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我拎着刚买的西瓜路过家附近的野球场,远远就看见三个穿着大码球衣、肚子都有点发福的男人靠在栏杆上冲我挥手——是大川、阿哲和老狗,算上我,我们四个凑成的“草台班子”球队,到今年已经满十五年了,那天三十多度的天,我们四个打了十分钟半场就集体弃权,蹲在场地边灌冰可乐,汗珠子砸在晒得发烫的水泥地上,一秒就没了影,大川揉着自己突出的腰间盘突然笑:“你说咱们当年打一下午都不喘,现在怎么成这德行了?”我踢了他一脚没说话,手里捏着的可乐罐凉丝丝的,脑子里却全是2008年的那个夏天。
1、2008年的掉皮篮球,是我们的“结义信物”
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赛那天,我正上高二,和同班的大川、阿哲、老狗挤在小卖部的电视前看男篮打美国队,看到姚明投进三分的时候,四个人跳起来差点把小卖部的货架撞翻,那天我们当场拍板,要凑钱买个属于自己的篮球,组个球队。 那时候我们四个的零花钱加起来一天才十块,攒了整整三个月,终于凑够86块钱,在学校门口的文具店抱回了个橡胶篮球,篮球刚买回去就被我们用记号笔写满了字:各自的外号、“三号场霸主”的口号,还有2008.8.8的日期,宝贝得不行。 那时候学校只有两个全场,放学要抢位置,我们四个每天最后一节课铃一响就抱着球往操场冲,没少跟高年级的学生起冲突,印象最深的是高二上学期,我们为了抢常去的三号场,跟高三的学长吵了起来,最后演变成双方十几个人的推搡,我们四个作为“始作俑者”被拉到主席台上念检讨,轮到阿哲念的时候,他特意在检讨最后加了一句“下次我们还要抢三号场”,台下哄堂大笑,教导主任气得脸都绿了,罚我们扫了一个礼拜的操场。 冬天的东北零下二十多度,我们放学打到路灯亮,手冻得裂了口子,抓球都打滑,还要比谁的三步上篮更帅,阿哲那时候是我们四个里跳得最高的,能摸篮板下沿,我们天天起哄让他扣篮,他真助跑跳起来够篮筐,结果脚滑摔了个狗吃屎,胳膊蹭得全是血,我们四个翻遍了口袋只凑出五毛钱,给他买了个粉色的创可贴,他一边嫌弃创可贴太娘,一边抱着球跟我们继续打,那天的雪落在他流血的胳膊上,他疼得嘶嘶抽气,却还笑着说“刚才差一点就扣进去了”。 高二下学期的年级联赛,我们一路打到半决赛,最后一秒我拿到绝杀球,手抖着投了个三不沾,我们班输了比赛,下场的时候我愧疚得头都抬不起来,以为他们三个要骂我,结果大川过来拍了拍我的脑袋:“怕啥,输了就输了,晚上我请你吃烤串。”阿哲揽着我的肩膀:“刚才我丢了好几个篮板,要怪也怪我。”老狗已经跑去小卖部买了四瓶冰汽水,塞到我手里:“走啊,愣着干嘛。” 那时候我根本不懂什么叫篮球文化,也叫不出几个NBA球星的名字,我只知道只要抱着那个掉皮的篮球站在三号场,身边站着这三个货,我就特别踏实,很多人说篮球是竞技运动,赢才是第一位的,但对那时候的我们来说,篮球根本不是比输赢的工具,是我们四个凑在一块的由头——不用写作业,不用听爸妈唠叨,不用管成绩排名,在球场上,我们只需要做自己。
2、每年8月8号的“队庆赛”,我们守了十四年
高考完的散伙饭,我们四个在常去的路边摊喝了三箱啤酒,那个掉皮的篮球摆在桌子中间,被啤酒瓶围得严严实实,那天我们四个人对着篮球碰杯,约定不管以后考去哪个城市,每年的8月8号,都要回母校的三号场打一次“队庆赛”,谁不来谁是孙子。 后来我们四个散在了天南海北:大川去沈阳读警校,阿哲去广州学设计,老狗去西安读土木,只有我留在本地读师范,刚上大学那几年,高铁还没普及,每年8月8号之前,我们都要提前半个月抢票,坐十几个小时的绿皮车往家赶。 2012年的队庆赛,大川赶上警校封闭集训,本来领导不准假,他半夜翻了两米高的院墙跑出来,站在路边拦了辆过路的货车到火车站,站了20个小时的绿皮车赶回来,他赶到球场的时候,后背的作训服都磨破了,鞋上全是灰,连球衣都没换就冲上场,跑了两步就腿软蹲在地上,说这几个月天天练格斗,好久没碰球,腿都僵了,那天我们打赢了高中时候的老对手,大川抱着那个掉皮的篮球坐在地上哭,说差点以为今年赶不上了。 2015年更夸张,老狗那时候在西安的工地实习,项目赶工期,领导说请假就开除,他直接把辞职信拍在领导桌上:“我要回去跟我兄弟打球,工资你爱扣就扣。”他回来的时候晒得黢黑,工地上的安全帽还塞在背包里,打了三天球又回西安找工作,后来他跟我们说,那时候他已经提前找好了下家,“工作没了可以再找,队庆赛少一次就补不回来了”。 2020年疫情最严重的时候,我们四个没法见面,就约好各自在自己家楼下的球场投十个篮,拍视频发群里,再云碰杯喝一瓶啤酒,也算过了队庆,那天我在楼下投球的时候,小区的保安大爷还问我,怎么一个人打球还笑得这么开心,我给他看群里三个傻子穿着睡衣投球的视频,他也跟着笑。 之前有同事知道我们为了打个球又是请假又是辞职,都笑我们幼稚,说多大的人了还玩学生那一套,我每次都懒得解释,他们不知道,我们守的哪是“队庆赛”啊,我们守的是十几岁时候的自己,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我们都戴惯了面具:大川是秉公执法的警察,阿哲是要哄客户的工作室老板,老狗是要协调各方的项目负责人,我是要管着几十号学生的老师,只有回到这个球场,我们才是当年那个敢跟高三学长抢场地、敢在检讨里耍贫嘴的愣头青,这种不用装的感觉,比涨工资、比拿奖状舒服一万倍。
3、跑不动的我们,终于懂了“兄弟篮球”到底是什么
这几年我们四个陆续成家立业,身体也越来越不行:大川去年查出来腰突,弯腰系鞋带都费劲;阿哲常年熬夜改方案,尿酸高到医生不让喝冰啤酒;老狗常年跑工地,膝盖积液严重,上下楼都疼;我天天坐办公室改作业,脂肪肝已经到了中度,去年的队庆赛,我们四个跟几个高中生打半场,打了十分钟就集体举手投降,蹲在场地边喘气,大川的腰还闪了,我们三个给他揉腰,笑他当年能跑完全场不喘气,现在跑两步就废。 我之前刷短视频,总看见有人把“兄弟篮球”当贬义词,说哪个球星抱团拿冠军就是打兄弟篮球,投机取巧,我每次看见都想笑,那哪叫兄弟篮球啊?那是搭伙做生意,有利可图就凑一块,没好处了就一拍两散,真正的兄弟篮球,根本不是找厉害的人带你赢,是哪怕你跑不动、跳不高、投不进,这帮人也愿意带着你玩,赢了一起狂,输了一起扛,你生活掉坑里了,他们第一个伸手拉你。 上个月我儿子学校办亲子篮球赛,我叫上他们三个组了个“老年队”参赛,我们四个跑也跑不动,跳也跳不高,就靠当年练出来的默契:我负责传球,大川挡拆,阿哲中投,老狗抢篮板,居然一路赢了好几个年轻家长组成的队伍,最后拿了亚军,下场的时候我儿子举着奖牌蹦得老高,我们四个坐在场边给小孩分糖吃,大川突然说:“你看,咱们当年练的配合,现在还能用。” 今年年初阿哲的妈妈查出来癌症,需要一大笔手术费,他没好意思跟我们说,自己偷偷把工作室挂到网上要卖,我和大川、老狗知道之后,当天就把各自的存款凑了四十万打给他,大川还托医院的朋友找了最好的主刀医生,后来阿哲的妈妈手术成功,他请我们吃饭,饭桌上拿出银行卡要还钱,我们三个一起骂他:“你跟我们提钱?当年你摔破胳膊,我们给你买五毛钱的创可贴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还钱?”阿哲当时就红了眼,端着啤酒杯一口闷了,眼泪混着啤酒往下流。 我们四个打了十五年球,最好的成绩是高中年级联赛第三名,还因为赛后跟对手打架被取消了名次,连个奖状都没捞着,但这又怎么样呢?我买房首付不够,他们三个当天就把钱转过来;大川出警受伤住院,我们三个轮流守了三天;老狗当年跟对象分手喝得烂醉,是我们三个把他从酒吧扛回家,吐了我一身我都没舍得骂他;阿哲妈妈手术的事就更不用说了,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谈钱就见外了。 现在我才明白,兄弟篮球从来不是在球场上有多厉害,也不是一起拿过多少冠军,它是你投丢绝杀的时候有人跟你说“没事下一个”,是你赶不上比赛的时候有人在球场边等你三个小时,是你生活遇到坎的时候,这帮打球的兄弟,永远站在你身后。
4、只要兄弟还在,我们的球场永远不会散场
现在我们的球队又加了四个小队员:大川的儿子、阿哲的女儿、我儿子和老狗的儿子,最大的8岁,最小的才5岁,周末我们四个带小孩去打球,就教他们最基础的运球、传球,教他们投丢了不许怪队友,教他们拿到球要先想着传给出机会的人。 上周我们去打球,四个小孩在场上追着球跑,摔了也不哭,爬起来接着跑,我们四个坐在场地边的小马扎上喝冰可乐,还是当年的橘子味,风一吹过,跟十五年前的风一模一样,大川突然说:“等再过二十年,我们四个就坐轮椅来,看这帮小孩打球,谁要是先走了,就把他当年的球衣挂在栏杆上,跟我们一起看。”我当时鼻子就酸了,赶紧仰头灌了一口可乐,把眼泪憋了回去。 那天我回家翻储物间,翻出了2008年买的那个掉皮篮球,上面的记号笔字已经晕开了,内胆也有点鼓,拍都拍不起来,但我还是擦干净灰,放在了书房的架子上,比我所有的奖状和荣誉证书都显眼。 总有人问我,你打了这么多年篮球,到底图什么?我每次都会说,我图的从来不是赢球的快感,也不是什么酷炫的球技,我图的是十七岁那年我投丢绝杀的时候,有人拍我肩膀说“没事,下一个”;我图的是二十岁那年我坐二十小时绿皮车赶回家,远远就看见三个人站在球场边等我;我图的是三十多岁我家里出事的时候,有人二话不说就站在我身后。 这才是兄弟篮球最本质的意义:它从来不是什么竞技神话,也不是什么流量密码,它就是一群普通人,因为一个圆圆的篮球凑到一块,从少年打到中年,还要打到白发苍苍,球会旧,人会老,但只要兄弟在身边,我们就永远是当年那个站在三号场上,抱着破篮球笑得没心没肺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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