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收拾旧储物柜的时候,我翻出了高中打班赛穿的藏蓝色球衣,背后印的13号已经洗得发白发皱,下摆处歪歪扭扭签着当年队友的名字,其中最潦草的那个旁边还写了半句话:“下次我们一起拿冠军”,盯着那行字愣神的功夫,我突然觉得,所有和体育相关的记忆,从始至终都绕不开“彼此”这两个字——它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奔跑、一个人的投篮、一个人的输赢,所有的汗水、呐喊、热泪,背后都站着和你同频的人,你们互相托举着,才够得到那份发烫的热爱。
野球场的“彼此”:是互喷垃圾话的对手,也是递冰可乐的朋友
我打了快10年野球,见过最多的“彼此”,都藏在城市里那些露天的水泥球场上,去年夏天38度的下午,我和往常一样去小区球场打球,对位的是个经常碰到的张叔,40多岁,肚子圆滚滚的,跑两步就喘,但三分投得特别准,之前每次跟他对位我们都要互喷垃圾话:我笑他“叔你跑不动就别防了,再闪着腰”,他怼我“年轻人就知道闷头冲,投个篮歪到外婆家去”,那天我抢篮板落地的时候没注意,一脚踩在他脚面上,崴得我当场就蹲在地上站不起来,脚踝肿得像个小馒头,我本来以为他还要说我抢篮板不看路,结果他第一时间把身上穿的那件洗得发白的湖人老球衣脱下来垫在我脚底下,蹲下来拍了拍我的背:“别动啊,我背你去社区医院,这会车不好打。”
他那天背我走了快1公里,汗把后背都湿透了,到了医院还帮我垫了医药费,等我朋友来才走,后来我给他买了件新的湖人球衣,还带了冰可乐去球场找他,从那以后我们俩再也不喷垃圾话了,每周都约着打球,他教我投三分,我帮他抢篮板,打完球就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喝冰可乐,听他讲年轻时候打校队的故事。
其实野球场就是最接地气的体育江湖,这里没有百万年薪的合同,没有聚光灯和奖杯,有的只是一群素不相识的人,因为喜欢同一件事凑在一起,我见过穿校服的学生把自己的护腕递给素不相识、手腕摔破的打工人,见过开出租车的大哥把自己的羽绒服脱给穿薄卫衣打球冻得发抖的高中生,见过60多岁的老大爷拎着一兜子冰矿泉水,给每个打球的年轻人递一瓶,说“我年轻时候也爱打,现在跑不动了,给你们加加油”。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爱去野球场,不是真的球瘾有多大,是喜欢那种不用多说就懂的默契:你投进了难球,不管是队友还是对手都会喊一句“好球”;你崴了脚,场边立刻有人递过来云南白药;你没带球去,也总有陌生人喊你“兄弟加一个”,这种不带任何功利性的、彼此的善意,就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我们不是来分输赢的,是来找同好的,是来感受人和人之间最纯粹的连接的。
职业赛场的“彼此”:对手从来不是敌人,是彼此托举的同路人
之前刷到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的旧视频,摩洛哥淘汰葡萄牙那场,C罗输了比赛低着头往更衣室走,肩膀抖得厉害,明显在哭,本来在和队友庆祝胜利的阿什拉夫看到他,直接推开身边的人跑过去,张开胳膊把C罗抱在怀里,拍着他的背说了好久的话,很多人都知道,阿什拉夫小时候是C罗的狂热粉丝,后来在皇马当青训球员的时候,C罗是他的老大哥,两个人当过好几年队友,那天的赛场边,一边是摩洛哥球迷的狂欢,一边是葡萄牙球迷的眼泪,阿什拉夫抱着C罗的那个镜头,成了那届世界杯我印象最深的画面。
总有人说“竞技体育就是你死我活”,但我在这些职业球员身上看到的,更多是“彼此成就”的惺惺相惜,苏炳添之前接受采访的时候说过:“如果没有谢震业一直跟我比,我肯定跑不到9秒83。”两个人做了十多年的队友,也是最了解彼此的对手:苏炳添跑100米破纪录的时候,谢震业在终点线旁边跳着喊,比自己拿了冠军还激动;谢震业跑200米破19秒88成为黄种人第一人那天,苏炳添第一个发微博祝贺,说“兄弟牛逼,我们一起继续冲”,之前雅加达亚运会接力比赛,两个人交接棒的时候掉了棒,下来之后谁都没怪对方,第一时间互相拍背说“没事没事”,第二年的世锦赛,两个人就一起拿了男子4×100米接力的铜牌,创造了亚洲历史。
去年女篮亚洲杯决赛,中国女篮赢了日本队夺冠,赛后李梦在球员通道碰到了日本队的核心后卫町田瑠唯,两个人笑着抱了好久,很多人不知道,两个人之前在WNBA打球的时候是队友,李梦刚去美国的时候英语不好,町田瑠唯主动帮她翻译,带她去吃好吃的,帮她熟悉球队的战术,决赛场上两个人对位的时候拼得特别凶,李梦突破的时候町田瑠唯防得丝毫不留情面,町田瑠唯投三分的时候李梦也次次跳起来封盖,但到了场下,她们还是彼此认可的朋友。
我一直不认同“竞技体育只有胜负”的说法,在我看来,最高级的竞技,从来不是把对手踩在脚下,而是两个人互相推着往前走:你很强,所以我要变得更强才能追上你;我进步了,你也会卯着劲提升自己,对手从来不是你的敌人,是帮你摸到更高天花板的人,你们站在对立面,但你们的目标是一样的,都是为了把这项运动做到最好,这种彼此的尊重和托举,才是体育精神最核心的部分。
看台和赛场的“彼此”:你为我呐喊,我为你拼命,我们都是热爱的一部分
去年中网我去现场看郑钦文的比赛,第三盘3比3的时候,她救一个大角度的球抻到了腿,队医上来喷了好几次药,她站起来试了好几次都站不稳,全场当时特别安静,连咳嗽的声音都没有,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句“郑钦文加油”,紧接着全场几万人都跟着喊,声音大到我旁边的姑娘嗓子都喊哑了,郑钦文站在场上,抬手给大家比了个心,然后接下来连下两局赢了比赛,赛后采访的时候她特意说:“我当时腿真的疼得快站不住了,但是听到大家的喊声,我觉得我还能再打一盘,谢谢你们的声音。”后来签名的时候,她还给那个最先喊加油的球迷的门票上签了“谢谢你的声音”,那个球迷后来把签名发在网上,好多人都看哭了。
观众和运动员从来不是单方面的崇拜关系,是双向奔赴的“彼此”,之前CBA全明星赛,有个6岁的小球迷举着个手写的牌子,上面写着“我想和易叔叔击掌”,举了快一个小时,胳膊都酸了,易建联本来已经走到球员通道门口了,看到那个牌子,特意折返回来,绕了大半个场地走到看台边,蹲下来跟小球迷击掌,还把自己戴的腕带给了他,后来小球迷的妈妈说,小朋友现在每天都在家练半小时篮球,说以后要像易叔叔一样打职业。
我之前去看过我们省女子足球队的比赛,有个叫李悦的球员,之前十字韧带撕裂,养了快两年才重回赛场,那天她替补上场,看台上几十个她的粉丝举着“欢迎李悦回家”的牌子,喊她的名字喊了好久,她上场之后不到10分钟就踢进了一个球,第一时间跑到看台下面,对着粉丝的方向深深鞠了个躬,后来她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我养伤的那两年特别难熬,好几次都想退役,但是每天都能收到粉丝的私信,给我发他们拍的我之前比赛的视频,跟我说等我回来,我就是靠着这些声音熬过来的。”
你看,体育从来不是只有场上的11个人或者5个人的事,看台上的每个呐喊的观众,都是这场比赛的一部分,你在场上拼尽全力,我在台下为你摇旗呐喊:你的坚持鼓舞了我,让我在生活里遇到难事的时候也想着再撑撑;我的呐喊给了你力量,让你在疼得站不住的时候还能再跑两步,我们是彼此的底气,缺了谁,这份热爱都不完整。
藏在身体里的“彼此”:体育到最后,是你和自己的和解
其实体育里的“彼此”,不只是你和其他人,还有你和你自己,我以前180斤,体检的时候三高,医生说我再胖下去不到30岁就得得糖尿病,我才逼着自己开始跑步,最开始跑100米就喘得要死,蹲在路边吐,脑子里总有个声音在说“别跑了,回家躺着吃炸鸡吹空调不好吗”,每次我都咬着牙跟那个声音说“再跑50米,就50米”。
就这么一点一点熬,3个月之后我能跑5公里,半年之后能跑10公里,去年我报了人生第一次半程马拉松,跑到18公里的时候我撞墙了,腿像灌了铅一样沉,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那个劝我放弃的声音又出来了:“别跑了,你已经很棒了,走回去也没人怪你。”我蹲在路边喘气,突然想到这大半年跑步的日子,想到最开始跑100米都喘的自己,突然觉得那个总喊着要放弃的自己,其实不是敌人,他是在提醒我累了要休息,而那个咬着牙要坚持的自己,是在拉着我往前走,那天我慢慢站起来,走了100米之后又开始跑,最后冲线的时候我哭了,成绩不好,2小时17分钟,但是我特别开心,因为我知道,我不是打败了那个想放弃的自己,我是和他握手言和了,我们是彼此的伙伴,不是对手。
我有个朋友之前得过重度抑郁,每天都躲在家里不想出门,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后来她听医生的建议去练搏击,最开始打沙袋都打不动,练10分钟就累得哭,教练跟她说:“你不用跟别人比,你就跟昨天的自己比,今天比昨天多打一拳,就是赢了。”练了一年之后,她去打业余女子搏击比赛,拿了52公斤级的冠军,上台领奖的时候她哭着说:“我以前特别讨厌那个脆弱的、动不动就哭的自己,我总想着要把她赶走,但是现在我知道了,正是因为有她的存在,我才知道坚强有多可贵,我和她是彼此的底气,少了谁,我都站不到这里。”
很多人练体育,都是想着要“打败那个不够好的自己”,但我觉得,体育教给我们最重要的事,从来不是赢过别人,是学会和自己相处,你不用逼着自己把那个怯懦的、懒惰的、怕疼的自己赶跑,你要学会接纳他,和他商量,和他彼此支撑:累了就歇会,歇够了再继续跑,你不需要完美,你只要比昨天的自己好一点,就够了。
我最近总看到有人说,现在的体育变味了,都是流量,都是资本,都是算计,但我从来都不这么觉得,只要你走到小区的露天球场上,走到赛场的看台上,跑在傍晚的江边跑道上,你就能感受到那种藏在“彼此”里的温度:是球友递过来的冰可乐,是对手的一句“好球”,是看台上震耳欲聋的呐喊,是你心里那个跟你说“再撑一下”的声音。
我们因为体育聚在一起,彼此照亮,彼此支撑,彼此成就,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也是我们这么多年始终热爱它的原因,毕竟,有一群和你一样热爱同一件事的人,和你一起跑,一起拼,一起哭一起笑,本来就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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