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我为了看雷霆季后赛对阵火箭的天王山之战,专门从芝加哥飞了3个小时到奥克拉荷马城,落地的时候是晚上8点,机场航站楼看不到什么奢侈品牌广告,视线所及一半是雷霆队的蓝色海报,一半是奥克拉荷马大学捷足者橄榄球队的红色宣传画,来接我的民宿房东吉姆开着一辆掉了漆的福特皮卡,后挡风玻璃上贴了三个贴纸:雷霆logo、捷足者队徽,还有个我不认识的高中橄榄球队标,他看到我拎着雷霆的应援袋,隔着车窗就挥起了手,手里还攥着半罐冰啤酒。
那趟旅行之前我对奥克拉荷马的印象只停留在“美国中部农业州”“雷霆队所在地”,待了7天我才明白:这个人口不到400万、GDP连加州零头都不到的小州,对体育的热爱早就刻进了骨子里,它不是什么体育产业高地,却是最懂“体育到底是什么”的地方。
从一座球馆开始,体育是整座州的“公共黏合剂”
奥克拉荷马有多缺属于自己的职业体育IP?吉姆跟我说,2008年超音速队从西雅图搬到俄城之前,全州人每年最盛大的体育节日,就是奥克拉荷马大学对阵德克萨斯大学的“红河德比”橄榄球比赛,每到比赛日,从俄克拉荷马城到奥斯汀的高速上全是挂着捷足者队标的车,路边的便利店会专门摆出自家酿的啤酒,连加油站的工作人员都穿着球队球衣上班。
“你没法想象雷霆刚来的时候我们有多疯。”吉姆说他当年为了抢季票,带着折叠椅在切萨皮克能源球馆(现在的paycom中心)门口排了12个小时的队,他膝盖有旧伤,站久了就疼,后面排队的年轻小伙子主动跟他换位置,每隔两个小时就扶他起来走动,周围的人轮流去买热狗买啤酒,谁去排队都顺手帮周围的人带一份,“最后我拿到季票的时候,半个队的人都跟我击掌,比我儿子结婚的时候还热闹。”
我去看球那天是周末,球馆外面的广场上全是摆摊的小贩,卖的最多的是10美元一件的盗版雷霆球衣,还有奥克拉荷马特色的炸洋葱汉堡,我排队买汉堡的时候,前面站着个穿着亚历山大球衣的高中生,看到我是亚洲面孔,主动跟我搭话,还给我指广场旁边的纪念墙:那面墙原本是2021年穆雷十字韧带撕裂的时候,球迷自发贴便签送祝福的地方,后来球队专门把这些便签烧成瓷砖嵌在了墙上,上面有小孩画的歪歪扭扭的篮球,有老人写的“我们等你回来”,还有球迷写的“赢了一起狂,输了一起扛”。
进场之后我更震撼:那天的上座率是100%,从第一排的富商到最后一排的学生,所有人都穿着蓝色的球衣,DJ喊球员名字的时候,全场的喊声大到我耳朵疼,我之前也去过芝加哥的联合中心、洛杉矶的斯台普斯看球,那些球馆里总有穿着西装端着香槟的商务客,有举着明星牌子的饭圈粉丝,但是在俄城的球馆里,你能看到满脸褶子的农民穿着沾了泥土的靴子喊加油,能看到单亲妈妈带着穿着旧球衣的小孩蹦跶,能看到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举着“威少永远是俄城的孩子”的牌子——在这里体育从来不是上层社会的消遣,是把所有人绑在一起的绳子,不管你是身家千万的老板还是超市收银员,进了球馆就只有一个身份:雷霆球迷,没有高低贵贱,只有同悲同喜。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产业有个误解,觉得只有大城市、有高消费能力的地方才能搞体育,但是奥克拉荷马打破了这个偏见:对于小地方来说,体育不是奢侈品,是刚需,它给了所有普通人一个情绪出口,一个归属感的来源,一个不用谈工作、不用比收入的平等空间,这是任何产业都替代不了的价值。
你可以嘲笑雷霆没冠军,但你没法否定他们的“平民篮球”信仰
我看的那场天王山之战,保罗最后30秒抛投准绝杀,全场瞬间炸开了锅,我旁边坐着的单亲妈妈安娜抱着7岁的儿子哭,小男孩穿着洗得发白的威少球衣,嗓子喊得全是哑的,散场之后我跟安娜聊了两句,她是当地沃尔玛的收银员,丈夫3年前车祸去世,她一个人打两份工养儿子,每个月都会攒30美元买一张最便宜的山顶票,带儿子来看一次球。
“我没想过让我儿子以后打NBA,”安娜擦着眼泪跟我说,“我就是想让他看看这些球员,亚历山大是加拿大普通家庭出来的,杰伦·威廉姆斯选秀的时候没人看好,切特刚进联盟就受了大伤,但是他们从来没放弃过,我儿子以后肯定也会遇到很多难的事,我希望他到时候能想起这些人,知道只要敢拼,就没什么过不去的。”
安娜的话刚好戳中了我对雷霆最欣赏的地方:这么多年,雷霆从来没走过“巨星抱团”的路线,从最早的杜兰特、威少、哈登三少,到现在的亚历山大、杰伦·威廉姆斯、切特·霍姆格伦,几乎所有核心球员都是自己选秀培养出来的,三少解体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雷霆要烂了,结果保罗带着一帮年轻人把火箭拖进了抢七;保罗走了之后大家又觉得雷霆要摆烂,结果亚历山大带着一群新秀硬生生打到了西部第一。
现在很多球迷嘲讽雷霆“建队十几年没有总冠军”,说他们“留不住球星就是失败”,但我从来不这么觉得,你去俄城的街头走一走就知道,雷霆对于俄城人来说,从来不是什么“争冠工具”,他们就是俄城的缩影:没有大城市的资源,没有砸钱买巨星的底气,所有的成绩都是自己拼出来的,就像俄城的农民靠天吃饭,要顶着大旱种玉米,要扛着暴雨收小麦,从来没有什么捷径可走。
雷霆的主场票价是全NBA最便宜的,山顶票最低只要10美元,比很多电影票还便宜,球队每年都会捐出1万张免费球票给当地的低收入家庭、留守儿童和残疾人,他们的社区活动从来不是摆拍,球员会真的去农场帮农民收玉米,会去中学当一天体育老师,会去医院给生病的小孩送签名球衣,对比一下纽约尼克斯、洛杉矶湖人动辄几百美元的票价,对比那些赢了球就疯狂营销、输了球就骂球员的球队,雷霆走的是完全相反的“平民篮球”路线:他们的服务对象从来不是上流社会的赞助商,是俄城的普通老百姓。
我始终认为,评价一个体育IP成功与否,从来不是看它拿了多少冠军,赚了多少钱,而是看它有没有给本地的普通人带来力量,很明显,雷霆做到了:安娜的儿子会因为亚历山大的绝杀相信努力的意义,吉姆会因为雷霆赢球开心一个礼拜,那些在工地上干了一周活的工人,会因为一场球的快乐扫走所有的疲惫,这比一个总冠军的意义要大得多。
奥克拉荷马的体育魂,从来不止一个NBA球队
在俄城的最后两天,吉姆带我去了他老家的小镇看高中橄榄球赛,那个小镇一共才3000多人口,比赛当天来了至少2000个观众,连养老院的老人都坐着轮椅过来,旁边的小吃摊都是学生家长义务摆的,卖热狗赚的钱全给球队买装备,吉姆的孙子是球队的四分卫,最后时刻达阵绝杀,全场的人都冲进场里抱球员,激动的程度跟拿了超级碗一模一样。
吉姆跟我说,奥克拉荷马的每个小镇都有自己的高中橄榄球队,每个社区都有自己的篮球联赛,不管你是十几岁的小孩还是四五十岁的大叔,只要你想打球,总能找到队伍,我周末去俄城的城市公园跑步的时候,刚好碰到他们的社区篮球联赛,参赛的有背着书包的中学生,有大腹便便的中年大叔,还有两个留着长发的女球员,裁判是当地中学的体育老师,没有门票,没有直播,旁边的观众都是附近的居民,有人带了折叠椅,有人铺了野餐垫,边吃炸鸡边看球,赢的队伍奖品就是当地餐厅的50美元代金券,但是所有人都打得特别认真,大叔防小孩的时候一点不手软,小孩摔了爬起来接着跑,连场边的老太太都站起来喊加油。
还有奥克拉荷马大学的捷足者橄榄球队,拿过7次NCAA全国冠军,每次打主场的时候,整个诺曼市几乎都空了,餐厅关门,商店打烊,所有人都挤到球场里看球,连路边的流浪汉都会攒钱买一张站票,我当时在学校旁边的便利店买水,收银员小姐姐穿着捷足者的球衣,跟我说她从小就跟着爸爸看球队的比赛,大学考到俄克拉荷马大学就是为了能现场看球,“就算以后我离开俄克拉荷马,我也永远是捷足者的球迷”。
这才是奥克拉荷马最打动我的地方:他们的体育不是悬浮在半空的“高端产业”,是扎根在普通人生活里的日常,我们现在很多地方搞体育,动不动就说要办顶级赛事,要引进超级球星,要建百亿级的体育产业园,但是往往忽略了最核心的东西:体育的土壤从来不是场馆和资本,是普通人的参与,你不需要有豪华的体育场,不需要有天价的奖金,只要大家真的热爱,愿意参与,体育就能活起来,就能成为普通人生活里的光。
给中国体育的启示:小城市也能有自己的体育IP
从俄克拉荷马回来之后,我经常会想起那个贴满了便签的纪念墙,想起喊哑了嗓子的小男孩,想起小镇橄榄球场上的欢呼,我们总说要发展体育产业,要让体育融入普通人的生活,奥克拉荷马其实已经给了我们最好的样本。
你看俄克拉荷马的条件,其实还不如我们国内很多三四线城市:人口少,经济不发达,地理位置偏僻,但是他们有自己的NBA球队,有全国知名的大学体育IP,有覆盖到每个小镇的群众体育,靠的不是砸钱,是真的把体育和本地人的生活绑定在了一起,让体育成为本地人身份认同的一部分,而不是用来招商引资的面子工程。
去年贵州的村超火遍全国的时候,我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奥克拉荷马的高中橄榄球赛:一样的普通人参与,一样的全小镇出动,一样的没有大牌没有资本,但是就是能打动所有人,我们国内有太多这样的小城市,完全不需要去攀比谁办了更高级的赛事,谁引进了更大牌的球星,完全可以从本地人的喜好出发,搞属于自己的民间联赛,打造属于自己的体育IP:淄博可以搞烧烤主题的民间足球赛,鹤岗可以搞冰雪趣味运动会,沙县可以搞小吃摊主篮球联赛,只要能让本地人愿意参与,愿意为它开心为它哭,就是成功的体育。
我现在还把吉姆当年送我的雷霆徽章挂在背包上,每次看到它,我就想起俄城那些穿着蓝色球衣的普通人,奥克拉荷马没有纽约的繁华,没有洛杉矶的耀眼,没有迈阿密的浪漫,但是它有最纯粹的体育,最燃的体育魂,它告诉所有人:体育从来不是大城市的专属,也不是有钱人的游戏,它最珍贵的地方,就是能让每个普通人都能在里面找到快乐,找到归属感,找到支撑自己走下去的力量,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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