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0月我去重庆做体育行业调研,落地当天刚好赶上重庆当代主场对阵武汉卓尔的保级关键战,我拖着行李箱找住处,路过两路口大田湾旁边的一家老火锅店,玻璃上贴着歪歪扭扭的手写告示:“今晚看球,冰粉凉虾免费”,我推门进去,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光头大哥,穿洗得发白的跨栏背心,胸口别着个掉了漆的老力帆队徽,满店的食客都盯着墙上的旧电视,连烫毛肚的手都停在半空中,补时阶段冯劲内切打门完成绝杀,整个店瞬间炸了,老板举着山城啤酒站在凳子上喊“重庆雄起!”,真的给每桌都送了冰粉,还硬塞给我一瓶啤酒:“兄弟远道而来赶上我们赢球,就是缘分”,那是我第一次真切感受到:重庆足球从来不是远在体育场里的竞技符号,是刻在普通人日子里的快乐密码。
大田湾的台阶上,坐过几代重庆球迷的青春
要聊重庆足球,绕不开大田湾体育场,这座1956年建成的老场馆,坐落在两路口的坡坡上,外墙爬满了爬山虎,台阶被几代球迷踩得磨出了包浆,它见证了重庆足球所有的高光和低谷。
我采访过的老球迷张叔今年62岁,是重钢的退休工人,聊起大田湾的故事他眼睛都发亮:“1997年重庆直辖,前卫寰岛迁过来打甲A,第一场主场对大连万达,我攒了半个月的奖金买了15块的看台票,带着刚上小学的儿子挤在台阶上,儿子骑在我肩膀上,爷俩喊得嗓子都哑了,最后我们2:0赢了万达,散场的时候整个两路口全是喊雄起的人,比过年还热闹。”那是重庆足球的黄金起点,后来的重庆红岩、重庆力帆,把“敢拼敢抢”的性子刻进了球队的骨子里,甲A时代的重庆队没有天价球星,却赢过大连、拼过申花,成了所有豪门都不敢轻视的“硬骨头”。
张叔的胸口至今别着个锈迹斑斑的力帆队徽,那是2006年力帆降级的时候他留在大田湾的:“那天我带着已经上高中的儿子去看最后一场球,散场的时候爷俩都哭了,我把队徽抠了个坑塞在看台的水泥缝里,跟我儿子说‘等我们回来的时候再取’。”去年大田湾改造完成重新开放,张叔专门带着已经当爸爸的儿子、还有5岁的小孙子去了,在老看台的缝隙里挖了半小时,把那个锈得快认不出的队徽挖了出来,现在别在他新买的铜梁龙球衣上:“以前我带我儿子看球,现在我带孙子看,重庆足球的根,总得往下传。”
现在的大田湾已经修得很漂亮,塑胶跑道、新看台,还有专门的球迷活动区,但老球迷还是爱往之前的旧台阶那里凑,遛弯的时候摸一摸被踩得发亮的扶手,聊几句当年的老故事,上周我去的时候还碰到一群六十多岁的老爷子,坐在台阶上啃凉糕,聊1999年重庆队拿足协杯亚军的那场球,每个人都记得清清楚楚当时谁进的球、谁传的助攻,风一吹过,好像还能听到当年几万人一起喊雄起的回声。
崽儿些的野球场,踢的不是球是江湖义气
重庆足球的魂,一半在职业赛场的看台上,另一半藏在全城大大小小的野球场里,重庆的坡坡坎坎多,正经的专业球场不算多,但随便找个江边的空地、社区的空坝子,划两个石头当球门,就能踢一下午。
去年夏天我去南滨路办事,碰到江边的野球场上一群人踢得热火朝天,那个场地就在长江边上,一半是水泥地一半是河沙,涨水的时候还会被淹,场边堆着大家的人字拖、挎包,还有半箱没喝完的冰啤酒,有个二十多岁的崽儿穿个拖鞋来的,踢了五分钟就把拖鞋甩了光脚跑,脚被沙粒磨破了也不管,边跑边喊“快传快传,这局赢了我请大家吃九宫格”,还有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穿的是洗得发白的老力帆球衣,跑不快但卡位特别准,休息的时候我跟他聊天,才知道他是开出租车的,每天跑完早班就来踢一个小时:“我年轻的时候还去力帆试训过,没选上,现在踢野球也过瘾,我们出租车队每年都打江北区的业余联赛,去年拿了亚军,奖品是500块的加油卡,全队凑钱吃了顿火锅花光了。”
我那天脚痒,凑上去踢了十分钟,跑两步就喘得不行,大家也不笑我,换人的时候还给我递冰脉动:“外地来的兄弟伙,能跑两步就是自己人,输赢不重要,闹热就行。”踢完大家坐在江边的台阶上喝啤酒,从老队长魏新聊到现在铜梁龙的小将向余望,每个人都能说上两句战术,有人骂之前的俱乐部运营太拉胯,有人说今年铜梁龙冲超稳了,卖凉虾的阿姨路过,还给我们多舀了两勺糍粑:“你们这些球迷崽儿,我看着就欢喜。”
这就是重庆民间足球的样子,没有那么多规矩,不讲什么水平高低,不管你是开出租车的还是做白领的,不管你是20岁还是60岁,穿不穿专业球鞋都没关系,只要你愿意跑、愿意喊雄起,就是兄弟伙,我见过沙坪坝社区联赛的奖品是免费吃一个月串串,见过九龙坡的火锅店组队赢了球,全队在店门口光着膀子喝啤酒喊雄起,见过家长带着4岁的小朋友在坝子上练传球,小朋友踢歪了摔一跤,爬起来拍拍土还喊“雄起”,重庆人爱足球,从来不是爱什么光鲜亮丽的豪门,是爱这种凑在一起就热热闹闹的烟火气。
走了些弯路,但重庆足球的根从来没断
重庆足球不是一直都顺风顺水,2022年重庆两江竞技宣布解散的那天,我刚好在重庆,俱乐部门口围了上千个球迷,有人举着“我等了你25年,还能再等25年”的牌子,有人抱着老力帆的球衣哭,球员出来的时候都红着眼,把自己的训练服塞给球迷,说“对不起大家,我们没守住”,那天我在现场,听到旁边的小姑娘跟男朋友说“以后我们是不是没有自己的队可以看了”,男朋友摸着她的头说“不会的,重庆人怎么可能没球看”。
他说得没错,两江竞技的离开只是暂时的拐弯,重庆足球的根早就扎在这座城的土壤里了,没过多久,重庆铜梁龙就冒了出来,从中冠到中乙再到中甲,这支以年轻球员为主的队伍,带着重庆足球的那股不服输的劲儿一路往上冲,2023年中乙联赛,铜梁龙以不败战绩夺冠冲甲,主场场场爆满,好多十几年没去现场看球的老球迷都回来了。
我去看了那场冲甲的关键战,奥体中心坐了四万多人,有拄着拐杖来的老奶奶,说“我儿子以前最爱看力帆,走得早,我现在替他来看”;有一家三口都穿著铜梁龙的球衣,小朋友脸上画着红色的队徽,举着小旗子喊雄起;还有一群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举着老力帆的旗帜,上面写着“好久不见,重庆队”,终场哨响的时候,全场一起唱《雄起之歌》,声音大得我耳朵都震麻了,散场的时候奥体外面的小贩自发打折,卖球衣的100块三件,卖冰粉的5块钱两碗,大家走在路上都在喊“重庆雄起”,卖烤肠的阿姨跟着喊得太投入,把烤肠都烤糊了。
我当时在朋友圈写了一段话:“很多人说重庆足球垮了,可是你来看一眼就知道,只要还有这么多人愿意为它哭为它笑,愿意带着自己的孩子来接棒,它就永远垮不了。”职业俱乐部的离开只是暂时的挫折,只要还有人愿意踢球、还有人愿意看球,重庆足球就永远有盼头。
重庆足球的魂,从来都和这座城的脾气绑在一起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走过很多城市,看过很多地方的足球,但从来没有哪个地方的足球像重庆这样,和这座城市的性格绑得这么紧,重庆这座城,天生就是爬坡上坎的性子,路不平,坡多,但是重庆人从来不怕,爬不动了歇口气喝口茶,接着往上爬,重庆足球也是一样,不管遇到多大的坎,从来不会拉稀摆带。
我一直觉得,现在很多地方搞足球,总想着砸钱请大牌球星,总想着拿成绩赚流量,却忘了足球最本质的根基是普通人的热爱,但重庆足球从来没有端过架子,它就像重庆的火锅、小面、山城啤酒一样,是普通人生活里的一部分:你下楼买个烟,能听到小区的大爷聊昨天的球赛;你打个出租车,司机能跟你聊半场战术;你去野球场随便凑个局,大家都是兄弟伙,输了赢了都要一起吃顿火锅,这种刻在烟火气里的热爱,才是重庆足球最值钱的魂。
现在很多人都在聊铜梁龙什么时候冲超,我反而觉得这件事不用急,比起顶级联赛的名额,更珍贵的是现在这种全城都爱球的氛围:有愿意在野球场跑一下午的崽儿,有愿意带着孙子去看球的老爷子,有赢了球就给顾客免单的火锅店老板,有愿意举着牌子等25年的球迷,只要这些人还在,重庆足球就永远有希望。
上个月我又去了两路口那家老火锅店,老板的店重新装修了,墙上贴了满满一面墙的足球照片:有1997年大田湾的老看台,有2019年冯劲绝杀的截图,有铜梁龙的全家福,还有2022年球迷在俱乐部门口举的那张“我等了你25年”的牌子,老板现在胸口别着新的铜梁龙队徽,跟我说:“等铜梁龙冲超那天,我这个店全场免单三天,不管你是不是球迷,来吃就是高兴。”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新修的大田湾体育场,风从坡上吹过来,带着火锅的香气,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雄起”的喊声,我突然想起四年前第一次来这里的场景,那天的冰粉很甜,山城啤酒很冰,满店的欢呼声震得玻璃都在响,我想这就是重庆足球的意义吧:它从来不是用来炫耀的成绩,是几代人共同的念想,是刻在这座城市骨血里的不服输,只要坡坡坎坎还在,只要火锅还在沸腾,只要还有人愿意喊一声“雄起”,重庆足球的热血,就永远凉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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