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卡塔尔世界杯决赛的那个晚上,我熬到凌晨三点，看着梅西捧起大力神杯的时候，跟着朋友圈的刷屏一起掉了眼泪，家里的啤酒罐堆了半桌，嗓子喊得发哑，我披了件外套下楼买烤串，想给这个沸腾了一个月的冬夜画个圆满的句号，也就是那天晚上在烤串摊的偶遇，让我做了快十年体育撰稿的人，第一次对“体育到底是什么”这个问题，有了完全不一样的答案。
为梅西熬的第三个通宵，我在烤串摊认识了厂队边锋老周
烤串摊的烟飘得我睁不开眼,我刚喊了一句“老板要十串羊肉多放辣”，就听见旁边有人搭话：“姑娘也看球啊？阿根廷赢的不容易吧。” 我转头就看见个穿洗得发旧的阿根廷10号球衣的中年男人，胡子拉碴的，膝盖上套着个磨起球的护膝，面前摆着半瓶二锅头和烤茄子，脸上还带着没干的泪痕，他说自己叫老周，在街对面开了快二十年五金店，那天是他第三次为了梅西通宵。 我本来以为他就是个普通的球迷，聊开了才知道，他年轻的时候是原来国营机械厂的厂队边锋，二十岁出头的时候，带着厂队打全市的职工联赛，拿过三次冠军。“那时候哪有什么专业球鞋啊，我穿的是我妈给我纳的布鞋，跑起来脚底板磨得全是泡，也舍不得下场。”老周说，他们当年打决赛的那天，全厂的人都骑着自行车去场边加油，赢了之后厂长给每个人发了个印着“职工联赛冠军”的搪瓷缸，现在那个缸还摆在他五金店的收银台上，用来放螺丝刀和螺丝帽。 后来厂子倒闭，老周开了五金店，要养老婆孩子，慢慢就很少有时间跟以前的队友踢球。“前几年忙啊，早上六点开门，晚上十点关门，累得倒头就睡，别说踢球了，走路都嫌累。”直到四年前儿子上小学，闹着要学踢足球，老周才重新捡起了球鞋。 现在的老周，只要不下雨，每天晚上七点都会准时出现在小区后面的公共球场踢两个小时野球，他的膝盖有旧伤，跑久了就疼，但是每次带球过人的时候，眼睛还是亮的，跟二十岁那个在煤渣球场上飞奔的少年一模一样，他手机屏保是12岁的儿子穿梅西球衣射门的照片，“我不指望我儿子当职业球员，就希望他能在球场上跑的开心，受了伤能自己爬起来，这比什么都强。” 那天我跟老周聊到快五点，分开的时候他塞给我一张他儿子球队的比赛门票，说下周六在青少年活动中心踢比赛，让我有空去看，后来我去了，看见老周站在场边喊得比谁都大声，他儿子进了球之后，第一个就转头往他的方向看，父子俩对着挥拳头，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比我看过的任何世界杯进球的画面都动人。
穿拖鞋投三分的陈阿婆，告诉我体育从来不是年轻人的专利
我家楼下的社区塑胶球场,是我平时写稿写累了去打球的地方，去年夏天我第一次见到陈阿婆的时候，差点惊掉了下巴：72岁的老太太，穿个灰色的棉麻汗衫，黑色大裤衩，脚上踩了个塑料凉拖，站在三分线外投篮，十投能中七八个，比我这个打了五六年球的年轻人准多了。 后来混熟了我才知道，陈阿婆以前是中学的篮球教练，带了三十多年的校队，教出来的学生有进省队的，还有考上体育大学当教练的，退休之后她闲不住，每天下午两点准时到球场投200个三分，风雨无阻。“以前带学生的时候，我要求她们每天投300个，现在我退休了，对自己要求低点，200个就行。”陈阿婆手腕上还戴着以前当教练时候用的秒表，口袋里永远装着润喉糖，投进一个就自己给自己喊一声“好球”，特别可爱。 有次我跟阿婆打赌比三分，输的人请喝冰可乐，我最后输了三球，老老实实去买了可乐，阿婆一边喝可乐一边跟我唠：“以前我们打球的时候，哪有这么好的塑胶场啊，都是煤渣地，摔一下胳膊腿全是口子，沙子嵌进肉里，挑出来接着打，那时候我们打省里面的比赛，连统一的球衣都没有，大家自己把白衬衫染成蓝色，背后用毛笔写号码，洗两次就掉字了，但是那时候大家打球的瘾比谁都大，下着小雨都要跑场上去投两个。” 去年社区办老年篮球赛，陈阿婆拉着四个退休的老同事，组了个“奶奶篮球队”，跟社区的退休男老师队打比赛，最后赢了12分，我去看了那场比赛，阿婆在场上跑的比很多六十多岁的老爷子都快，投进最后一个三分的时候，场边的阿姨们喊得震天响，还有个跟她差不多年纪的老奶奶举着个写着“陈姐最棒”的纸板晃，特别热闹。 阿婆说现在很多人觉得体育是年轻人的事，是职业运动员的事，她就不这么觉得：“我都72了，每天投投球，出一身汗，吃饭香睡觉香，高血压都稳了，这不是体育是什么？体育哪有那么多门槛啊，你愿意动，你就懂体育了。”
被忽略的“沉默大多数”，才是中国体育最该接住的底盘
我做体育撰稿快十年,前几年写的几乎都是大赛、明星：奥运会的时候追着金牌得主写专访，世界杯的时候分析战术头头是道，CBA的比赛每场都要写赛评，总觉得只有站在领奖台顶端的人，才配得上“体育”这两个字，直到认识老周和陈阿婆之后我才发现，我以前写的、关注的，其实只是体育世界里很小很小的一部分，更多的、更真实的体育，藏在市井的巷子里，藏在普通人的生活里。 去年国家体育总局发的全民健身报告里说，我国经常参加体育锻炼的人数已经超过4亿，这个数字比很多欧洲国家的总人口都多，但是我们平时在网上看到的体育相关的内容，90%都是职业赛事、明星运动员，很少有人会关注到小区球场上踢野球的中年人，公园里面投三分的老太太，夜跑的上班族，周末骑山地车的学生，还有每天晚上在广场上跳广场舞的阿姨们。 这些人没有粉丝，没有流量，拿不到百万年薪，也站不上领奖台，但是他们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底盘啊，我之前去一个小县城做调研，发现县城里只有一个公共篮球场，还经常被用来晒稻谷，孩子们想打球要骑半小时车去隔壁镇的学校球场；还有朋友说家附近的公共羽毛球场，一小时要80块钱，普通上班族每周打两次，一个月就要花掉六百多，根本负担不起；还有很多社区的健身器材，坏了大半年都没人修，上面落满了灰。 我们以前总说“体育强国”，很多人觉得体育强国就是奥运会拿的金牌多，世界杯能出线，职业联赛办得热闹，但我觉得，真正的体育强国，是每个普通人想打球的时候，家附近就有免费的球场；是每个孩子放学之后，能有地方跑跳玩耍，不用被补习班占满所有时间；是70岁的老太太能放心在球场上投三分，996的上班族下班之后能有地方跑两圈释放压力；是体育不再是少数人的“职业”，而是所有人的生活方式。 我之前看过一个采访，姚明说过一句话我特别认同：“体育的本质是教育，是让每一个人都能通过运动获得更好的身体和更完整的人格。”现在我们很多人对体育的理解还是太功利了，总觉得要么拿金牌要么赚大钱，不然运动就是浪费时间，但其实体育最珍贵的价值，从来都不是那些金光闪闪的奖杯，而是你在球场上跑累了大口喘气的爽感，是你跟朋友一起赢了比赛的成就感，是你每次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再咬咬牙挺过去的韧性，是运动给你带来的健康的身体和乐观的心态——这些东西，才是体育能给普通人最好的礼物。
别让体育只活在热搜和直播间，去跑两步比什么都强
我之前有个程序员朋友小吴,是资深足球迷，四大联赛每场不落，世界杯的时候连续熬了一个月通宵，说起战术头头是道，家里的球衣和球星周边堆了半柜子，但是他自己175的身高，体重快到180斤，爬个三楼都喘，去年体检查出来高血压、高血脂还有中度脂肪肝，医生跟他说再不动就要出大问题。 一开始小吴还嘴硬，说自己看球也算参与体育了，后来实在被体检报告吓到了，就跟着同事一起夜跑，第一次跑的时候，1公里都没跑完就蹲在路边吐，喘得像个拉风箱，他说当时差点就放弃了，但是想到自己喜欢的球星在场上跑满90分钟都不喊累，就咬咬牙坚持了下来。 现在半年过去了，小吴瘦了30斤，体检的各项指标都正常了，还跑了三次半程马拉松，他跟我说：“以前我觉得看球特别爽，看梅西进球的时候我能激动一晚上，但是直到我自己跑起来，感受到风吹过耳朵的感觉，感受到冲过终点线的时候那种浑身发麻的爽感，我才知道，以前我只是‘看’体育，现在我才是真的‘拥有’体育。” 是啊，现在我们很多人都习惯了当体育的“旁观者”：熬夜看世界杯，为了球星赢球输球吵架，在网上跟人辩战术辩到凌晨，买各种周边支持自己喜欢的队伍，但是自己却连楼下的球场都没去过，连1公里都跑不下来，我们把体育活在了热搜里，活在了直播间里，活在了朋友圈的晒图里，却忘了体育最核心的本质，从来都是“参与”，不是“观看”。 你不用踢得像梅西那么好，不用跑得像苏炳添那么快，不用跳得像姚明那么高，只要你愿意放下手机，穿上球鞋出门走两步，去投两个篮，去踢两脚球，去跑两圈步，你就已经是体育的一部分了。 上周我去小区球场打球，又碰到了老周带着儿子，还有陈阿婆，几个人凑在一起打3v3，老周的儿子刚学打球，运不稳球，陈阿婆就故意放水让他断球，小孩投进一个球，全场的人都给他鼓掌，夕阳落在塑胶球场上，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还有跳广场舞的阿姨们的音乐声，风一吹特别舒服。 我站在场边突然就想，shijie杯的狂欢四年才一次，每次热闹一个月就过去了，热搜会撤，直播间会关，球星会退役，但是这些藏在市井里的普通人的体育日常，这些在球场上奔跑的身影，这些因为运动而发亮的眼睛，才是体育最长久的、最鲜活的模样，才是属于我们每个人的，最真实的体育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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