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去广州海珠区出差，晚上绕着城中村的巷子找云吞面吃，还没走到店门口，先听见巷子里此起彼伏的叫好声，抬头望去，沿路的大排档、士多店、甚至修电动车的摊位都摆着电视机，清一色放着广东宏远的常规赛，穿易建联复古球衣的阿叔蹲在塑料凳上啃鸭脖子，穿胡明轩球衣的中学生扒着士多店的柜台边写作业边瞟屏幕，炒粉的老板掂着锅铲跳起来喊“好波！”,锅里的河粉都飞出来半铲。
那天我坐在大排档的塑料凳上，就着一碗牛三星汤看完整场球，赢球的时候老板给全场每桌送了一瓶冰豆奶，操着广普跟我说“靓仔你运气好啊，赶上宏远赢球，我们这里赢球就送饮料，二十多年规矩了”，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广东宏远从来不是一个远在CBA赛场上的体育IP，它是嵌在老广的烟火气里，和早茶的虾饺、路边的云吞面、老火靓汤的香气绑在一起的,属于所有普通人的精神符号。
从“竹棚馆”到十一冠，刻在广东人骨里的“务实劲”
要聊广东宏远，绕不开那个连CBA老球迷都快记不清的“竹棚时代”，1993年宏远俱乐部刚成立的时候，连正经训练馆都没有，老板陈林找了块空地，用竹子搭了个棚子当训练馆，屋顶是石棉瓦，地板是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下雨天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队员训练的时候要踩着水坑跑，结束后球衣拧出来的水能装满半个水桶。 那时候别的球队要么是体制内的专业队，经费充足设施齐全，要么是财大气粗的企业队，一上来就挖大牌球员，只有宏远不走寻常路：找的球员要么是别的队淘汰的“大龄球员”，要么是没背景但是能吃苦的普通小孩，外援不找NBA来的大牌，找了个在美国打低级联赛、性格憨厚的黑人小伙子积臣，一用就是10年，成了CBA历史上第一个球衣被退役的外援。 我认识一个东莞开五金厂的老陈，今年57岁，是宏远的第一批球迷，他的办公室里挂着半墙宏远的签名球衣，最中间的那件旧球衣是陈林老板1995年给他签的，上面写着四个字“爱拼才会赢”，老陈说90年代看宏远的球，门票5块钱一张，训练馆就在他们厂子旁边，他下班了就蹲在竹棚外面看队员训练，看完球经常能碰到李春江、杜锋他们蹲在路边吃云吞面，杜锋那时候刚从新疆过来，粤语说不利索，还跟他拼过桌，俩人边吃面边聊球。 “那时候谁能想到他们能拿11个冠军啊？”老陈端着功夫茶跟我笑，“我那时候厂子刚开，连5万块钱货款都要不回来，天天愁的睡不着，就去看宏远训练，你想啊，他们竹棚都能练球，我一个小厂子有什么扛不过去的？”后来老陈的厂子做到了几千万的年产值，产品卖到东南亚，他每年都给宏远青训捐钱，说“我没什么别的要求，就想让广东爱打球的小孩，不用再像以前那样在竹棚里练球”。 我一直觉得，宏远的“十一冠”本质上就是广东人务实精神的缩影：不搞花架子，不喊空口号，别人炒概念搞噱头的时候，你闷头把手里的事做到极致，就像老广开餐馆，不会花几百万装门面，但是汤要熬够8小时，竹升面要手打2000下；就像宏远搞青训，别的队花大价钱挖现成的好苗子，他们跑到各个县城的中学、野球场找小孩，从12岁开始培养，易建联、朱芳雨、王仕鹏、赵睿、胡明轩，这些响当当的名字，都是宏远一步一个脚印养出来的。 现在很多人说宏远“吃老本”，我反倒觉得这是对他们最大的夸奖：别人的“本”是钱是流量，宏远的“本”是刻在骨头里的务实劲，这个本没丢,就永远不会垮。
赢了一起“饮头啖汤”，输了一起“食云吞面”，这才是最接地气的球迷文化
我见过很多地方的球迷文化，赢了把球员捧上天，输了追着骂三条街，甚至去球员家楼下堵人，网暴球员家人，但是广东球迷是我见过最“佛系”又最“长情”的。 上赛季宏远半决赛输给辽宁，我特意去东莞东城的一家宏远主题球迷餐厅看球，最后终场哨响的时候，整个餐厅静了三秒，没有人摔瓶子，没有人骂教练，甚至没有人唉声叹气，老板拿着个大喇叭站在台上喊“输波唔紧要啦！每桌送一碗竹升面，加云吞！食饱咗下次再来过！”那天我旁边坐了个头发花白的阿婆，带着上小学的孙子来看球，小朋友噘着嘴要哭，阿婆摸着他的头说“你睇轩轩哥哥（胡明轩）都冇哭啦，输波咋嘛，下次赢翻就得啦，做人边有次次都赢噶？” 那天散场的时候，我看到几个年轻球迷等在球员大巴旁边，没有要签名，就是对着车上的球员喊“加油啊！下赛季再来！”车上的胡明轩探出头来挥了挥手，眼睛红的像兔子。 我还听过一个真事，佛山有个球迷阿姨，儿子是自闭症，不跟人说话，唯一的爱好就是看宏远的球，最喜欢的球员是赵睿，阿姨每次都带他去现场看球，举着写有“仔仔好中意你”的牌子，后来赵睿知道了这件事，每次打完球都特意绕到他们坐的区域，给小孩送签名球衣和玩偶，还会停下来跟小孩握握手，现在那个小朋友已经能主动跟人打招呼，还报了篮球兴趣班，阿姨说“宏远就是我仔的光，原来他不是对什么都没兴趣，只是没找到能暖到他的东西”。 我非常反感现在网上把球迷搞成“饭圈”的风气，赢了就是“哥哥好棒”，输了就是“废物赶紧退役”，甚至不同队的球迷互相骂架，上升到地域攻击，但是在广东球迷这里，你很少看到这种情况，他们看宏远就像看自己家的小孩：考了100分就奖励个鸡腿，考砸了就给煮碗面，骂两句但是不会往心里去，更不会不认这个孩子。 我一直觉得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它不是你用来攀比、用来发泄情绪的工具，它是你生活的一部分，就像你每天要吃饭要上班一样，赢了是惊喜，输了是常态，日子总要过，球也总要接着打，就像老广常说的“做人最紧要开心”，看球也是一样，你为它哭为它笑，但是最后还是要回归好好生活,这才是宏远球迷文化最珍贵的地方。
“十一冠”不是包袱，是老广传给年轻人的“接力棒”
易建联退役那天，我的朋友圈被广东的朋友刷爆了，很多人说“我的青春结束了”“宏远以后再也拿不到冠军了”，确实，这两年的宏远走的很难：老队员退役，薪资空间有限，年轻队员经验不足，好几次常规赛打的跌跌撞撞，网上骂声一片，说杜锋不行，说朱芳雨不会引援，说宏远的“王朝”早就结束了。 但是我每次看到这些言论都想笑，广东人什么时候怕过“重新再来”？改革开放的时候广东是第一个吃螃蟹的，当年那么难都走过来了，不就是新老交替吗？哪有永远站在山顶的队伍？ 我表弟是08年的广州初中生，校队的中锋，易建联的头号粉丝，去年易建联的退役仪式他特意跟学校请假去了东莞，哭的稀里哗啦的，回来之后把自己的微信名改成了“接联哥班的小徐”（徐昕是宏远的年轻中锋），每天早上6点就起来去小区球场练球，晚上写完作业还要练半小时力量，上次他期中考试考砸了，我舅妈骂了他两句，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宏远2020年逆转北京的总决赛，看完出来跟我舅妈说“宏远落后20分都能追回来，我下次肯定能考进前10”，把我舅妈搞的哭笑不得。 你看，这就是宏远的意义，它的“十一冠”从来不是用来压人的包袱，是传给年轻人的接力棒，易建联接过了李春江、杜锋的棒，现在徐昕、张明池、张文逸这些小孩接过了易建联的棒，甚至我表弟这种普通的小孩，也在接这个棒，这个棒不是“必须拿冠军”，是“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敢拼，都要输得起”。 我之前跟宏远青训的一个教练聊过，他说现在很多家长送小孩来练球，一上来就问“能不能进CBA能不能当明星”，但是广东的家长很少问这个，他们大多说“就让他来锻炼锻炼，吃点苦，学会不认输就行”，你看，这就是宏远的根，它的精神早就渗透到了普通广东人的教育里，渗透到了每个小孩的成长里。 现在很多人说“宏远不如以前了”，我反倒觉得现在的宏远更有温度：它不再是那个战无不胜的“十一冠王”，它是一个正在成长的年轻人，会犯错，会输球，但是永远在拼，就像今年的常规赛，宏远好几次落后10多分，最后咬着牙逆转，你看那些年轻队员在场上跑的满头大汗，杜锋站在场边边骂边鼓掌，你就知道,那个属于宏远的劲从来没丢。
烟火气里的冠军，永远不会老
上个月我又去了海珠区那家大排档，还是那个炒粉的老板，还是满屋子穿宏远球衣的人，那天宏远赢了北京北控，老板直接免了全场的啤酒钱，大家举着玻璃啤酒瓶碰的叮当响，喊着“宏远掂啊”，烟火气混着球衣的汗味，还有啤酒的泡沫，飘的满巷子都是。 老板给我炒了份河粉，坐下来跟我聊天，说他儿子今年10岁，刚进了区里的少年队，最大的梦想就是进宏远打球，“我跟他说，你要是能进宏远，我这个大排档就免费开3天，请所有球迷吃炒粉”，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笑比那天赢球还开心。 我突然明白，为什么宏远能火30年，为什么那么多广东人把它当家人：它从来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王朝球队”，它是你下班之后大排档的念想，是你遇到坎的时候能想起的那股劲，是你跟老爸、跟儿子能聊到一起的共同话题，是刻在每个广东人骨子里的“务实、敢拼、输得起”的精神。 就像老广煲了30年的老火靓汤，味道早就渗到了骨头里，不管是拿冠军还是输球，只要那股劲还在，只要烟火气还在,广东宏远就永远不会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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