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6月世联赛中国男排3:0横扫卫冕冠军巴西队的那个深夜，我家客厅的灯亮到了凌晨1点，我爸这个快60岁、当年在机械厂厂队打了十年副攻的老排球迷，跳起来的时候碰翻了手边的搪瓷茶杯，半杯碧螺春泼在沙发套上，我妈骂骂咧咧拿抹布擦的时候，他举着手机给三四十年没怎么联系的老队友发语音，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看见没！咱们男排赢巴西了！3比0！”
那天我刷了下社交平台,这条新闻好不容易爬进热搜前10，评论数还不到某流量明星穿新衣服路透的1/3，最高赞的评论是：“原来咱们还有男排啊？”我爸凑过来瞟了一眼，撇了撇嘴没说话，但我看见他偷偷把手机里存了十几年的汪嘉伟旧海报，换成了张景胤扣球的照片。
藏在旧相册里的“全民偶像”：男排也曾站过流量C位
前阵子收拾家里的旧储物箱,我翻出来我爸压箱底的宝贝：1990年北京亚运会男排决赛的门票根，边缘已经磨得发毛；一沓当年的《排球》杂志，封面的汪嘉伟留着时髦的卷发，跳起来扣球的姿势帅得晃眼；还有好几张他们厂队打比赛的合影，背景里的篮球场空荡荡的，排球场周围却围了三四层人，连厂房的窗台上都扒满了观众。
我爸说,上世纪80年代到90年代初，男排的热度一点不比女排低。“那时候汪嘉伟就是全民偶像，他的‘前飞背飞’迷倒多少人，小姑娘攒零花钱买他的海报，比现在追小疯狂多了。”1979年中国男排首夺亚锦赛冠军，拿到奥运会入场券的时候，全国多地的大学生自发上街游行庆祝，喊的口号里既有“女排万岁”，也有“男排加油”；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男排拿到第八名，1986年汉城亚运会登顶，1997年又拿下亚锦赛冠军，那时候的排球比赛，不管男女，票刚放出来就被抢空，厂队之间的排球赛，赢了的奖品比篮球赛多两倍。
什么时候男排慢慢变成了“小透明”？我爸想了半天说，大概是2008年奥运会之后吧，那一年男排拼到了历史最佳的第五名，在北京的主场打疯了，半决赛打巴西队拼到第五局两分惜败，看台上的观众哭了一大片，但紧接着就是长达十年的低谷：新老交替断层，外教水土不服，亚洲赛场被伊朗、日本压着打，连续三届奥运会没拿到入场券，再加上足球、篮球的商业化越来越成熟，排球本身的观赏性门槛更高，又有女排“五连冠”的光环盖着，提到三大球，大家想到的要么是屡败屡战的男足，要么是恨铁不成钢的男篮，要么是永远的骄傲女排，男排成了被遗忘的那个。
我去年特意去苏州看过一场男排超级联赛,江苏队对上海队，算是联赛里的强强对话，现场观众加起来不到200人，一半是球员的家属，剩下的基本是体校组织来的小孩，我坐的那排只有三个人，旁边坐的是个70多岁的老太太，手里举着个手写的牌子，是江苏队替补二传的奶奶，专门从南通坐了两个小时车过来的，她告诉我：“孙子打了五年职业队，这是我第二次来现场看他打球，好多比赛要么不对外售票，要么根本没人宣传，我要是不盯着队里的公众号，都不知道他在哪打比赛。”那天场馆隔壁就是CBA同曦队的主场，门口的黄牛把80块的票炒到300多，还一堆人抢，两相对比，说不心酸是假的。
跌在泥里的十年：没人关注的日子里他们在熬什么
网上总有人说“竞技体育菜是原罪”，这句话我同意一半，但放在男排身上，我总觉得太苛刻了，你不能要求一群拿着1/10资源的人，打出和别人一样的成绩。
我之前看过一个男排队员的采访,现在的主力主攻张景胤说，他刚进国家队的时候，出去打比赛过安检，工作人员看他个子高，问他是打篮球的还是游泳的，他说自己是打男排的，对方愣了两秒问：“咱们国家还有男排国家队啊？”还有前队长江川说，有次他去商场买东西，被认出来了，对方拉着他说“我特别喜欢你，你女排的比赛我每场都看”，他哭笑不得，也没好意思纠正。
这些“没人知道”的尴尬背后，是实打实的生存困境，男排联赛的商业化程度低到什么程度？前几年联赛连个固定的转播平台都没有，只有少数几场比赛在地方体育台播，大部分比赛连球迷都找不到资源；普通球员的月薪只有五六千，国家队的主力队员月薪也才一万出头，哪怕是拿过亚洲最佳的球员，一年的收入还不如CBA的边缘替补一个月赚得多；队里的康复资源、训练资源也少，之前张景胤肩膀受伤，队里康复师不够，他自己抱着冰袋蹲在训练场边敷了半个多小时，被球迷拍下来传到网上，好多人才知道原来他们的训练条件这么苦。
我亲戚家有个小孩,14岁就长到1米95，弹跳力特别好，体校的排球教练找上门，说这孩子是打副攻的好苗子，愿意免费收他进队培养，结果孩子爸妈死活不同意，说“练男排有什么出路？赚不到钱也出不了名，要是练篮球，打个CBA哪怕坐板凳，一年也能赚几十万，实在不行读书考大学也比练男排强”，这不是个例，现在基层体校的好苗子，优先选的都是篮球、足球，实在没人愿意去的才会被分到男排，选材面越来越窄，成绩自然难上去，成绩上不去就更没人关注，没人关注就更没赞助没资源，这是个死循环。
2022年世联赛之前,中国男排在国外封闭训练了半年，因为经费不够，连专门的翻译都没带，全靠队里英语好的队员兼职当翻译，住的是当地最便宜的快捷酒店，有时候训练晚了，食堂关了，就泡方便面吃，那段时间国内几乎没有任何关于他们的报道，连体育新闻里都提不到一句，直到他们3:0赢了巴西，大家才突然反应过来：哦，原来这群小伙子一直在默默练啊。
别把赢球当“爆冷”：那是几千个日夜憋的一口气
赢巴西那场比赛,我全程和我爸一起看的，赛前我俩都没抱希望，毕竟当时巴西男排世界排名第二，是卫冕冠军，中国男排排名才第20位，连解说都在说“咱们打出风格就好，输赢不重要”，结果第一局我们就咬着牙赢了，第二局打到27:25拿下来，第三局一鼓作气赢了的时候，我爸的眼泪直接掉下来了，他说“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几年了”。
赛后好多媒体说这是“爆冷”，我特别不认同这个说法，哪有什么凭空来的爆冷？你去看他们的训练视频就知道，张景胤每天扣球扣到胳膊抬不起来，吃饭的时候拿筷子都手抖；自由人杨一鸣为了练救球，每天摔得浑身是伤，后背的淤青消了又长，长了又消；主教练吴胜快60岁的人了，每天跟着队员一起泡在训练场，早上7点就到，晚上10点才走，头发白了一大半，他们赢巴西不是靠运气，是靠每一个球都拼到极致的韧劲，是在没人看的地方练了几千个日夜憋出来的一口气。
赢球之后他们在更衣室拍的合照我存了好久,背景是国外训练馆掉了皮的墙，每个人身上的球衣都湿得能拧出水，笑得露出大白牙，连个专门的庆祝场地都没有，那天晚上张景胤发了条朋友圈，只有四个字：“值得，继续”，我爸给他点了个赞，还特意去搜了他的微博，给他发了条私信：“小伙子打得好，我们老球迷一直都在”，虽然他知道张景胤大概率看不到，但他说就是想表达个心意。
后来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他们拿了2022年亚洲杯冠军，2023年杭州亚运会拿了亚军，这是中国男排17年以来的亚运会最好成绩，虽然决赛输给了伊朗，但打得特别硬气，第二局拼到30:28才输，看台上的观众从一开始稀稀拉拉的加油声，到最后全场一起喊“男排加油”，我在电视前看着，鼻子也有点酸。
别等夺冠才看见：他们要的从来不是“怜悯式流量”
现在男排的关注度比前几年高了一点,但还是很尴尬：赢球了上热搜，大家夸几句“小伙子们好棒”，输了就马上被遗忘，连骂的人都没有，还有人总喜欢拿他们和女排比，说“你看女排怎么那么厉害，男排怎么就不行”，每次看到这种话我都特别生气：这根本就不是一个公平的比较，女排的关注度、商业化程度、政策扶持，比男排高了不止一个量级，女排的比赛央视全程转播，赞助商排着队找，男排的比赛好多时候连个直播链接都找不到，拿着1/10的资源，怎么要求人家打出一样的成绩？
我一直觉得,我们说要振兴三大球，不能只盯着男足男篮，也不能只捧着女排，男排也是三大球的一部分，我们不需要给他们什么特殊的优待，只需要多给一点关注：联赛的比赛多几个平台转播，让想看看的球迷能找到地方看；多给他们一点赞助，让球员不用为了生计发愁，能安心打球；给基层的男排教练多一点扶持，让好苗子愿意选择男排这条路，而不是一听说练男排就摇头。
前阵子我爸买了今年男排世界联赛香港站的门票,他说要去现场给张景胤加油，还要把当年他打厂队穿的那件旧球衣带上，我问他如果男排这次没打进奥运会会不会失望，他说“有什么失望的？我看了他们几十年了，知道他们每一步走得有多难，只要他们还在拼，我就一直给他们加油”。
是啊,中国男排从来不是什么“扶不起的阿斗”，他们是一群在没人看的角落默默攒劲的逆行者，他们不需要夺冠才被认可，也不需要大家抱着同情的心态去关注他们，他们只是值得更多的目光，值得我们在他们赢球的时候欢呼，在他们输球的时候给点鼓励，而不是连“中国还有男排”这种话都能说出口。
我相信早晚有一天,男排的比赛场馆也会坐满观众，提到三大球的时候，大家也会自然地说起中国男排，说起这群敢打敢拼的小伙子，那天不会太远的，你看，他们已经在发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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