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老家县城的羽毛球馆打球,散场的时候撞见馆主老陈蹲在角落给暖气排气,羽绒服的帽子滑下来,露出鬓角一大片白头发,他才38岁,以前是省羽毛球青年队的后备选手,16岁拿过省青少年赛男单亚军,队里的教练当时说他再练两年,说不定能冲国家队。 我们坐在场边的塑料板凳上抽了根烟,他搓着冻得发红的手笑:“当年哪想到现在啊,以为这辈子就是拿奖牌当明星,结果现在每天要算着水电房租,盯着学员的续课率,连买个新球拍都要犹豫半个月,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这球馆开了5年,到现在每年赚的钱刚够覆盖成本,我自己下场带课的课时费,就是全家的生活费。” 那天我们聊了很久,老陈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先顾着生计,再谈热爱”,我做体育行业内容快7年,接触过成百上千的体育从业者,从职业队退役的运动员,到野球场上跑场的草根选手,再到健身房的教练、区县的基层体育老师,我发现“维持生计”这四个字,才是藏在“热爱”“梦想”这些光鲜标签背后,绝大多数体育人最真实的人生底色。
从省队后备到县城球馆老板:“拿成绩的是塔尖,我们得先顾着脚下”
老陈的运动生涯停在19岁,那年队里组织封闭训练,他跳起来杀球落地的时候踩在了队友的脚上,十字韧带直接断裂,前后做了两次手术,康复了快一年,再回到场地上,爆发力连以前的一半都不到。 队里给了他一笔补偿费,本来留着打算做点小生意,结果那年他妈妈查出肾炎,住院花了一大半,剩下的钱连租个铺面都不够,他本来想考个体育老师的编制,结果县城每年只招2个体育老师,报考的人有上百个,考了两年都没考上,最后找亲戚凑了十万块,开了现在这个只有6片场地的羽毛球馆。 最难的是2020年疫情刚爆发的时候,球馆闭馆三个月,房租一分钱不能少,之前招的两个教练也走了,他那段时间每天早上6点起来跑外卖,跑到晚上10点多,三个月跑了将近2000单,赚了两万七千块钱,刚好凑齐了一季度的房租,才没让球馆关门。 “那段时间我送外卖碰到过以前的队友,他现在在省队当教练,戴着墨镜开着车,我当时穿着黄马甲拎着餐盒,都没好意思打招呼。”老陈说到这里的时候笑了笑,弹了弹烟灰,“以前觉得丢人,现在想通了,总不能饿着肚子说自己热爱羽毛球吧?我现在每天带10个小孩训练,一个小孩收800块钱一个月,除去给教练的工资,剩下的刚够给我儿子交兴趣班学费,给我妈拿医药费。” 我前阵子去他球馆,刚好碰到他带的三个小孩拿了市青少年羽毛球赛的前三名,几个小孩举着奖状围着他喊“陈教练厉害”,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那天晚上他请我们吃烧烤,喝了两瓶啤酒,说自己现在其实挺知足的:“那些能站在奥运会领奖台上的,一万个练球的人里才出一个,我们这种普通人,能靠自己学了十几年的手艺维持生计,还能看着小孩们慢慢进步,已经比很多人幸运了。” 我特别认同老陈的话,我们平时在网上看到的体育圈,都是奥运冠军拿千万代言,CBA球星年薪百万,健身博主一条广告赚几十万,那些都是站在金字塔尖的万分之一,绝大多数体育从业者,都是像老陈这样在基层讨生活的普通人,他们的热爱从来不是飘在空中的口号,是绑在每节课的课时费、每个月的房租水电、一家人的柴米油盐上的,先把生计维持住,才配谈接下来的梦想。
打野球的“球衣流浪汉”:跑一场赚三百,不敢受伤不敢休息
认识阿凯是在去年夏天的一个野球局上,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球衣,个子不高,但是速度特别快,突破的时候几乎没人拦得住,那场球打完他蹲在场边啃面包,我递了瓶水给他,才知道他是专门跑野球的“流动球员”。 阿凯是98年的,以前是大学校队的控球后卫,毕业的时候投了几十份简历,要么是销售要么是行政,专业一点的体育机构工资才三千多,连房租都不够付,后来有个朋友叫他去参加村镇的野球比赛,就是村里办庙会、企业办周年庆请的民间球队,赢一场全队分几万块,输了也有几百块的出场费,他去打了一次,拿了五百块钱,觉得比上班强,就成了专职的野球手。 他的背包里永远装着五套不同队的球衣,哪个队缺人叫他,他就换上哪个队的衣服上场,队友都是临时凑的,打完一场就散,所以大家都叫他们“球衣流浪汉”,去年夏天他跑了广东、福建、江西三个省的二十多个村子,最拼的时候三天打四场,四十度的天在露天的水泥地上打,脚磨破了贴个创可贴就继续上,有次抢篮板的时候被人撞断了肋骨,他不敢去医院做手术,找了个乡下的骨科诊所接了骨,吃了点止疼药,歇了三天就又上场了。 “不敢歇啊,你不去,有的是人顶你的位置,一场三百块,够我付半个月房租了。”阿凯说,“我们跑野球的没有社保,没有医保,受伤了全是自己掏钱治,所以现在上场第一个想的不是赢球,是别受伤,别打太差,下次人家还愿意叫我。” 有次他去福建的一个村子打比赛,球场就在稻田边上,风一吹全是稻花香,但是水泥地坑坑洼洼的,他跳起来落地的时候扭了脚,场边的村民给他递了云南白药,还有个奶奶给他塞了个热乎的茶叶蛋,那场球他们最后赢了,村里给每个人发了五百块红包,还有两箱当地的柚子,他抱着柚子坐了三个小时的车去下一个场地,说那时候觉得,虽然累,但是能靠自己打球的本事吃饭,也挺好的。 很多人觉得野球手自由自在,靠打球赚钱很爽,但没人知道他们的焦虑:30岁之后跑不动了怎么办?受伤了没人管怎么办?没有社保老了怎么办?阿凯说他现在最大的目标就是攒够十万块钱,明年在老家开个小的篮球培训机构,招几十个小孩上课,“先把生计稳定下来,再谈要不要去打业余联赛的事。” 我一直觉得,野球手是体育圈最接地气的一群人,他们没有光环,没有保障,为了几百块的出场费在太阳底下奔跑,“维持生计”这四个字,是他们每次上场前都要在心里默念的底线,也是他们在现实里攥紧热爱的唯一方式。
困在流量里的健身教练:卖不出课就等于白干
我以前在杭州上班的时候请过个私教叫小孟,是体院运动训练专业毕业的,拿过省大学生健美比赛的季军,胳膊上的肌肉块比我拳头还大,他的底薪只有1800块,剩下的收入全靠卖课的提成,上个月他卖了两万块的课,到手才六千多,房租就要三千,吃饭两千,剩下的一千多还要买补剂,给家里打钱。 “外人都觉得我们当教练的只要带别人练就行,其实我们80%的精力都用在卖课上。”小孟说,他每天要发20条朋友圈,要给所有会员发问候短信,过节还要给会员送小礼物,上个月有个会员要续十万的私教课,他陪人喝了三顿酒,喝到胃出血去医院挂水,第二天还得准时到健身房带课,“你不去,会员就找别的教练了,业绩不够不仅拿不到提成,还要扣底薪,连续三个月业绩倒数,直接就被辞退了。” 他给我看过他们教练组的工作群,每天晚上十点还要报业绩,没完成的要在群里发红包,还要写500字的反思,上个月有个刚毕业的小孩,连续三个月业绩垫底,被辞退的时候连房租都付不起,拖着行李箱在健身房的休息室睡了三天,最后买了站票回了老家。 小孟说他以前上大学的时候,梦想是当职业健美运动员,站在职业赛的台上拿奖牌,现在每个月买蛋白粉的钱都要算着花,职业赛的报名费就要好几千,想都不敢想,他每天早上七点到健身房,先自己练一个小时,然后九点开始带课,有时候带课到晚上十点,中午就在休息室吃个15块钱的外卖,坐四十分钟地铁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 “我学了四年的运动解剖、运动康复,现在要先学会怎么讨好客户,怎么卖课,才能在这个行业活下去。”小孟说,“很多人骂我们健身教练只会销售,但是你不知道,我们要是不卖课,连饭都吃不上,还怎么给别人上课?” 我见过太多像小孟这样的基层教练,他们有专业的知识,有对健身的热爱,但是在行业的规则里,他们必须先把自己变成销售,先赚到足够的钱维持生计,才有机会把自己的专业用到实处。“维持生计”从来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是他们把理想落地之前,必须先跨过的坎。
别让“热爱”变成绑架体育人的枷锁
我这几年见过太多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看到基层教练收几百块的培训费,就说“你不是热爱体育吗,怎么还好意思收钱”;看到退役运动员去摆摊卖小吃,就说“你以前是运动员,怎么干这么丢人的事”;看到健身教练推销课程,就说“你们这帮人只想赚钱,根本不热爱健身”。 每次看到这种话我都特别生气,体育人首先是人,要吃饭,要养家,要付房租,要养孩子,热爱不能当饭吃,总不能让人家饿着肚子给你做贡献吧? 我之前在三四线城市采访,见过太多在生存线挣扎的体育人:在广场上教轮滑的95后小姑娘,冬天手冻得长满冻疮,一个小孩收100块钱一个月,要教20个小孩才够付房租;在学校门口开体育用品店的大叔,以前是省田径队的短跑选手,现在每天进货搬货,有空就免费给学校的田径队小孩当指导;退伍的散打运动员开了个拳馆,白天教小孩防身术,晚上当代驾,就为了凑齐每个月的房租。 这些人从来不会在网上说自己有多热爱体育,他们只会默默把手里的事做好,因为他们知道,先把生计维持住,才有资格谈别的。 我们总说中国的体育基础差,群众体育普及度不够,但是我们有没有想过,那些扎根在基层的体育从业者,连基本的生计都维持不住,怎么可能静下心来做普及?现在我们的体育资源大多都集中在塔尖,给奥运冠军的奖励动不动几百万,但是基层的体育老师工资只有三四千,草根的赛事连基本的意外险都没有,退役的运动员连合适的工作都找不到。 只有让这些基层的体育人能赚到钱,能维持住生计,不用为了吃饭发愁,他们才能真正把自己的热爱变成动力,才能把体育的基础打牢。 上次我回老家,又去老陈的球馆打球,他正在给几个七八岁的小孩喂球,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出汗的脸上,特别亮,休息的时候他跟我说,现在球馆的学员越来越多了,他打算明年再扩建两片场地,再招两个教练,“现在生计已经没问题了,我打算以后每年拿出两万块钱,给家里穷的小孩免学费,说不定哪天真能培养出个冠军呢。”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们总说体育的精神是永不言弃,其实对于大多数普通体育人来说,每天为了生计奔波,在柴米油盐里还能攥着手里的球拍、篮球、哑铃,不放弃自己那点热爱,这本身就是最了不起的体育精神。 维持生计从来不是热爱的反义词,它是热爱的地基,是每个普通体育人最真实、也最动人的人生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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