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在北京朝青板块的一片社区足球场看U8少儿友谊赛，场边站着个皮肤黢黑、穿洗得发白的国安旧训练服的男人，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还在扯着嗓子喊“抬头！看队友位置！别低头带！”，直到中场休息他蹲下来给小孩系鞋带，额角那道多年前拼出来的旧疤露出来，我才反应过来：这是当年北京国安的中场“拼命三郎”张晓彬。
旁边凑过来的家长递给他一瓶冰矿泉水，笑着跟我搭话：“张教练现在天天泡在这，比我们接孩子还准时，上个月40度的天晒得中暑，输完液第二天就回来了，说怕小孩没人带乱踢受伤。”那天的比赛结束后我和他坐在场边的石阶上聊了一下午，从工体6万人的呐喊，聊到现在脚边追着球跑的半大孩子，他手里攥着皱巴巴的训练计划表，笑起来的弧度和当年在工体进球后对着看台挥手的样子,一模一样。
工体看台上喊出来的“拼命三郎”
很多老国安球迷记住张晓彬，首先是记他那股“不要命”的劲，2015年亚冠小组赛最后一轮，国安客场对阵水原三星，只要打平就能出线，那场比赛踢到60多分钟，张晓彬争顶的时候被对方肘击到眉骨，当场血流得半张脸都是，队医在场边简单包扎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看台，远征军举着的“为国而战，死磕到底”的横幅被风吹得哗啦响，他一把推开队医要上场的手：“这点伤不算什么，出线了再说。”
后来那场比赛真的守平了，他走下场地的时候，白色的绷带已经被血浸成了深红色，赛后采访他对着镜头摸了摸额角的疤，笑着说“这是工体球迷给我的勇气，他们喊我名字的时候，我觉得血不流干就不能下场”。
当然也有人记住他是因为当年的“暖男事件”，2014年那场和国安和鲁能的比赛后，他一句调侃裁判的话换来了4场禁赛，当年网上骂他的人不少，说他冲动、没素质，那天聊起这件事他笑得坦荡：“当年年轻气盛，现在带小孩踢比赛，我第一节课教的就是要尊重裁判、尊重对手，错了就是错了，吃过的亏总得变成给小孩的教训才值。”
我一直觉得，国安球迷爱了他那么多年，从来不是爱他完美，是爱他身上那股最地道的“北京死磕”气质：天赋不算顶尖，但只要上场就把命豁出去拼，跑得肺要炸了也不减速，被放铲了爬起来第一反应是追球，是那种站在场上，队友看了就安心，对手看了就发怵的球员，他退役那年工体的告别仪式上，球迷自发拉的横幅写着“晓彬别走，再拼一次”，他站在场地中间鞠了三个躬，眼泪砸在草皮上,那是他球员时代唯一一次在公众面前哭。
退役那天我把球鞋埋在了工体的草皮下
2020年正式宣布退役的时候，张晓彬没办任何公开仪式，甚至没告诉几个朋友，自己偷偷溜去了当时还没开始改造的老工体，在球员通道旁边的草皮挖了个小坑，把那双穿了5年、鞋舌上绣着儿子生日的定制刺客球鞋埋了进去。
“当时其实有不少offer找上门，有中超球队请我去当助理教练，年薪七位数起步，还有平台找我做解说嘉宾，录一期节目就顶现在半个月的青训开销，我都给拒了。”他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指了指场上正在追球的小孩，“退役前半年我去大兴的一个打工子弟学校做公益，看到一群小孩踢的球是补了三次的旧足球，场地是煤渣地，有个小孩脚磨得流了血，还光着脚在跑，说长大了要去工体当国安的球员，我当时站在场边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那天他开车回家的路上想了一路：我们这代职业球员踢了一辈子球，拿了那么多薪水，享了那么多球迷的追捧，可是中国足球最底层的土壤里，根本没几个真正会踢球的人愿意去。“好多人说青训苦，累，不赚钱，可是总得有人去做啊，我就想当那个蹲下来给小孩系鞋带、教他们怎么踢第一脚球的人。”
我见过太多职业运动员退役之后往“塔尖”走：当教练、进管理层、走综艺路线赚快钱，张晓彬选了最笨、最累、最不讨好的一条路，他的青训营就开在社区的足球场里，一开始只有5个孩子，都是周边小区没人带的留守儿童，他自己扛着训练器材去场地，冬天冻得手开裂，夏天晒得脱三层皮，第一年就倒贴了五十多万，把之前踢球攒的积蓄拿出来填坑，老婆一开始跟他吵：“你是不是疯了？放着几百万的工作不做，天天带小孩瞎玩有什么出息？”后来他老婆跟着去了一次打工子弟学校的公益课，看到十几个小孩围着张晓彬，举着皱巴巴的画送给他，上面画着穿国安球衣的张教练，那天他老婆在场地边站了一节课，回家就收拾了两大包儿子的零食和球衣,说以后周末我跟你一起去当义工。
教球三年我见过最多的眼泪是家长掉的
做青训这三年，张晓彬见过太多外人不知道的故事，去年有个妈妈带着自闭症的儿子浩浩来找他，说跑了七八家青训营都没人收，孩子就爱踢球，在家里对着墙踢了一年，听说张教练不挑孩子，抱着试试的心态来的，浩浩第一次来的时候躲在妈妈身后哭，连球都不敢碰，张晓彬就每天提前半小时到场地，陪他坐在台阶上扔球玩，扔了整整三个月，浩浩第一次主动伸脚踢了一下滚到脚边的球,他妈妈站在场边当场就哭出了声。
现在浩浩已经能跟着U7的队伍打替补了，上个月的友谊赛里他进了人生第一个球，进球之后啥也没干，抱着球满场跑找妈妈，把球塞到妈妈手里说“你看，我进球了”，那天张晓彬拍了视频发在自己的朋友圈，配文是“这比我当年在工体进任何一个球都开心”。
还有去年夏天北京40度的高温天，他带小孩去通州踢友谊赛，有个小孩中场休息的时候突然中暑抽搐，周边打不到车，他背着小孩跑了两公里去的最近的医院，后背的衣服全被汗和小孩吐的东西浸透了，小孩家长赶过来的时候拿着两万块的红包往他手里塞，他直接给推回去了：“我自己也有儿子，换你你也会背，要钱我就不做这个了。”
他的青训营收费是周边所有机构的一半，低保户家庭的孩子全部免费，外地来京务工人员的子女直接减半，这三年他前前后后倒贴了快两百万，之前踢球攒的两套房子卖了一套填青训的窟窿，有人说他傻，他就笑着指墙上贴的小孩的照片：“你看这些小孩的笑脸，多少钱都买不来。”我之前也采访过不少做青训的从业者，有不少人把青训当成一门赚快钱的生意，收几万块的年费，找几个连教练证都没有的人带课，教半年就卷钱跑路，但是张晓彬的青训营里，家长交的学费他都存到专门的账户里，每一笔开销都公示在家长群里，连给小孩买矿泉水的钱都记得清清楚楚，他说“我这辈子没赚过亏心钱，教小孩更不能赚”。
我这辈子的愿望就是带自己教的小孩踢回工体
现在张晓彬的青训营已经有200多个孩子了，最大的一批已经到了U12的年纪，去年拿了北京青少年足球联赛丙组的冠军，领奖的时候十几个小孩举着奖杯对着台下的张晓彬喊“张教练牛逼”，他站在台下比小孩还激动,眼泪哗哗流。
他说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再过个五六年，这批小孩里能出几个踢上职业的，到时候他要带着他们回工体踢比赛，给他们指当年自己埋球鞋的地方，给他们讲当年工体6万人喊他名字的样子，“我当年没完成的愿望，说不定这帮小孩能帮我实现，比如帮国安拿个联赛冠军，比如帮国家队进一次世界杯，想想就爽。”
除了青训营的日常训练，他现在每周还要抽两天时间去郊区的打工子弟学校上公益课，三年跑了17所学校，教过的小孩快2000个了，他说不一定每个小孩都要踢职业，只要他们能爱上踢球，能有个健康的爱好，长大了不天天抱着手机玩,他就知足了。
我那天临走的时候，刚好碰到他儿子来球场找他，小孩穿着印着16号的小球衣（那是张晓彬当年在国安的号码），跑过来抱着他的腿说“爸爸我今天在学校踢球进球了”，他把儿子举起来扛在肩膀上，父子俩对着夕阳笑的样子,看得我鼻子有点酸。
这些年我们总在说中国足球要崛起，要大力发展青训，可是崛起从来不是靠喊口号喊出来的，不是靠花几千万买外援买出来的，是靠张晓彬这样的人，每天在太阳底下晒10个小时，给小孩系鞋带、粘破球鞋、纠正每一个动作，一场一场踢完小比赛积累出来的，他不是什么足球界的大人物，也没赚到大钱，但是他是中国足球真正的底色,是在黑地里给喜欢踢球的小孩守着一盏灯的人。
那天我问他后不后悔当初拒绝高薪来做青训，他擦了擦儿子脸上的汗，笑着说：“有啥后悔的？我当年在工体踢球的时候就说，我这辈子都要跟足球绑在一起，现在只是换了个方式而已，只要还有小孩愿意踢球，我就一直教下去，教到我踢不动的那天为止。”风刮过球场，带着小孩的笑声，我突然觉得，中国足球有这样的人在,其实没我们想的那么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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