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听见有人把“听天”两个字说的不是丧气话,是在去年夏天家楼下的野球场上。 那时候杭州刚出梅,天热得像个蒸笼,下午六点的太阳还烤得人后背发疼,场边坐着个拄拐的老头,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宏远队球衣,盯着场上跑跳的年轻人看,手里攥着个磨掉皮的斯伯丁,旁边的球友跟他开玩笑:“周叔,什么时候下来打两局?”他笑了笑,晃了晃打了钢板的左腿:“听天呗,能投两个就投两个。” 那时候我还以为他说的“听天”是认了命,直到后来我见他投出那个绝杀球,才懂了这两个字在体育人的世界里,根本不是躺平的借口,是和命运交手之前,最坦荡的开场白。
野球场上拄拐的老周:他说“听天”,却每天第一个来擦场地
老周以前是我们这边老纺织厂的厂队后卫,年轻的时候拿过杭州市职工篮球赛的冠军,巅峰时候摸高将近3米2,能抓着篮筐晃两下,48岁那年冬天,他骑电动车接孙子放学,被闯红灯的轿车撞了,左腿前十字韧带断裂,半月板切除了三分之二,医生当时直接跟他说:“以后别想跑跳了,能正常走路就不错。” 他在家躺了三个多月,以前一起打球的老兄弟去看他,他连以前拿的奖杯都收进了储物间最里面,摆着手说“听天吧,这辈子和篮球没缘了”,直到那年春天,小孙子在家翻出他藏在床底的旧篮球,拍着球跑到他床边,奶声奶气地说“爷爷陪我打球”,他撑着身子坐起来,接过球,手指碰到熟悉的颗粒纹路的时候,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一开始他只是拄着拐来球场边坐着,看我们打一下午球,连水都很少喝,就安安静静盯着篮筐看,后来就慢慢扶着场边的栏杆站着,用没受伤的右腿当支撑,抬手投三分,第一次投的时候,他胳膊都没力气,球连篮筐都没碰到,砸在篮板上弹回来,差点砸到他的腿,他扶着栏杆喘了半天,身边的人都劝他回去歇着,他摆了摆手:“没事,天不让我跑,我还能投啊,多投几次就准了。” 从那之后,他每天下午四点就来球场,拄着个折叠拖把,先把场地里的落叶、烟头、别人扔的矿泉水瓶都扫干净,然后就站在三分线外投球,投半个小时就坐在场边歇会,喝保温杯里的菊花茶,然后接着投,就这么练了半年,他的三分准到什么程度?我们打半场接波,谁能拉到周叔当队友,基本就等于赢了一半,他站在三分线外,只要有人传球,十次能进七八次,连那些二十岁弹跳好的小伙子都防不住——毕竟谁也想不到一个走路一瘸一拐的老头,能在离三分线还有一步的位置抬手就投,还准得离谱。 上个月我们小区办邻里篮球赛,最后决赛还剩3秒,我们队落后两分,对面把所有突破路线都堵死了,传球的队友没办法,只能把球甩给了站在45度三分线外的周叔,防守他的小伙子都跳起来封盖了,他手腕轻轻一压,球划了个特别漂亮的弧线,刚好在终场哨响的时候掉进篮筐,全场都疯了,他一瘸一拐地跳起来挥拳头,额头上的汗顺着皱纹往下流,下来的时候跟我说:“你看,我就说吧,听天不是等着天赏饭,是天给你留了条缝,你得自己伸手扒开,才能看见光。”
我那泡汤的半马:“听天”不是弃赛,是跑不完也走到终点
我对“听天”这两个字的更深的理解,是去年跑杭州半马的时候。 为了那次半马,我准备了整整三个多月,每周跑四次,每次10公里以上,跑量堆了快300公里,配速稳在5分半,赛前最后一次拉半马,我跑了1小时57分,当时跟朋友放话,这次肯定能进159,拿个PB证书能吹一年。 结果打脸来得特别快,赛前一周我突然得甲流,烧到39度8,躺了三天,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饭都吃不下,三天瘦了三斤,赛前一天我测了抗原还是弱阳,坐在床上盯着桌上的参赛包,越想越委屈,觉得自己三个月的努力全白费了,当时就给发小发消息:“算了,听天由命吧,这次不去了,反正去了也跑不动。” 发小没过十分钟就敲开了我家的门,把我的参赛服往我身上比:“谁跟你说去了就得PB啊?你就算去走也走下来啊,就当去西湖逛一圈,看看桃花多好,天不让你跑快,还不让你玩了?” 我想想也是,第二天一早就跟着大部队去了起点,存包的时候身边都是穿碳板鞋、穿压缩衣的大神,一个个摩拳擦掌要PB,我穿了个普通的慢跑鞋,兜里揣了两瓶电解质水,连心率带都没戴,想着能跑多少算多少。 发令枪响之后我跟着大部队跑,刚跑两公里就喘得不行,肺疼得像要炸了,配速直接掉到了7分多,身边的人一个个超过我,我干脆也不硬撑了,跑不动就走,走累了再跑两步,路过补给站就进去吃橘子、吃香蕉,碰到好看的风景就掏出手机拍两张,跑到15公里的时候我腿开始疼,旁边一个跟我一样慢悠悠跑的阿姨递给我一块巧克力:“小伙子第一次跑吧?别着急,咱出来跑步就是为了开心,能完赛就是赢。” 最后我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计时器显示2小时47分,比我之前的最好成绩慢了快50分钟,但是我接过志愿者递过来的奖牌的时候,反而比上次跑159的时候还开心,那天我在朋友圈写:以前我以为“听天”是接受失败,现在才懂,它是接受“我这次没法PB”这个既定事实,然后换个目标,照样能拿到属于自己的奖牌,要是我当时直接弃赛,我肯定会遗憾好久,但现在我反而觉得,这次慢悠悠的半马,是我跑过的最舒服的一次。
村BA赛场的果农球员:“听天”是接受出身,再把球砸进命运的篮筐
如果说老周和我的故事只是普通人的小打小闹,那我去年在村BA赛场上看到的石学念的故事,就是把“听天”这两个字活成了励志剧本。 石学念是贵州黔东南台盘村的,家里是种椪柑的果农,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篮球,他就把废纸团用胶带缠成球,在自家院墙上画个圈当篮筐,每天放学回来投几百次,后来他考上了体育学院,一边上学一边帮家里卖水果,放假回来就跟着村里的球队打球,大家都叫他“果农MVP”。 去年台盘村的村BA总决赛,他赛前训练的时候把脚崴了,肿得像个馒头,医生说最好别上场,不然容易留下永久性的踝关节损伤,当时全村的人都赶着来看球,好多在外打工的人都特意请假回来,就为了看他打球,他对着采访的镜头挠了挠头,笑着说:“听天吧,能上就上,不能上就当啦啦队给兄弟们加油。” 结果决赛那天,他还是打了封闭上场了,一瘸一拐地跑,三分球一个接一个地进,最后全场拿了32分,带着球队拿了冠军,领奖的时候他手里还揣着一兜自家种的椪柑,说要给来看球的乡亲们分,后来采访的时候记者问他:“你生在大山里,有没有觉得命运不公平?要是生在大城市,说不定能当职业球员。”他说:“有啥不公平的?天让我生在这儿,这是我改不了的,但是天没说我不能打球啊,我每天多投100个篮,总能比别人准点,能在家乡的球场上给乡亲们打球,比当职业球员还开心。” 我当时看那个采访的时候特别感慨,我们总说“听天由命”,好像出身不好、天赋不够,就注定没法做成自己想做的事,但石学念用实际行动告诉我们,“听天”只是接受那些你改变不了的客观条件,不是接受你这辈子就这样了,天没给你优渥的家庭条件,没给你190的身高,没给你过人的天赋,没关系,你多练几年,多跑几公里,多投几千个篮,照样能站在自己喜欢的赛场上,拿到属于自己的MVP。
我们说的“听天”,从来不是躺平的借口
写到这儿我突然想起,现在网上很多人喜欢说“躺平”“摆烂”,一遇到点困难就说“听天由命吧,努力也没用”,但我在体育里见多了普通人的故事,从来没见过哪个真正热爱体育的人会把“听天”当成不努力的借口。 你去野球场上看看,那些四五十岁的大叔,跑不动了就当定点投手,跳不起来了就练传球,哪怕只能打十分钟,也打得认认真真的,输了球照样会懊恼,赢了球照样会像小伙子一样欢呼;你去马拉松赛道上看看,那些七八十岁的老人,哪怕走得比别人跑的还慢,也会一步一步走到终点,有人问他们为什么不放弃,他们说“既然站在了起点,就没有中途退的道理”;你去那些偏远地区的学校看看,那些没有正规篮球场的孩子,用木板钉个篮筐,用橡胶做的篮球,照样打得满头大汗,笑得特别开心。 体育从来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才配玩的游戏,它是给每一个普通人的礼物,它告诉我们,你不用跟别人比天赋,不用跟别人比成绩,你只要比昨天的自己多跑一步,多投进一个球,就赢了。 我们说的“听天”,从来不是什么都不做等着命运的安排,是你先拼尽了全力,然后坦然接受所有的结果:你努力练了三个月的球,打比赛还是输了,没关系,你收获了更好的体力和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你准备了半年的马拉松,赛前突然生病跑不了PB,没关系,你完赛了,看到了别人没看到的风景;你出身普通,没机会当职业球员,没关系,你站在野球场上投进绝杀的时候,你就是自己的冠军。 天能决定你出生在什么地方,能决定你有没有天赋,能决定你会不会遇到意外,但是它决定不了你要不要站起来,要不要继续跑,要不要把手里的球投出去。
前几天下班路过球场,又看到老周在那儿投球,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投出去的球砸在篮筐上弹了一下,又掉进了网里,他转过头看见我,挥了挥手喊我:“小伙子,来打两局啊?” 我跑过去接了他传过来的球,手感刚好,站在三分线外投了一个,没进,他笑着说:“没事,多投几个就进了,天又不会一直不让你进球。” 你看,这就是体育教给我们最朴素的道理:“听天”从来不是认输,是你知道命运可能会给你发烂牌,但是你还是愿意认真打下去,你站在球场上,接不住命运扔来的球没关系,你可以捡起来,再投出去,只要你不松手,每一次出手,都是在给自己改写结局的机会。 毕竟,天能决定你能不能拿到冠军,但决定你要不要站在球场上的,永远是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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