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被做美术老师的女朋友硬拉着去中国美术馆看“欧洲百年体育艺术特展”,出发前我还偷偷把CBA季后赛的直播链接存在了手机后台,满脑子都是“逛半小时就找个休息区摸鱼看球”,结果刚踏进展厅第一个展区,我眼睛直接粘在门口那幅1.8米宽的大油画上,站了足足十分钟连手机都忘了掏。
那幅画是英国画家威廉·弗里思1860年的作品《伊顿公学的足球赛》:泥地里一群穿着长礼服裤、麂皮皮鞋的半大孩子抢着一个粗皮缝制的球,球门就是两根插在土坡上的木棍,连球网都没有,有个小孩半个身子都被摁在泥里,手还伸着够球,边上撑着阳伞的贵族太太皱着眉看,穿围裙的小贩举着装热可可的铜壶穿梭在观众里,我之前写现代足球起源的稿子时查过无数资料,知道1863年英足总才正式出台规则,把“允许手抱球”的条款删掉,足球和橄榄球才正式分家,而这幅画创作的1860年,刚好是规则出台的前三年,画里好几个抱着球往前冲的小孩,刚好就是那段历史最鲜活的注脚,那天我全程没想起要看球赛,逛了三个多小时,连腿站酸了都没察觉,原来我翻了无数次的干巴巴的体育史,早就被画家们一笔一笔画进了世界名画里,连风的温度、汗的味道都清清楚楚。
当我在画展里撞见“活”的体育史
以前我总觉得世界名画都是画些神话故事、贵族肖像,离我们这种天天跑赛场、蹲训练场的体育内容创作者八竿子打不着,那天逛完展才发现,最懂体育的从来不止教练和运动员,还有那些拿着画笔的记录者。
就说那幅《伊顿公学的足球赛》,我凑到玻璃展柜前看细节的时候,发现画里最前面那个抢球的小孩,膝盖上的裤子磨破了个洞,露出的皮肤上还沾着血,但是他眼睛亮得吓人,盯着球的眼神我特别熟悉——上个月我去采访U12青少年足球联赛,场边一个小球员摔破了膝盖,队医给他消毒的时候他疼得直抽气,教练说不行就别上了,他咬着牙说“我能踢”,上场之后盯着对方球门的眼神,和画里这个小孩一模一样。
解说牌上写着弗里思本身就是伊顿公学的校友,画这幅画的时候他特意回学校待了三周,每天放学就蹲在球场边速写,连哪个孩子踢球爱扯人衣服、哪个孩子总当守门员都记得清清楚楚,我当时突然就笑了,这不就是19世纪的体育跟拍摄影师吗?只不过现在的记者扛的是摄像机,他拿的是画笔而已,我们想记录的东西都是一样的:那些在场上拼到极致的人,那些最真实的热爱。
那些顶流体育IP,早就是名画里的“常客”
逛到第二个展区的时候我更惊讶了,我们现在天天聊的马拉松、三大球、赛马这些体育IP,早在一两百年前就已经是画家们最爱画的主题,连细节都和现在没差。
最先看到的是法国画家让·莱昂·热罗姆1882年的作品《马拉松信使》,画里的斐里庇得斯穿着被汗浸得发皱的粗麻布上衣,脚底板全是裂开的血泡,后背是还飘着烟的马拉松战场,他扶着雅典城门的柱子,举着一只手,脸上的笑容亮得能穿透画布,嘴型像是在喊“我们赢了”,去年我在厦门马拉松当志愿者,在终点线碰到了62岁的跑友李叔,他跑了15年马拉松,那天是他第100个全马,冲线的时候他直接腿一软跪在了地上,脸上的表情和画里的信使一模一样,他兜里还揣着老伴早上给煮的茶叶蛋,喘了半天才掏出来剥,笑着跟我说“答应老伴跑完就吃,说到做到”,我当时站在终点线晒着太阳,突然就觉得,跨越两千多年,跑者的快乐根本就没变过:不管是为了报捷的古希腊信使,还是为了完成百马目标的退休大爷,那种突破身体极限之后的满足感,是刻在骨子里的。
再往里走是德加的一系列赛马画,我之前只知道德加爱画跳芭蕾舞的女孩,没想到他画的赛马比芭蕾舞者还有张力,解说牌说德加为了画赛马,专门在巴黎的赛马场待了三个月,每天揣着速写本蹲在看台最前面,马跑过的时候他就快速记马蹄的位置,最后甚至数清楚了马全速奔跑的时候,有0.1秒是四蹄完全腾空的,这个数据后来和高速摄影机拍出来的结果分毫不差,前年我去内蒙古参加那达慕大会,看赛马比赛的时候,骑手们伏在马背上,风把他们的蒙古袍吹得鼓鼓的,马的四蹄飞起来的样子,和德加画里的姿态简直一模一样,那天拿冠军的是个16岁的小骑手,下来的时候脸都被风吹皴了,举着哈达笑的时候露出两颗虎牙,我给他拍了张照,回去翻德加的画,连他笑的弧度都和画里的年轻骑手差不了多少。
最让我有共鸣的是当代画家尼尔·雷夫的作品《1998最后一投》,画的就是乔丹晃倒拉塞尔投中制胜球、帮公牛拿第二个三连冠的那个瞬间,我小时候在我爸的篮球杂志里见过这幅画的插页,当时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连乔丹球衣的褶皱都记得清清楚楚,去年我们小区组织业余篮球联赛,决赛最后3秒我们队还落后1分,我接到队友发的边线球,晃开防守的95后小伙子,后撤步投了个三分,球刚碰到篮筐哨子就响了,空心入网,队友们嗷一声扑过来压在我身上,我胳膊蹭破了皮都没觉得疼,后来队友给我拍的庆祝照片里,我举着一只手,嘴巴张得老大,和那幅画里乔丹的姿势几乎一模一样,你看,体育的高光从来都不是顶级运动员的专利,哪怕是我这种一周才打一次球的普通人,也能尝到和篮球之神一样的快乐。
藏在名画里的“草根体育”,才是最动人的烟火气
以前我总觉得能进名画的体育场景,肯定都是顶级赛事、知名运动员,直到我看到17世纪荷兰画家扬·斯特恩的《冬季运河滑冰赛”,才发现原来最动人的体育画面,从来都是普通人的日常。
这幅画里没有专业运动员,也没有盛大的赛场,就是荷兰冬天普通的结冰运河:穿厚毛裙的主妇抱着孩子小心翼翼地滑,胡子拉碴的农民举着啤酒杯滑得东倒西歪,穿短褂的小男孩摔了屁股墩,坐在冰上张着嘴哭,边上卖热豌豆汤的小摊子冒着白烟,老板捧着碗正招呼客人,去年冬天我去北京什刹海冰场玩,一进去我直接愣了,这简直就是这幅画的现代复刻版:穿花棉袄的大妈在冰上跳交谊舞,小孩坐着彩色冰车被爸妈拉着跑,几个穿校服的小伙子在冰上打自制冰球,边上烤肠的摊子香得飘半条街,有个大哥滑得太快摔了个四脚朝天,爬起来还笑,拍着身上的冰碴说“没事没事,好久没摔得这么爽了”,我当时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300年前的冰场和现在没差”,下面几十个朋友点赞,好多人说“我上周刚去玩,也摔了一跤”,你看,体育从来就不是只有赛场上的争金夺银,它本来就是普通人生活里的乐子,是冬天冰场上的笑声,是夏天夜跑时吹过的晚风,是下班之后约着打球的痛快。
咱们中国的名画里也藏着这样的烟火气,去年我去上海博物馆看特展,见到了元代画家钱选临摹的《宋太祖蹴鞠图》,我凑得特别近看细节,画里的蹴鞠是八片尖皮缝成的,和现在的足球结构几乎一模一样,宋太祖赵匡胤穿着便服,伸着脚停球的动作,和我之前看女足亚洲杯时王霜停球的动作简直分毫不差,当时我就特别感慨,网上总有人说“中国人天生不适合踢球”,这不纯纯胡说八道吗?我们老祖宗一千多年前就把蹴鞠玩得这么溜,上到皇帝下到老百姓都爱踢,怎么就不适合了?说白了就是现在足球的普及度还不够,等哪天咱们的小区里、学校的操场上,到处都是跑着踢球的小孩,咱们的足球水平肯定能上去。
我们为什么爱体育?这些名画早就给出了答案
之前有个读者给我发私信,说他觉得体育特别没意思,不就是一群人抢个球,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赢了又能怎么样?又不能当饭吃,我当时盯着私信看了好久,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直到这次逛完画展,我突然就懂了。
体育从来都不是只有输赢,也不是只有专业运动员才能参与,它是人类刻在基因里的对快乐、对自由、对突破自我的渴望啊,你看两千多年前的信使跑了40多公里,哪怕累死也要把捷报送回去;100多年前伊顿公学的小孩在泥地里抢球,衣服扯破了、膝盖摔破了也不在乎;300年前的荷兰农民冬天在冰上滑得摔了跤,举着啤酒杯还能笑;今天的我们下班之后约着去打一小时球,哪怕累得满身是汗,也能把一天的烦心事都忘光,这些东西跨越了时间、跨越了国籍、跨越了身份,是不管你是国王还是普通上班族,不管你活在公元前还是21世纪,都能感受到的最简单的快乐。
我那个学画画的小侄女今年10岁,上次我带她去看我们市的青少年足球邀请赛,她回来画了一幅画,叫《赢球的小队员》,画里的小男孩浑身是泥,校服袖子都扯破了,举着个塑料做的奖杯笑,门牙还缺了一颗,我把这幅画贴在我书桌前面,我觉得这就是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世界名画”,因为它记录的是最真实的体育的温度,是普通人的热爱。
现在很多人觉得世界名画高高在上,离我们的生活很远,也有很多人觉得体育是专业运动员的事,和普通人没关系,其实根本不是这样的,你今天晚上下楼夜跑的时候吹过的晚风,和《马拉松信使》里斐里庇得斯吹过的风是一样的;你周末在球场上投中一个压哨球的快乐,和乔丹最后一投的快乐是一样的;你冬天在冰场上摔了个屁股墩还笑的样子,和300年前荷兰冰面上的那些农民的样子也是一样的,我们看这些藏着体育的世界名画,看的从来不是画布上的颜料和笔触,看的是我们自己骨子里的热爱,是那些跨越了时间和空间,永远不会变的,最简单也最纯粹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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