个月只有3个咨询的，全是问“能不能骑大马拍抖音？多少钱一次？” 我的第一个长期会员，是个叫浩浩的自闭症小孩，他妈妈找过来的时候眼睛肿得像核桃，说医生建议试试动物辅助治疗，问我能不能让孩子过来摸摸马，她家里条件不好，出不起太多钱，我当时直接说“你每周带他来两次，不收钱”。 浩浩最开始连马厩都不敢进，站在门口哭，我们的教练就牵着“豆浆”出来，让他拿着胡萝卜喂，蹲在旁边陪他坐一下午，过了三个多月，浩浩第一次伸手摸了摸“豆浆”的脖子，嘴里含糊地蹦出来两个字：“马儿。”他妈妈当场就跪在地上哭了，拉着我的手要给我磕头，那天我站在马场的太阳底下，突然觉得这80万花得值，哪怕没人来学骑马,我这个马场开着也有意义。
被误读的马术：真不是富二代才配玩的运动
我开马场这三年，听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马术？那不是有钱人玩的吗？我们普通家庭哪学得起。”每次听见这话我都要跟人掰扯半天：我们这里一节45分钟的课280块，报年卡的话平均下来180块钱一节，跟大城市的钢琴课、早教课价格差不多，普通工薪家庭咬咬牙完全负担得起。 去年有个开网约车的王哥找过来，说他儿子上四年级，之前被校园霸凌过，性格特别内向，出门不敢跟人说话，在家里也整天关着房门不吭声，他刷短视频看见说骑马能练胆子，问我十节课多少钱，我算完价格他沉默了半天，说“我攒三个月钱再来”。 我当时给他打了五折，让他先带孩子过来试试，王哥的儿子叫浩浩（跟之前那个自闭症小孩重名），第一次上马的时候腿抖得像筛子，拽着缰绳不敢动，教练陪着他慢慢走，走了两圈他突然笑了，下来之后跟他爸说“爸，风刮在脸上特别舒服”。 现在浩浩学了快一年半，已经能跳50cm的障碍了，今年春天学校开运动会，他主动报名跑了1500米，拿了第二名，回家跟王哥说“爸，我现在不怕他们了，以后我能保护你”，那天王哥特意买了两盒烟塞给我，他说他跑网约车一天赚不到200块，之前也犹豫过要不要给孩子花这个钱，但是现在觉得，比给孩子买多少玩具都值。 我始终觉得，国内的马术运动被贴上“贵族”“轻奢”的标签，本身就是一种偏见，本质上马术和打篮球、踢足球没有任何区别，只不过它的搭档是马而已，你不需要花几十万买私人马，不需要穿几万块的定制骑马服，甚至不需要多好的运动天赋，只要你愿意坐在马背上，学会跟另一个生命沟通，学会照顾它的情绪，学会为它的安全负责，这就够了。 我这里的会员，有开水果店的个体户，有工厂里的流水线工人，有退休的小学老师，真的没什么富二代，很多在家连袜子都不洗的小孩，来了马场之后主动给马刷毛、铲马粪，娇生惯养的小公主学会了牵着马慢慢走，怕摔着自己的搭档，这些改变,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马场里的故事，比你看过的偶像剧还精彩
很多人觉得马场是个很“高端”的地方，大家都穿得整整齐齐的，说话彬彬有礼，其实我们这儿糙得很，夏天大家都穿T恤短裤，踩个拖鞋就来了，坐在一起吃西瓜唠嗑，跟小区楼下的凉亭没什么区别，这三年我在这儿见过太多有意思的人，听过太多有意思的故事。 52岁的张阿姨是我这里年龄最大的会员，老伴前几年走了，儿子在国外读书，之前她在家抑郁症特别严重，连门都不愿意出，刷抖音看见我们马场，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过来体验了一次，当天就报了年卡，最开始她上马都费劲，踩在马蹬上要爬半天，我们教练都怕她摔着，结果她学得比谁都认真，每天在家看马术教学视频，记笔记，现在已经能跳80cm的障碍了。 去年她跟着我们去青岛参加业余马术赛，拿了成人组第四名，特意把奖状裱起来挂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她说“这比我儿子给我买的几万块的包还宝贝，骑马的时候我就忘了我52了，我觉得我还是20岁的小姑娘，跟着马一起往前跑，什么烦心事都没了”。 还有个16岁的小姑娘叫小楠，之前特别叛逆，跟爸妈吵架离家出走过好几次，爸妈实在没办法，听说骑马能磨性子，给她送过来的，最开始来的时候她全程臭脸，跟谁都不说话，我们有匹叫“栗子”的小马也特别有性格，她第一次想骑“栗子”，“栗子”直接扭过头不理她，把她气得哭了半天。 后来她每次来都给“栗子”带苹果、带胡萝卜，提前半个小时到马场给“栗子”刷毛，蹲在马厩旁边跟“栗子”说话，说跟爸妈吵架的事，说学校里的烦心事，过了两个多月，“栗子”终于愿意让她骑了，那天她特别开心，跟我说“原来马比人诚实多了，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不像人，你掏心掏肺还可能被背叛”，现在小楠跟爸妈的关系缓和了很多，上次跟我说她以后要考农业大学的动物医学专业，毕业回来当马医，专门照顾“栗子”。 去年夏天我们这儿下大暴雨，马场的围墙被冲倒了，两匹马跑了出去，我当时急得要死，在会员群里发了个消息，结果不到半个小时，二十多个会员都赶过来了，还有附近的村民也过来帮忙找，找了一晚上终于把两匹马找回来了，后来大家还主动帮着修围墙，扛水泥、搬砖块，连水都不肯喝我一口，那个时候我突然觉得，这个马场从来不是我一个人的,是所有喜欢马的人的家。
我想让更多人知道：马场从来不是有钱人的专属地盘
现在我的马场已经有120多个长期会员了，去年终于把之前投的80万本钱赚回来了，虽然赚的钱还没有我之前在北京上班多，但是我每天醒了就想往马场跑，一点都不觉得累。 这两年我跟当地的三所小学合作，开了免费的马术科普课，每个学期组织小朋友过来免费体验，给他们讲马的习性，教他们怎么跟马相处，今年还跟市残联合作，给20多个残障儿童提供免费的马术治疗课程，有人说我傻，放着钱不赚，搞这些免费的东西，我就觉得，只要能多一个人对马术没有偏见，多一个小孩能体会到跟马一起奔跑的快乐，就值。 其实我也不是什么高尚的人，我就是不想再看见像阿茹娜那样喜欢马的孩子，因为“马术是有钱人的运动”这句话，就被挡在马场外面，我见过太多小孩第一次骑上马背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那种快乐是装不出来的。 昨天傍晚我坐在马场的围栏边吹风，看着小宇带着自闭症的浩浩喂“豆浆”吃胡萝卜，张阿姨骑着马慢悠悠地跑，王哥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给儿子拍训练视频，小楠蹲在马厩旁边给“栗子”编辫子，风一吹，草地上的狗尾巴草晃啊晃，空气里混着干草的香味和马身上的味道，特别舒服。 我有时候会想，大家印象里的马场可能是电视剧里那种，富二代穿着高定骑马服，骑着几百万的马，身边跟着一堆佣人，但我这里的马场不是，这里有开网约车的爸爸，有得抑郁症的阿姨，有叛逆的小孩，有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普通人，这里没有阶级，没有偏见，只要你喜欢马，只要你愿意跨上马背，风就是你的，自由也是你的。 其实马场从来就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地方，它就是个装着普通人的热爱和梦想的小角落而已，说不定哪天你路过郊外，看见一片围着围栏的草地，里面有几匹马慢悠悠地晃，你停下来问一句“我能试试骑马吗”，我肯定会笑着跟你说：“当然可以，上来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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