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7月的郑州,武林风青少年搏击邀请赛的决赛现场刚落下帷幕,穿着黑色裁判服的娄善喜刚举完获胜方的牌子,额角的汗还没来得及擦,就被几个凑过来的小运动员围住了。“娄阿姨!能给我签个名吗?我长大了也要当像你一样的裁判!”她笑着揉了揉最前面那个小男孩的头,接过他递来的拳套,签字的时候指节上的老茧蹭过拳套表面,留下一道浅淡的印子——那是她练了20年散打、执裁了上千场比赛留下的勋章。
作为国内少有的女子国际级搏击裁判、知名搏击赛事推广人,娄善喜的名字,在搏击圈几乎无人不晓,有人叫她“擂台上的女判官”,有人称她是“中国搏击的铺路者”,但她自己最喜欢的称呼,永远是“体育行业的创业者”:“我从14岁站上散打擂台那天起,这辈子就没打算离开体育这个行当,以前我要赢擂台上的对手,现在我要赢的,是整个行业的偏见和困境。”
擂台上的“女判官”,话语权是打出来的
很多人不知道,现在站在擂台上杀伐果断的裁判娄善喜,当初进体校的时候,是教练最不看好的苗子。 14岁那年,娄善喜因为在学校运动会上跑步拿了冠军,被体校的散打教练选中,可刚进队的时候,她身高只有1米55,体重不到40公斤,连队里最轻的男队员都能轻松把她撂倒,教练劝她:“小姑娘家练什么散打,吃不了这个苦,不如去练田径稳当。”她偏不服,每天早上比全队早一个小时起来,对着操场的老梧桐树踢腿,踢得脚踝肿得像馒头,就贴两片膏药咬着牙继续,晚上别人都休息了,她还在力量房举杠铃,手掌的茧子磨破了一层又一层。 17岁那年她第一次参加省散打锦标赛,对阵的是比她重3公斤的卫冕冠军,第二局的时候对方的肘尖刮开了她的眉骨,血顺着脸颊流下来糊住了眼睛,裁判问她要不要弃权,她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说“继续”,最后硬是靠着一套组合拳KO了对手,拿到了自己人生第一个冠军。 21岁那年,因为长期训练导致的腰椎间盘突出已经严重到没法再打职业比赛,娄善喜无奈选择了退役,那时候摆在她面前的选择很多:去公立学校当体育老师,进体制内做体育干事,都是安稳又体面的工作,但她思来想去,还是舍不得离开擂台:“我打了7年散打,除了练拳我什么都不会,也什么都不想干,能不能换个身份留在擂台上?” 她选择了考搏击裁判证,可这条路比她想象的难走太多,那时候国内考国家级搏击裁判的女性加起来不到10个,培训的时候周围全是男裁判,有人私下议论“女的懂什么对抗项目,吹罚能有力度吗”,她没反驳,只是把《自由搏击竞赛规则》翻得页边都卷了毛,几百条规则条款背得一字不差,每场执裁结束都写几千字的复盘笔记,连哪个选手的习惯性犯规动作都记得清清楚楚。 2018年她执裁一场全国成人搏击公开赛,有个男选手因为犯规被她扣分,他的教练当场冲过来拍着擂台边的护栏吼:“你一个女裁判懂不懂规则?凭什么扣分?”娄善喜没慌,当场把这个犯规动作对应的规则条款背了出来,又调出慢动作回放,指着镜头里选手击打的后脑位置,一条一条给他讲哪里违规、为什么扣分,最后那个教练脸涨得通红,当着全场观众的面给她道了歉。 “我做裁判这么多年,从来没人因为我是女的质疑我的专业度,”娄善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全是底气,“我自己就是打出来的,选手的每个动作、每个犯规的小细节,我都亲身经历过,谁也蒙不了我。” 我一直觉得,体育行业是最公平的地方,它不会因为你是女性就给你额外的优待,但也从来不会因为你的性别抹杀你的能力,太多人对体育行业的女性有刻板印象:觉得女教练带不好男队员,女裁判看不懂对抗项目,女从业者只能做后勤和宣传,但娄善喜的经历恰恰是最有力的反驳:所有的话语权都不是靠性别标签要来的,是靠你一拳一拳打出来、一场比赛一场比赛熬出来的,专业度永远是体育行业的硬通货。
跳出擂台做“搭桥人”,基层推广才是行业的根
2019年,娄善喜去贵州黔东南的一个山区小学做公益,那次经历彻底改变了她的职业方向。 那所学校里大部分都是留守儿童,孩子们每天要走两个小时的山路上学,身体素质都特别好,但从来没接触过搏击运动,她带了几副拳套过去,让孩子们试试,有个叫小宇的12岁男孩躲在最后面,连拳套都不敢碰,娄善喜后来才知道,小宇的父母都在外地打工,他跟着奶奶生活,因为个子矮,经常被村里的孩子欺负,性格特别自卑,连上课都不敢举手回答问题。 那天娄善喜教了他最基本的出拳动作,告诉他“练搏击不是为了打人,是为了没人敢随便欺负你”,临走的时候她给学校捐了10个沙袋、20副拳套,和学校老师约定,每个月远程给孩子们上两次搏击课,每半年过来给他们做一次线下指导。 2023年,小宇被娄善喜选去参加全国青少年搏击邀请赛丙组的比赛,上台之前他还紧张得手发抖,但是站上擂台之后,他把学了4年的动作发挥得淋漓尽致,最后拿了冠军,上台领奖的时候,他举着奖杯对着镜头喊:“我要谢谢娄阿姨,我以后再也不害怕被人欺负了!”那天娄善喜在台下哭了,比自己当年拿省冠军的时候还要激动。 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娄善喜决定要做自己的青少年搏击赛事IP,那时候身边所有人都劝她:“现在大家都挤破头做成人顶级赛事,流量高、赞助好拉,你做青少年比赛,没人看、赚不到钱,图什么?”她给大家算了一笔账:“一个顶级职业搏击运动员的成长,至少需要10年的基层训练,如果没有足够多的孩子愿意练搏击,没有足够多的基层比赛给他们练手,就算我们办再多顶级赛事,也没有能打的本土选手,最后都是给国外的运动员做嫁衣。” 第一届赛事筹备的时候,她跑了20多家企业拉赞助,大部分老板一听说做青少年搏击,都摇头说“项目太小众,没流量,投了也赚不到钱”,她磨了一个多月,最后有个做运动服饰的老板被她打动了,给了她第一笔10万块的赞助,第一届比赛只有32个孩子参赛,场地是租的一个小型体育馆,连观众席都只有200个位置,但那场比赛的线上直播意外爆了,当天有120多万人次观看,好多家长在评论区问“下次比赛什么时候办?我家孩子也想报名”。 到2024年,娄善喜的“喜战”青少年搏击联赛已经办到了第五届,参赛人数从最开始的32人涨到了300多人,还有来自泰国、日本、韩国的青少年队伍主动过来报名交流,去年的赛事直播累计观看量破了1000万,好多品牌主动找上门要赞助。 我见过太多涌入体育行业的创业者,大家都盯着金字塔尖的那块蛋糕,想做顶级IP、想签冠军运动员、想赚快钱,很少有人愿意沉下去做基层推广,因为这件事见效慢、回报低,短时间内看不到什么成果,但其实中国体育产业的短板,从来不是没有顶级的赛事运营能力,而是没有足够厚的群众基础,没有足够多的后备人才,娄善喜做的事情,看起来没有培养出一个世界冠军那么耀眼,但实际上是在给整个搏击行业夯地基,这些打拳的孩子,就是中国搏击未来10年的希望,这件事的价值,远胜十次商业赛事的票房收入。
撕掉“暴力”标签,搏击的本质是教育
这些年娄善喜听得最多的质疑就是:“搏击是打打杀杀的暴力项目,让孩子学这个,是教他们打架吗?” 去年她去郑州的一个小学做公益宣讲,刚讲完“搏击可以让孩子学会自我保护”,就有个家长当场站起来怼她:“我家孩子学这个,要是把别人打伤了怎么办?要是被人打伤了怎么办?我可不想让我的孩子当‘打手’。” 娄善喜没生气,当场邀请那个家长上台,给了他一副护具,让他用尽全力打自己的手臂,那个家长犹豫了半天出了一拳,被娄善喜轻松挡开了,她笑着跟那个家长说:“你看,我第一节课教孩子的不是怎么打人,是怎么防守、怎么不受伤,搏击的规则里有明确的禁击部位,有全套的护具,正规的训练和比赛受伤的概率比打篮球、踢足球还要低,而且我们第一堂课一定会教礼仪,上场之前要给对手、给教练、给裁判鞠躬,赢了不能羞辱对手,输了不能耍赖,这些规矩,比打拳的技巧重要多了。” 她自己的女儿今年10岁,从5岁就开始练搏击,去年她女儿学校里有个小男孩霸凌同班的女生,她女儿看到之后,没有冲上去打架,而是站在那个女生前面,用学过的防守姿势把人护在身后,盯着那个霸凌的男孩说:“你再欺负她,我就对你不客气了。”小男孩一看她的架势,当场就怂了,后来再也没欺负过同学。 “好多人觉得搏击是暴力,其实不是,它是最讲规则的运动,”娄善喜说,“你打了禁击部位就要扣分,你犯规就要被罚下,你打不过对手就会输,这些规则会告诉孩子,这个世界不是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你要遵守规则,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输了也没关系,爬起来下次再来,这些抗挫能力,是书本上学不到的。” 这几年她带着团队做“搏击进校园”的公益课,已经覆盖了河南、贵州、山东的12所学校,有2万多孩子上过她的课,好多最开始反对的家长,现在都主动把孩子送过来练搏击,有人说孩子以前不敢跟人说话,现在开朗了好多,有人说孩子以前遇到一点挫折就哭,现在输了比赛也能笑着说下次努力。 我一直觉得,我们对体育运动的认知太功利了,要么问“学这个能不能加分”,要么问“练这个能不能拿奖”,却忽略了体育最本质的功能是教育,搏击教给孩子的从来不是怎么打人,而是面对霸凌的时候有保护自己的底气,面对失败的时候有重新站起来的勇气,面对规则的时候有敬畏心,这些品质,比成绩单上的分数重要得多,也更能支撑他们走得更远,我们太需要给搏击撕掉“暴力”的标签了,它不是粗野的对抗,是另一种形式的挫折教育。
站在产业风口,要让中国搏击被全世界看见
杭州亚运会之后,搏击项目的关注度越来越高,娄善喜也越来越忙:一边要筹备下一届青少年联赛,一边要和国际自由搏击联合会谈合作,把国内的青少年赛事和国际赛事对接,还要筹备中外搏击交流营,每年选10个来自贫困家庭的好苗子,免费送他们去泰国训练、和国际选手交流。 去年她带的一个16岁的选手林浩,去参加世界青少年自由搏击锦标赛,拿到了60公斤级的冠军,升国旗的时候,娄善喜在台下哭得稀里哗啦,林浩是她2019年去河南周口选材的时候发现的,那时候他家里穷,连训练的拳套都买不起,娄善喜承担了他所有的训练费和生活费,练了4年,终于拿到了世界冠军。 “以前我们的选手去参加国际比赛,很多时候规则都是别人定的,判罚也经常吃亏,”娄善喜说,“我现在做的事情,就是想让更多中国的孩子能走上国际擂台,也想让我们中国的搏击赛事规则,能被全世界认可,我们不仅要做规则的参与者,还要做规则的制定者。” 她给自己定了一个5年目标:要把“喜战”青少年搏击联赛做成亚洲最有影响力的青少年搏击IP,要让100万孩子接触到搏击运动,要培养出10个能拿世界冠军的本土选手,有人说她野心太大,她笑着说:“我当年打比赛的时候,谁也不相信我能拿省冠军,我考裁判的时候,谁也不相信我能成国际级裁判,我办比赛的时候,谁也不相信我能做成现在的规模,我这辈子就信一句话:只要你敢站在擂台上,就没有赢不了的对手。” 那天采访结束的时候,我看着她蹲在赛场边,给几个小运动员系拳套的系带,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光,其实我们常说的体育强国,从来不是说我们在奥运会上拿多少金牌就算强国,而是我们的民间体育基础足够厚,我们的每个项目都有足够多的人参与,我们的运动员有足够多的上升通道,我们的赛事IP能被全世界认可。 娄善喜的故事,其实是无数中国基层体育从业者的缩影:他们从擂台上来,又回到更广阔的“体育擂台”上,没有聚光灯,没有鲜花掌声,只是默默做着铺路的事情,推着中国体育一点点往前走,我们需要更多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也需要更多像娄善喜这样的赶路人,他们是中国体育真正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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