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跟朋友去吃烧烤，邻桌几个小伙子在复盘前一天的中超联赛，拍着桌子骂“那裁判绝对是收黑钱了，这球都不吹，纯纯黑哨”，我坐在旁边听了半天，忍不住想起去年秋天我在市业余足球联赛当志愿者的时候，碰到的裁判王哥，那是联赛半决赛，房产行业联队对阵中学教师队，我负责在场边捡球，全程站在裁判席旁边，亲眼看着补时第3分钟，教师队的边锋内切被防守球员绊倒在禁区线上，主裁王哥哨音刚落，点球的手势刚比出来，对面七八个穿蓝色球衣的球员直接围了上来，口水差点喷到王哥脸上，看台上的球迷扔下来的矿泉水瓶“哐当”砸在王哥脚边，他也只是偏了偏头，攥着哨子重复了一遍：“禁区内犯规，点球，有异议赛后找裁判委员会申诉，现在退回去。” 后来比赛结束我陪他走回更衣室，才看见他胳膊被飞溅的塑料瓶碴划了好长一道红印，他掏兜里的纸巾擦的时候，掉出来个草莓味的棒棒糖，他不好意思地笑：“给我女儿带的，今天答应她吹完比赛去接她放学，这下估计要迟到了。”那天我跟他聊了两个多小时，才知道我过去几十年对足球裁判的印象,几乎全是错的。
我们对足球裁判的误解，从一句“黑哨”开始
我小时候跟着我爸看球，印象里只要出现对主队不利的判罚，我爸必然会拍着沙发骂一句“黑哨”，后来我自己去现场看球，周围的球迷也总把这句话挂在嘴边，仿佛所有和自己预期不符的判罚，背后都有见不得人的权钱交易，但去年那场业余联赛的后续，给我上了实实在在的一课。 那场半决赛结束后，裁判委员会调出了三个角度的场边录像，慢放显示防守球员绊倒边锋的时候，支撑脚正好踩在禁区线内10厘米的位置，完全符合点球判罚标准，第二天那个围裁判最凶的房产队队长，专门跑到组委会给王哥道歉，说当时太想赢了，情绪上头才乱说话，但那天在看台上喊“黑哨”喊得最大声的几个球迷，自始至终没人来道歉，甚至还有人在本地球迷群里说“指不定裁判收了教师队的购物卡呢，不然能吹这么偏”。 你看，大家总习惯先给裁判扣上“有罪”的帽子，再找理由佐证自己的判断，去年卡塔尔世界杯阿根廷对阵沙特的小组赛，裁判开场连续吹了阿根廷三个越位进球，当时微博上全是骂裁判“收了钱帮沙特”“故意针对梅西”的评论，直到VAR放出毫米级的越位划线，还有人嘴硬“这线是裁判自己画的吧，说越位就越位？”；后来中超联赛山东泰山对阵上海海港的争议判罚，点球吹了又取消，网上直接把主裁的身份证号、家庭住址都扒了出来，连人家小孩在哪上学都被扒得一干二净，最后足协出来发了公告，说判罚符合规则，还有人说“足协就是护着自己人”。 我之前踢野球的时候见过好几次打架，上次在大学的足球场，两帮人为了“球有没有出边线”的问题吵了半个小时，最后动起手来一个小伙子眉骨都被打破了，原因很简单：没有裁判，谁都觉得自己有理，其实我们都明白，要是没有裁判站在场上，别说职业比赛，连野球都踢不下去，但我们总是下意识把裁判放在自己支持的球队的对立面，把他们当成赢球的阻碍，当成输球的借口，却从来不肯先花30秒想想，这个判罚是不是真的符合规则。 我始终觉得，“黑哨”这两个字太重了，是对一个裁判职业生涯的彻底否定，你如果真的有证据证明裁判收了钱、吹了偏哨，大可以去足协举报、走法律程序，但如果只是因为判罚不符合你的预期就张嘴就骂，本质上不是在维护公平,只是在宣泄自己的情绪而已。
那些你看不见的裁判幕后，是比球员还苛刻的付出
我之前一直觉得，裁判不就是在场上跑一跑吹吹哨吗？能有多难？直到王哥给我看了他的日程表，我才知道这个职业的门槛，比我想象的高太多了。 王哥今年42岁，是小学的体育老师，吹裁判吹了18年，去年刚考上国家级裁判证书，为了过体测，他每天早上5点准时出门跑10公里，不管刮风下雨从来没断过，国际足联对40岁以上裁判的体测要求是12分钟跑2800米，还要完成6组40米间歇跑，每组不能超过6.2秒，这个标准，很多常年踢业余比赛的青壮年球员都达不到，他手机里存了20多个G的规则文件，每年国际足联更新规则，他都要背到滚瓜烂熟，他说上次有个球员在场上质疑他“凭什么吹我手球”，他当场就能把规则第12条的内容一字不差背出来，对方当场就没话了。 每次吹比赛前一天，王哥都要花两三个小时看两支队伍近期的比赛录像，不是看战术，是看哪些球员脾气火爆、容易情绪化，哪些球队喜欢打快攻、越位次数多，吹的时候要重点关注。“上次有个年轻裁判吹青年队比赛，没注意有个小孩之前已经吃了一张黄牌，后来又犯规直接掏了红牌，小孩当场就哭了，其实要是提前做了功课，多提醒他两句，说不定就不用罚下去了。”王哥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全是可惜。 咱们国家的裁判马宁之前被网友骂“卡牌大师”，说他故意针对球员，可很少有人知道，为了站到世界杯的赛场上，他封闭训练了8个月，每天除了练体能就是啃规则，四十多岁的人，练间歇跑练到呕吐是常事；卡塔尔世界杯上的女裁判弗拉帕尔，是历史上第一个执法男足世界杯的女裁判，她刚吹法甲的时候，有球员公开说“女人懂什么足球”，她没反驳，只是默默加练体能，体测数据比法甲三分之一的替补球员都好，后来她吹的比赛，连最挑剔的球迷都挑不出错。 我特别认同王哥说的一句话：“我们站在场上，首先要对得起身上这件裁判服，其次要对得起两边踢球的人，最后要对得起看球的人。”大家只看到裁判吹哨的那一秒，看不到他背后几千个小时的训练、背规则、看录像，这世界上本来就没有绝对的公平，但每一个认真负责的裁判,都在为了无限接近公平拼尽全力。
给裁判多一点容错空间，才是对足球规则最大的尊重
很多人说现在有VAR了，怎么还会有误判？可实际上，VAR只是辅助工具，最终做决定的还是人，只要是人，就会有判断误差，去年欧冠半决赛皇马对阵曼城，最后时刻曼城球员的球打在皇马球员的手臂上，裁判没吹点球，网上骂了整整三天，后来国际足联的规则专家专门出来解释：那个球球员的手臂紧贴躯干，属于自然防守姿态，确实不构成手球，可还是有很多人不愿意信，一口咬定裁判收了皇马的钱。 我之前在裁判委员会见过一个刚辞职的年轻裁判，才27岁，吹中甲的，去年吹了一场有争议的比赛，赛后被球迷扒了家庭地址，有人半夜往他家门口扔死老鼠，他爸妈出门买菜都被人指指点点，他说“我真的没吹黑哨，那个角度我当时就是没看见手球，VAR也没提示，我总不能瞎吹吧？我干这行干了8年，现在我爸妈都让我辞职，说太危险了，没必要”。 王哥也遇见过类似的事，去年他吹一场青少年足球比赛，有个小孩背后铲人，他给了一张黄牌，小孩的爸爸在场边骂了他整整90分钟，散场了还跟着他到停车场，要不是保安拦着就要动手，说他“针对我儿子，是不是收了对方家长的钱”，后来王哥把规则手册翻到铲球犯规那一页给他看，他才讪讪地走了，一句道歉都没说。 我一直觉得，我们对裁判的要求太苛刻了，球员踢飞单刀没人说他是故意的，教练排错战术没人说他是故意的，唯独裁判判罚有误差，就一定是收了黑钱、故意针对，职业联赛的裁判一场比赛要跑10公里以上，注意力要高度集中90分钟，哪怕只是走神0.1秒，都有可能漏过一个犯规，这是人之常情，只要不是主观上的偏哨、黑哨，我们为什么不能多给他们一点容错空间？ 规则的尊严从来不是靠零误判维持的，是靠所有人都愿意尊重规则的执行者维持的，你可以质疑判罚，可以赛后申诉，可以找规则依据，但你不能张口就骂黑哨，不能网暴人家的家人，不能把自己输球的气都撒在裁判身上，这不是懂球,是没素质。
我希望未来有更多小孩，想当的不只是球星，也可以是裁判
前阵子我带侄子去青少年足球夏令营，有个体验环节是让小朋友轮流当裁判，有个10岁的小男孩刚吹了10分钟，就因为吹了一个带球撞人的犯规，被在场边的家长指着鼻子骂“你会不会吹啊，瞎啊”，那个小男孩当场就哭了，说“我以后再也不想当裁判了”。 王哥说现在愿意考裁判证的年轻人越来越少了，他前几年带的十几个考二级裁判的小孩，现在剩下的不到两个，“大家都觉得当裁判挨骂，还赚不到多少钱，有那个时间不如去当教练，或者踢业余比赛赚钱，谁愿意来受这个气？” 你看，现在的小孩踢足球，都想当梅西、当C罗，想当万众瞩目的球星，没人说我想当马宁、想当弗拉帕尔，想当站在场上维持规则的裁判，可要是没有裁判，再厉害的球星也踢不了比赛，再精彩的进球也没有意义，足球世界不是只有球员和球迷，裁判是必不可少的一部分，要是大家都不愿意当裁判了，以后我们连球都没得看。 我始终觉得，我们要给裁判多一点尊重，多一点理解，不要一上来就把他们当成反派，上次我去看业余联赛，王哥还是主裁，吹完比赛之后，有个之前骂过他的球迷专门跑过来给他递了瓶水，说“上次对不住啊，回去看了录像，确实是我们队犯规了”，王哥笑着接了，说“没事，你们关注规则，就是对我们工作最大的支持”。 那天散场的时候，我看见王哥的女儿跑过来给他递水，小姑娘扎着羊角辫，骄傲地跟旁边的小朋友说：“我爸爸是裁判，是场上最公平的人。”我看着王哥身上沾着草屑的荧光色裁判服，突然觉得，他们哪里是反派啊，他们是绿茵场的守灯人，守着规则的底线，守着足球最纯粹的样子。 下次看球的时候，别急着喊黑哨，先等一等回放，多翻一翻规则，给这些站在场上守规则的人，多一点耐心，多一点掌声吧，毕竟，足球的魅力从来都不只是进球和胜利,更是规则之下的热血和尊重。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