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刷到诺比的朋友圈,他刚结束全国速度滑冰联赛的分站赛,拿了男子500米项目的铜牌,配文只有一句话:“今天风很顺,滑的时候还闻见了场外烤红薯的味儿,像我奶冬天在江边卖的那种。” 评论区挤了两万多条留言,大半是各地的体育生:“哥我今年铅球还是卡12米,本来不想练了,看你说烤红薯我突然就饿了,待会再去扔20组”“我练短跨三年没拿二级证,之前总觉得自己是废物,现在突然想通了,能在跑道上吹吹风也挺好”。 很多人不知道,这个现在穿着国家队赞助冰服、站在全国赛领奖台上的少年,四年前还在黑龙江富锦的松花江野冰场上,踩着一双绑带断了三次、奶奶用粗布缝了又缝的二手轮滑鞋改装的冰刀,和一群半大孩子比谁滑得快,我第一次见他就是在2021年的冬天,当时我去富锦调研基层冰雪运动普及情况,江边的免费冰场上,穿校服滑得比体校专业队小孩还快的那个,就是诺比。
没人相信一个连200块冰刀都买不起的小孩,能摸到职业赛的门槛
诺比大名叫林诺,“诺比”是奶奶给起的小名,说叫着顺口,从小到大身边人就都这么喊,他爸妈常年在外地打工,从小跟着靠卖烤红薯和粘豆包维生的奶奶长大,小学三年级的时候,他看见同班同学穿了一双旱冰鞋在学校门口滑,凑过去摸了一下,被人家家长一把拉开:“别碰,碰坏了你赔不起。” 他没哭,回家之后捡了三个月的矿泉水瓶、废纸板,攒了22块钱,在废品站旁边的二手市场淘了一双缺了个轮子、绑带已经裂了的轮滑鞋。“我当时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把我奶缝衣服的粗线拿出来,把绑带裂的地方缝了三层,缺的那个轮子我找修自行车的大爷要了个旧的,垫了两块胶皮拧上,刚好能用。”我去年在哈尔滨采访他的时候,他提起那双鞋还笑,说后来那双鞋滑了三年,鞋帮都磨穿了,奶奶给他在里面垫了两层毡子,冬天滑的时候还是冻脚,滑完回来脚趾头都肿得像胡萝卜,奶奶就把他的脚揣自己怀里暖。 那时候县体校的速滑教练早就看上了他,说这小孩爆发力好,重心稳,是个滑速滑的好料子,可一年800块的训练费难住了他。“我奶每天卖烤红薯赚不了几个钱,还要给我攒学费,我不可能问她要这个钱。”他那时候也没觉得遗憾,每天早上五点准时扛着轮滑鞋去江边,夏天就滑旱冰,冬天江面冻实了就自己找铁片拧在轮滑鞋底上当冰刀滑,动作没人教,就去县城的网吧蹭半小时网,搜武大靖的比赛录像、速滑教学视频,慢放一遍一遍看,看完了就回冰上练,摔得满身是冰碴子也不疼,“滑起来风灌进领口的时候,比吃5毛钱的冰棒还爽,哪顾得上疼啊。” 2020年冬天省队下来选材,在佳木斯办选拔赛,他揣着奶奶给的20块钱,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去参赛,别的选手都是一身专业速滑服,脚底下的冰刀最少也要几千块,他穿的是奶奶织的厚毛衣,外面套了件洗得发白的初中校服,冰刀还是自己改装的,检录的时候工作人员差点以为他是走错场地的观众。 没人对他抱希望,直到发令枪响,他像箭一样冲出去,500米滑了42秒17,比第二名快了整整1.8秒,全场都安静了,省队的教练张磊跑过来拽着他问:“你教练是谁?”他挠挠头说:“我没教练,自己看视频学的。” 后来张磊跟我说,他当了12年教练,从来没见过这么“野”也这么灵的小孩:“别的小孩练入弯动作,我喊破嗓子要压重心,他自己滑两遍就摸出门道了,他对冰的感觉不是教出来的,是天天在冰上泡出来的,那是刻在骨头里的热爱。”
他的“不励志”,才是最戳普通体育生的地方
诺比火了之后,很多媒体找他做采访,都给他安“寒门贵子”“励志天才”的标签,他每次都急着摆手:“我哪是什么天才啊,我就是喜欢滑,没大家说的那么苦。” 有一次他回富锦给中小学生做分享,有个家长站起来问他:“你是不是从小就立志要拿奥运冠军,才这么能吃苦?”他想了半天,老老实实说:“我小时候真没想过拿什么冠军,进省队之前我都不知道职业运动员是干啥的,我就是每天滑着开心,要是滑的时候总想着我要拿冠军我要成功,那多累啊,风都吹得不香了。” 这句话当时在体育生的圈子里传疯了,我收到过好几十个体育生的私信,说看到这句话的时候突然就哭了,其中有个河南的高二体育生小宇,练铅球练了三年,成绩一直卡在11米8,离二级证的12米标准永远差那么一点,他爸妈已经给他下了最后通牒:要是今年年底还拿不到二级证,就放弃体育回去复读文化课,之前练的三年全当浪费时间。 他给我发消息的时候语气特别绝望:“姐,我真的快撑不下去了,每天扔铅球扔到胳膊抬不起来,成绩就是不动,我有时候都觉得我是不是天生就不是这块料,这三年是不是真的白练了。” 后来他刷到诺比的那场分享,诺比说:“大家总说没有结果的努力就是白费,那我之前在野冰场滑了五年,没拿过任何奖,甚至不知道能进省队,那五年是不是就白活了?可我知道不是啊,那些早上五点吹过的风,摔过的跤,滑起来的时候觉得全世界都在我后面的快乐,都是真的,这些东西不是拿个奖牌才能证明有意义的。” 小宇说他那天蹲在操场边上哭了半小时,之后就不再钻牛角尖了,每天按计划训练,练完了就和同学打半小时篮球,也不再天天盯着秤算成绩,结果上个月他给我报喜,说最近一次测试扔到了12米3,已经够二级证的标准了,“就算没够也没关系,我现在才想明白,我练体育这三年,身体练得倍儿棒,认识了一帮一起扛着水跑圈的兄弟,哪怕最后没达级,我也不亏。” 我一直觉得,我们现在的体育叙事太功利了,大家总喜欢给体育套上太多“必须成功”的枷锁:练田径必须拿一级证考个好大学,练冰雪必须进国家队拿奥运奖牌,甚至小孩学个篮球网球,家长也要问“学多久能拿奖,对升学有没有帮助”,好像只要没拿到世俗意义上的好结果,你花在体育上的时间就全是浪费。 可诺比的存在,就是把这个我们忘了很久的道理重新摆到了台面上:体育的本质从来都不是拿奖,是快乐,是你跑起来的时候风擦过耳朵的爽感,是你拼尽全力冲过终点线的成就感,这些东西,哪怕你一辈子都站不上最高的领奖台,也一样属于你。
别让“体育的门槛”,挡住了真正热爱的普通人
诺比进省队之后,第一个月的工资全部寄回了家,给奶奶买了个电热暖脚器,剩下的钱买了12双二手冰鞋,寄回了富锦的江边冰场,给那些买不起冰鞋的小孩穿。 他跟我说:“我知道那种看着别人滑,自己摸都摸不到的感觉,我不想让别的小孩也经历这个。” 其实不止是冰雪项目,我做体育行业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被“门槛”挡住的小孩:喜欢足球的农村小孩,学校连个正经足球场都没有,只能在土路上踢;喜欢网球的工薪家庭小孩,一节课300块的私教课实在承担不起,只能对着墙自己打;很多人现在都说,体育是有钱人的游戏,普通人家的孩子根本碰不起。 可诺比的故事明明告诉我们,不是这样的,体育最本真的样子,从来都不是靠钱堆出来的:20块的二手轮滑鞋也能滑出职业队的水平,土路上踢出来的小孩也能进职业俱乐部,穿旧跑鞋的运动员也能拿马拉松冠军,体育的门槛从来都不是装备,不是资源,是你站在赛道上的时候,想要往前跑的那颗心。 我去年跟着诺比回过一次富锦的江边冰场,他穿着便服,带着十几个半大的小孩滑冰,有个小孩摔了一跤,屁股上沾了全是冰碴子,爬起来也不哭,哈哈笑着继续往前滑,诺比在后面喊:“滑的时候腰稍微弯一点!不用怕摔,风会接着你的!” 那天的太阳特别好,照在冰面上亮得晃眼,奶奶在冰场边上卖烤红薯,热气飘得老远,我站在边上看着,突然就红了眼。 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什么,是更高更快更强,是领奖台上的鲜花和掌声,可其实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从来都只属于普通人:是小镇少年踩着破轮滑鞋迎着风滑的身影,是高中体育生扔完最后一组铅球和兄弟勾着肩去买水的背影,是小区楼下大爷大妈打乒乓球打到吵架又笑着和好的样子,是每一个普通人,只要你愿意跑愿意跳,就能拿到的快乐。 诺比前不久跟我说,他现在也没想过一定要拿奥运冠军,“能滑到哪算哪,滑到滑不动为止,反正只要我还能站在冰上,就挺开心的。” 你看,真正的热爱从来都不需要什么宏大的理由,也不需要什么完美的结果,只要你站在那里,风就会陪着你,这大概就是诺比这个小镇少年,能治愈百万体育生焦虑的原因吧:他让我们知道,哪怕你一无所有,只要你热爱,体育永远不会辜负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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