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前阵子去黑龙江出差,特意去了省体育局的古典式摔跤训练馆,刚进门就看见个比篮筐矮不了多少的大个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运动服,正蹲在地上给一个十六七岁的小队员系护腰,他抬头的时候我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刘德利,那个曾经站在北京奥运赛场上的120公斤级古典式摔跤国手,也是全运会冠军、亚锦赛冠军,中国古典式摔跤大级别项目曾经的“定海神针”。
那天我们在训练馆旁边的小饭馆聊了三个小时,他点了一盘锅包肉、一盘杀猪菜,手里攥着的保温杯印着2008年北京奥运的logo,掉漆掉得快看不见字了,他说这杯子用了15年,舍不得换:“这里面装的不是水,是我这辈子最值钱的回忆。”
19岁才穿上第一双合脚的鞋,我的人生差点被“个子太高”困住
刘德利是黑龙江绥化绥棱县人,出生在地道的农民家庭,小时候家里穷,父母靠种20亩地、养5头牛过日子,他的身高从小就异于常人,12岁长到1米8,16岁窜到2米03,裤子永远短一截,鞋子永远挤脚,那时候他穿49码的鞋,镇上的商店根本买不到,只能穿妈妈纳的布鞋,鞋底纳得再厚,干两天农活就磨破了,脚趾头露在外面,冬天冻得满是冻疮。
“那时候村里人看见我就摇头,说这孩子长这么高,除了干农活能多扛两袋粮食,还能干啥?”刘德利说,他16岁就辍学在家放牛,每天赶着5头牛往山上去,雪厚的季节没过膝盖,他穿着漏脚趾的鞋,走一步疼得一咧嘴,那时候他最大的梦想就是能有一双合脚的鞋,从来没想过自己能和“体育”“奥运”这些词扯上关系。
转折发生在2000年,他19岁那年,跟着妈妈去镇上的集市卖土豆,他扛着两袋100斤的土豆往摊位上走,刚好被来县里挑苗子的绥化体校摔跤教练王长生撞见,王教练三步并两步跑过来拽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了半天问:“小伙子,你多大了?愿不愿意跟我去练体育?管吃管住,还给发鞋。”
“我当时听见‘发鞋’两个字,当场就点头了,回家收拾东西的时候我爸还说我瞎胡闹,说练体育能当饭吃?但我那时候就想,哪怕练不成,能穿几天合脚的鞋也值了。”刘德利说,他到体校的第一天,教练给他拿了一双特意申请的50码运动鞋,他把脚塞进去的那一刻,眼泪直接砸在了鞋面上:“我活了19年,第一次知道穿合脚的鞋走路是什么感觉。”
我那时候听完特别感慨,我们总说“天赋异禀”是上天赏饭吃,但很多人的天赋,其实就像埋在黑土里的土豆,要是没人伸手挖一把,可能一辈子都烂在地里了,刘德利要是没碰到王教练,可能现在就是绥棱县一个普通的养牛大户,这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站在摔跤垫上的时候,会发光。
摔了上万次才摸明白:摔跤摔的不是力气,是心气
刘德利进队的时候已经19岁了,比同批次的队员大了三四岁,别人已经练了五六年基本功,他连怎么站摔跤架都不会,最开始陪练的是个16岁的小队员,比他矮30公分,轻60斤,第一次对练的时候,不到10秒就把他摔得四仰八叉,整个人砸在摔跤垫上,震得旁边的水杯都掉了。
“那时候真丢人啊,晚上躲在被窝里哭,想收拾东西回家放牛,放牛最多被牛顶,也不会被比我小这么多的孩子摔啊。”刘德利说,那天晚上王教练到宿舍找他,把他那双新运动鞋拎过来放在床边,问他:“你当初来不就是为了穿合脚的鞋吗?现在鞋穿上了,就这点出息?你这个身高肩宽,在古典式摔跤120公斤级里,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天赋,你要是就这么走了,对得起你脚上这双鞋吗?”
那天之后刘德利就没再提过回家的事,他给自己定了个规矩:每天比别人早起1小时跑10公里,别人练100次过肩摔,他练300次,别人练2小时力量,他练4小时,腰摔肿了就贴两贴膏药继续,膝盖磨破了就缠两层护膝,最严重的一次是2003年冬天,训练馆暖气坏了,他摔得浑身是汗,出去的时候被冷风一吹,半边脸直接面瘫了,针灸了半个月才好,刚拔完针第一天,他就一瘸一拐地回了训练馆。
2007年备战北京奥运的时候,他在一次对抗训练里十字韧带拉伤,医生说至少要休息3个月,不然以后都没法再训练,那时候离奥运选拔赛只剩2个月,他怕错过机会,每天上午去医院做康复,下午偷偷溜回力量房练核心,腿不能动就练上肢,练到胳膊抖得拿不住筷子,最后硬是赶在选拔赛之前复出,一路赢到决赛,拿到了北京奥运的入场券。
“我站在奥运赛场上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晕的,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放牛的那座山,离北京有1500多公里,我从来没想过自己能从那个山窝窝里,站到全世界瞩目的赛场上。”刘德利说,那次奥运他最终止步八强,下场的时候他没有哭,反而笑得特别开心:“我已经赢了,赢了那个当初想回家放牛的自己。”
我一直觉得,体育最公平的地方就在这里:你流的每一滴汗都不会骗你,你偷的每一次懒也都会在赛场上还给你,我们总看见运动员站在领奖台上的高光,却看不见他们背后摔的那上万次跤,刘德利的那些奖牌,从来不是靠身高拿的,是靠一次又一次摔倒再爬起来,硬拼出来的。
退役当教练不搞“一言堂”:我吃过的苦,不想让孩子们再白吃
2013年拿到第十二届全运会冠军之后,刘德利选择了退役,留在黑龙江省队当古典式摔跤队的教练,当运动员的时候他是出了名的“拼命三郎”,当教练之后反而成了队里最“护着”队员的人。
队里有个05年的小队员,和他当年一样是农村出来的,个子长到2米08,穿49码的鞋买不到,刘德利就把自己当年比赛穿的鞋都攒着,洗干净了给小队员穿,还特意联系厂家,给队里3个大码脚的队员定制鞋子,他总说:“我当年因为穿不上合脚的鞋遭了多少罪,现在有条件了,不能让孩子再受这个苦。”
前两年队里有个00后的小队员,训练的时候总偷偷刷短视频,还跟他说“练摔跤又苦又赚不到钱,不如当网红来钱快”,刘德利没骂他,也没没收他的手机,而是把自己的上衣撩开,给小孩看腰上的手术疤、膝盖上的积液鼓包,他说:“我不反对你当网红,但是你要知道,网红的红可能是一阵子,但是你要是能站在领奖台上,看着国旗升起来、国歌奏起来,那种荣誉感是你赚多少钱都换不来的,你自己选,要是真想当网红,我现在就给你批假,你回去试三个月,要是觉得不行,再回来练。”
那个小队员后来真的请了半个月假回家做短视频,拍了半个月也没涨几个粉丝,灰溜溜地回了队里,回来之后训练比谁都刻苦,去年还拿了全国青年赛120公斤级的冠军,领奖的时候第一时间给刘德利发了视频,哭着说“教练我终于懂你说的是什么感觉了”。
刘德利现在带队从来不搞老一套的“死练”,会专门找心理老师给队员做心理疏导,会用运动监测软件看队员的身体数据,一旦有受伤风险马上调整训练量,他说:“我当年就是不懂科学训练,受了好多没必要的伤,现在时代变了,训练方法也得变,我吃过的亏、踩过的坑,得给孩子们铺平了,让他们少走弯路。”
我特别认同他这个想法,很多人说老一辈运动员和年轻队员有代沟,总喜欢拿“我当年怎么样”来压人,但最好的体育传承从来不是照搬过去的经验,而是把自己踩过的坑铺成台阶,让后来的人站得更高、走得更稳,刘德利当教练这十年,送出去的队员拿了20多个全国冠军、3个亚洲冠军,他说这些孩子拿奖,比自己当年拿奖还开心:“他们就是我的延续,我没完成的奥运奖牌梦,说不定哪天他们就帮我实现了。”
这辈子认的理从来没变:人只要肯死磕,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现在的刘德利,除了在队里带训练,剩下的时间基本都泡在老家的村子里,他自己掏腰包在村里建了个免费的摔跤兴趣班,周末就回去教村里的小孩练摔跤,很多留守儿童性格内向,被人欺负也不敢说话,跟着他练半年摔跤,一个个都开朗了不少,有个小孩之前考试总考倒数,练了摔跤之后成绩居然冲进了班级前十,小孩的妈妈特意拎着一筐鸡蛋来谢他,说“孩子跟着你练了之后,说连摔跤都不怕,还怕做数学题吗”。
去年疫情的时候,他在住的小区当志愿者,因为个子太高,防护服得穿定制的最大号,给居民送菜,别人一趟拿10袋,他一趟扛20袋,小区里的老人都喊他“大个子志愿者”,说有他在,心里特别踏实,他说:“我就是个普通农民的儿子,当年是国家培养了我,现在能帮上忙的地方,我肯定要上。”
那天我们聊到最后,饭馆的老板都认出他来了,过来要合影,说自己小时候看过他的比赛,刘德利特别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都是过去的事了”,送我走的时候他跟我说,他现在最大的梦想就是能多培养几个好苗子,让更多人知道古典式摔跤,知道咱们中国的摔跤运动员,一点都不比别人差。
我回来之后想了很久,我们总在说“体育精神”到底是什么,是更快更高更强更团结吗?当然是,但落到刘德利这样的普通人身上,体育精神就是“不服输、肯死磕、不忘本”,他从一个连合脚鞋都穿不上的放牛娃,走到奥运赛场,再回到基层当教练,这辈子从来没忘了自己是谁,也从来没放弃过自己认准的事。
现在很多年轻人总说“躺平”,说自己起点低、努力没用,你看看刘德利的故事就知道,哪有什么天生的赢家啊?所有的光鲜亮丽,背后都是无数次的摔倒再爬起来,人这一辈子,只要你肯死磕,哪怕起点再低,也能走出属于自己的那条路,就像刘德利自己说的:“摔跤摔多了你就知道,只要你不认输,就永远不会被打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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