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你20年前来过我们城西区的纺织厂家属院,问起“四房播波”,连门口卖冰棍的张大爷都能给你指对地方:最靠巷口那四间连在一起的小平房嘛,四个半大小子天天挤在里面看球,吵得半条巷都能听见,不是“四房播波”是什么? 我就是那四个小子里的一个,1998年我们刚上初一,四个人家住的小平房挨在一起,刚好凑成一个“田”字,那时候世界杯第一次在亚洲隔壁的法国办,我们四个迷足球迷得走火入魔,每天放学蹲在小卖部蹭5分钟电视都觉得不过瘾,凑在一起合计了半个月,终于凑出80块钱,从废品站淘回来一台14寸的牡丹牌二手球面电视,大刘卖了他攒了3年的半套球星卡,阿凯偷拿他爸的烟钱被揍得屁股肿了三天,小哲把他妈给他买新校服的钱偷偷垫了进去,我贡献了我攒了半年准备买自行车的压岁钱,电视天线断了半根,每次看球都得有人举着站在门口信号才稳,街坊邻居路过总笑我们:“四家房凑一起天天播球赛,干脆叫‘四房播波’得了。” 这个名字一叫就是24年,现在大刘在原来家属院的巷口开了家杂货铺,门口还挂着他儿子小学三年级做的木牌子,红漆写的“四房播波”四个歪歪扭扭的字,路过的球迷都愿意进来坐会,喝瓶冰啤看半场球。
1999年的臭球鞋和没看完的国奥比赛
我们“四房播波”办的第一场“大型直播活动”,是1999年悉尼奥运会预选赛亚洲区决赛,国奥对韩国。 那天晚上下着瓢泼大雨,我们四个把电视搬到我家平房的门槛上,大刘主动申请举天线,举得胳膊酸了就换阿凯,四个人挤在一张破凉席上,脚边堆着四双脱下来的回力球鞋,雨飘进来打在电视屏幕上,我们就用袖子擦,擦得屏幕上全是白色的印子,隔壁王奶奶闻着我们屋的味捂着鼻子进来送了半块西瓜,笑说“你们这屋的味比我家腌了半年的咸菜缸还冲”,临走还撂下一句:“要是哪天你们能等到国足出线进世界杯,我给你们腌一缸糖蒜当下酒菜。” 那场球我们最后还是输了,补时阶段韩国队进了绝杀球的时候,大刘气得抬脚就把脚边的球鞋甩了出去,好巧不巧刚好砸破了王奶奶放在门口的咸菜缸,半缸咸菜淌了一地,雨水混着咸菜汤流了半条巷,我们四个当场就傻了,最后凑了半个月的零花钱,又帮王奶奶干了一个月的家务活,才把这事了了。 那天晚上我们四个坐在门槛上淋了半小时的雨,阿凯哭着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看到国足赢啊”,我那时候还嘴硬,说“最多十年,肯定能等到”,现在想想,那时候的我们哪里知道,这个“等”字,一熬就是22年。 作为一个后来靠写体育内容吃饭的人,我后来无数次回看那场比赛的录像,平心而论那支国奥队的实力确实不如韩国,输球不算意外,但我始终记得那天晚上四个半大小子的眼泪,记得凉席上的臭球鞋味,记得雨打在电视屏幕上沙沙的声音,很多人说球迷的热爱太廉价,为了一群和自己不相干的人哭太傻,可我始终觉得,少年时候的热爱从来不需要什么理由,你为一个目标心跳加速、为一次失败痛哭流涕的瞬间,本身就是青春最值钱的部分。
2002年的鞭炮和没完成的韩国看球约定
2001年十强赛国足踢出线的那天,我们四个正上高三,晚自习偷偷翻围墙跑回小平房,挤在那个14寸的小电视前面喊得嗓子都哑了,巷口的邻居都被我们吵醒,出来跟着我们一起放鞭炮,大刘当时拍着胸脯说,等高考完,我们四个凑钱去韩国看世界杯,我还特意去买了四个红色的球迷围巾,上面绣了我们每个人的名字。 可谁也没想到,高考前一周,大刘他爸在工厂上班的时候出了事故,腿被机器绞断了,大刘考完试就直接去医院陪床,我们三个凑钱去韩国看了小组赛,给他带了一件有肇俊哲签字的球衣,他在医院的病床上抱着那件球衣哭了快半个小时,他当时买的那挂一万响的鞭炮,本来准备出线那天放的,最后用报纸包了三层,放在了他后来开的杂货铺货架最上面,一放就是22年。 之后的十几年我们四个各奔东西,阿凯去了深圳当程序员,经常加班加到凌晨,我留在省城做体育撰稿人,每天对着各种赛事数据写稿子,小哲考了师范大学,毕业之后回了我们老家的中学当体育老师,大刘留在了家属院,开了那家巷口的杂货铺,但不管我们人在哪,只要有国足的比赛,我们一定会想尽办法凑回杂货铺,把那个老电视搬出来,还是像小时候一样,有人举着天线,有人去买冰啤,有人提前买好花生毛豆。 我印象最深的是2018年俄罗斯世界杯预选赛最后一场,国足赢了卡塔尔但还是差一个积分没出线,那天晚上阿凯特意从深圳飞回来,我们四个坐在杂货铺门口喝了三箱冰啤酒,阿凯喝到吐,哭着说“我们是不是这辈子都等不到下一次出线了”,大刘没说话,转身从货架最上面摸了摸那包用报纸包着的鞭炮,说“等着,只要国足还踢,我们就等,大不了等我们儿子辈接着等”。 那几年我写了很多骂国足的稿子,恨他们踢得软,恨他们临门一脚打偏,恨他们明明有机会就是抓不住,后台经常有读者给我发私信,问我“国足这么烂,你为什么还要一直写他们”,我每次都给他们讲“四房播波”的故事,讲我们四个小子凑钱买电视的事,讲砸破的咸菜缸,讲放了十几年的鞭炮,我总说,热爱从来不是趋利避害的选择,不是谁赢你就支持谁,他是你年少时候就埋在心里的种子,你看着他发芽、看着他长歪、看着他被风吹得倒了又站起来,你骂他不争气,但你不可能真的丢下他不管,国足就像我们身边那个有点笨、总是考不好的发小,你会骂他不上进,但是他真的拿着满分卷子回来的时候,你比谁都开心。
2024年的糖蒜和举了22年的天线
2024年3月26号那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世界杯预选赛亚洲区最后一轮,国足客场对韩国,赢了就能直接出线,我们四个早早就把杂货铺收拾好了,小哲带了他班上二十多个喜欢踢球的孩子过来,王奶奶已经92岁了,让她孙子推着轮椅过来,怀里真的抱了一缸腌好的糖蒜。 我们把那个14寸的老电视搬了出来,天线还是原来那根断了半根的,大刘12岁的儿子主动抢过天线举着,说“我爸爸举了十几年,今天该我了”,比赛踢到87分钟的时候还是0:0,我们都攥着拳头不敢说话,小哲班上的小孩喊得嗓子都哑了,补时第3分钟,武磊内切打门球进了的时候,整个杂货铺都炸了,我第一个反应是转头看大刘,他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转身爬去货架最上面拿那存放了22年的鞭炮,鞭炮潮了,点了三次才点着,噼里啪啦响的时候,巷口的邻居都出来了,跟着我们一起喊,阿凯把他从深圳带回来的无人机拿出来飞,上面挂着个红布横幅,写着“四房播波,我们做到了”。 王奶奶坐在轮椅上给我们递糖蒜,说“我就说我能等到这一天吧”,我吃了一瓣糖蒜,甜的,眼泪掉进蒜缸里,咸得发苦,那天晚上我们喝到凌晨三点,小哲班上的小孩围着我们问当年举天线的故事,大刘的儿子举着天线举了一整场,胳膊都酸了,还说下次比赛还要他举。 作为一个写了十几年体育的人,我那天在朋友圈写了这么一段话:我们总说体育的魅力是更高更快更强,可对我们这些普通人来说,体育的魅力其实是“等待”,是你花了22年的时间,等一个你年少时候就想要的结果,中间你失望过、愤怒过、说过再也不看了,但最后你还是站在这里,等来了属于你的那个进球,很多人说国足不值得,值得的从来不是进不进世界杯,是我们四个小子从12岁到36岁的青春,是半缸咸菜、一挂放了22年的鞭炮、一缸甜得发齁的糖蒜,是一群普通人把热爱坚持了一辈子的样子。
四房播波”的木牌子还挂在大刘的杂货铺门口,每天都有路过的球迷进来坐会,我们四个还是每周凑在一起看球,大刘的儿子现在已经成了“四房播波”的专属天线手,每次有比赛都主动举着天线站在门口,我有时候坐在杂货铺门口喝冰啤,看着旁边跑来跑去踢球的小孩,看着那个14寸的老电视,就觉得特别满足。 其实我们这群普通球迷要的从来都不多,不过是和几个老朋友凑在一起,为了同一个目标喊到嗓子哑,为了一次胜利喝到凌晨,为了一次失败掉几滴眼泪而已。“四房播波”这四个字,早就不是四间平房播球赛的意思了,它是我们普通人对热爱最朴素的坚持:你可以输无数次,但只要你还在跑,我就愿意等,这就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也是我们为什么爱了足球一辈子的原因。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