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0月的一个周末,我坐了两小时地铁转公交去上海金山体育场看一场业余足球联赛丙级组的比赛,场边晒太阳的观众加起来还没场上球员多,我却一眼看见人群里站着个穿洗得发白的蓝色10号球衣的大叔,胸前“申鑫”两个字磨得边缘发毛,背后印的名字是王赟。
大叔姓周,那年47岁,是土生土长的金山人,手里牵着个穿同款小码申鑫球衣的小男孩,是他11岁的儿子,我凑过去搭话的时候他正举着手机录场上的比赛,手机壳还是磨得掉漆的申鑫队徽,口袋里露着半张皱巴巴的2015年上海德比赛票根,票面印着票价:20元,那天我们在看台边上聊了两个多小时,他给我翻手机相册里存了快十年的旧照片:有申鑫冲超那年他和朋友在看台举着围巾喊到脸红的合影,有赛后在球场门口的烧烤摊和王赟碰瓶的抓拍,还有儿子刚会走的时候,他把孩子放在申鑫主场的看台上拍的照片,小屁孩手里抓着半根应援棒,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那天我忽然意识到,很多人嘴里“早就解散了的小俱乐部”申鑫,从来都没有真正消失过,它藏在每一件洗旧的球衣里,藏在金山球迷的记忆里,藏在这片踢过无数场中超、中甲比赛的草皮缝隙里,只要风一吹,那些关于足球最纯粹的热乎气,就又冒出来了。
我在金山球场的看台上,撞见了半个老申鑫的球迷圈
我第一次现场看申鑫的比赛是2013年,那时候我还在上海读大二,刷贴吧看见有人说“金山那边有个球队踢得特别好看,学生票只要10块钱”,我拉着室友坐了三个小时的车晃过去,一路上从市中心的高楼大厦开到满是稻田的郊区,下车的时候我还在吐槽“这地方比我老家县城还偏”,一进 stadium 就被看台上的喊声震得一哆嗦。
那天的对手是天津泰达,看台上拢共也就坐了三千多球迷,喊起来的动静却不比虹口几万人的声势小,我旁边坐了个头发花白的大爷,给我塞了瓶冰橘子汽水,说“小伙子第一次来吧?我们申鑫不摆大巴,踢得干净,你好好看”,那场申鑫最后2比1赢了,终场哨响的时候全场都在跳,大爷拍着我的肩膀喊,我转头看见他眼睛都红了,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是申鑫迁到上海之后,第一次在主场赢下中超的北方球队。
那几年的申鑫,说难听点就是上海足球的“三儿子”:前面有资历老、球迷多的申花,后面有背靠国企、砸钱买人的上港,它没钱、没流量、主场远在郊区,连上海本地的体育新闻都很少提它,但就是这么个“没人疼的孩子”,攒了一批最死忠的球迷:有金山本地的工厂工人,每周末下了夜班直接换球衣去看球;有周边大学城的学生,凑钱拼车来回跑几十公里;还有不少从南昌跟着球队迁过来的老球迷,在上海租房子住,场场不落。
我印象最深的是2014年的上海德比,申鑫客场踢申花,我们一共才去了800多个球迷,被几万人的申花球迷围在看台的角落里,从开场喊到结束,哪怕最后1比3输了,散场的时候我们还是勾着肩唱球迷歌,路上碰到申花的球迷,大家还互相递烟,说“你们今天踢得确实好,下次主场我们赢回来”,那时候的足球哪有那么多戾气啊,大家就是喜欢踢球、喜欢看球,胜负是重要的,但更重要的是周末有个念想,有一群志同道合的人能凑到一起,痛痛快快喊两个小时。
从南昌到上海,申鑫从来不是豪门,但够实在
很多人对申鑫的印象就是“最后欠薪解散的小球队”,但很少有人记得,这支球队从2004年成立到2020年解散,16年的时间里,给中国足球输出了多少实打实的人才。
最早它叫南昌八一衡源,是江西历史上第一支职业足球队,2009年冲甲、2012年冲超,把江西的足球火种燃起来了,后来迁到上海改名叫申鑫,没钱买大牌外援,也没资本挖国脚,就靠着自己培养的年轻球员打天下:陈志钊在申鑫踢出来之后去了巴甲科林蒂安,是第一个登陆巴甲的中国球员;姜至鹏、王赟、杨家威这些后来的国脚、中超主力,都是在申鑫踢出来的,那时候申鑫的主教练是朱炯,没钱买人就练战术,不管对手是谁都坚持踢传控,哪怕踢恒大、踢上港也不摆大巴,哪怕输球也踢得好看,那几年不少中立球迷专门跑金山看申鑫的比赛,说“看申鑫踢球舒服,不窝囊”。
我见过太多人说“小俱乐部在中国足球的环境里活不下去,没有存在的意义”,我每次听到这话都想反驳:什么叫有意义?非得拿冠军、烧几十个亿才叫有意义吗?申鑫在南昌的时候,让多少江西的孩子第一次看见了职业足球,爱上了踢球?申鑫在金山的那几年,让多少从来没看过中超的普通工人、学生,花10块20块就能进现场看顶级联赛?那些从申鑫走出去的球员,那些被申鑫影响开始踢球的孩子,这些都是它存在的意义,比任何奖杯都实在。
我记得2015年申鑫最后一轮保级战,输了球降到中甲,赛后球员绕场一周给球迷鞠躬,看台上好多人哭,朱炯站在场边给球迷挥手,喊“对不起大家”,我们就在看台上喊“没关系,我们等你回来”,那时候我们都以为等个两三年就能再看见申鑫踢中超,谁也没想到后来的日子会那么难:资金紧张、欠薪、球员流失,最后2020年足协取消申鑫的注册资格,那天我在球迷群里看见好多人发旧照片,没人骂娘,大家都在说“谢谢申鑫陪了我们这么多年”。
申鑫倒了,但“申鑫人”的足球从来没停过
去年我在金山的一个青训营认识了小徐,他今年24岁,以前是申鑫U19的球员,申鑫解散之后他没去别的职业队试训,留在金山做了青训教练,一个月工资5000块钱,每天带一群10岁左右的小孩踢球,晒得黢黑。
我问他为什么不接着踢职业,他挠挠头笑,说“我天赋一般,踢职业也踢不出什么名堂,不如留在这教小孩踢球,我小时候就是在金山看申鑫的比赛才喜欢上足球的,那时候我就想,要是以后能让更多金山的小孩不用跑几十公里去市区学球,就在家门口就能踢上球,也挺好的”,他带的队去年拿了上海市U12青少年联赛的冠军,领奖的时候十几个小孩都穿着印着申鑫队徽的球衣,上台第一句喊的是“我们是鑫少年!”。
不止是小徐,申鑫解散之后,好多以前的球员、球迷,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接着踢球:以前的球迷会会长组织了个业余球队叫“鑫球迷队”,每周都在金山体育场踢比赛,队服就是以前的申鑫蓝色球衣,时不时还会约以前申鑫的老球员踢友谊赛;2022年朱炯带新球队回金山踢比赛,看台上来了三百多个穿申鑫球衣的老球迷,朱炯赛后特意跑到看台前面给大家鞠躬,说“我知道你们今天不是来看我的,是来看申鑫的,谢谢你们还记得”,那天看台上好多人都哭了,大家又唱起了以前申鑫的球迷歌,歌声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老周跟我说,现在他每周都带儿子来金山体育场踢球,儿子的偶像是王赟,天天穿着那件小申鑫球衣,说以后也要踢职业足球,“要是以后有机会能再组个申鑫队就好了,我还买当年的那个位置的季票,带我儿子一起去看,给他讲我当年看球的故事”。
我们怀念申鑫,其实是怀念那种“普通人也能摸得到的足球”
我有时候也会想,为什么过去了这么多年,还有这么多人记得申鑫?为什么大家说起申鑫的时候,眼里都带着光?
后来我想明白了,我们怀念的哪里是申鑫啊,我们怀念的是那种普通人也能摸得到的足球,现在的中超票动不动就几百块一张,球员都是百万千万年薪,住豪宅开豪车,赛后球员通道围满了拍明星的粉丝,你想找球员签个名,隔着三层保安都挤不进去,可是当年的申鑫不是这样的:20块钱就能坐最好的位置,学生票只要10块钱,赛后球员就在停车场给球迷签名,签完名还会和球迷一起去门口的烧烤摊吃串,王赟以前就经常和球迷一起喝啤酒,烟都是互相递的,一点架子都没有。
那时候的足球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高端运动”,也不是资本炒作的工具,就是普通人的生活消遣:你下班了换件球衣就能去球场喊两个小时,散场了和朋友一起吃个火锅骂两句今天的裁判,哪怕你一个月赚三千块钱,也能负担得起一个赛季的季票,能和球员坐一张桌子吃烤串,那时候的球迷也没有什么鄙视链,不会因为你支持的球队成绩差就嘲笑你,大家凑到一起就是因为喜欢踢球,喜欢看球,就这么简单。
我一直觉得,中国足球最缺的从来不是什么豪门俱乐部,不是什么天价外援,也不是什么世界杯出线的成绩,最缺的就是申鑫这种扎根在城市角落里的小球队:它不是什么光鲜亮丽的城市名片,就是你家楼下的早餐店,你每天都去吃,哪天它关了,你才知道你有多想念那口热乎的豆浆油条,它不需要赚多少钱,不需要拿多少冠军,只要它在那,就有一群普通球迷有个念想,就有一群孩子能近距离看见职业足球,就有关于足球的火种能一代一代传下去。
那天我和老周还有他儿子在球场边踢了半小时野球,小家伙技术还不错,盘带过人有模有样的,踢累了就坐在草皮上擦汗,问他爸爸:“爸,以前申鑫的球员也在这踢球吗?”老周摸了摸他的头,说“是啊,他们以前就在这踢,以后你要是踢得好,也能在这踢”,风一吹过,草叶晃得沙沙响,我好像又听见了十年前看台上的喊声,听见了球迷歌的调子,听见了终场哨响之后的欢呼声。
你看,申鑫从来都没散啊,它在草皮里,在球衣上,在每个还在踢球的人脚下,在每个记得它的人的青春里,只要还有人记得,还有人在踢球,它就永远不会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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