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去西雅图待了两周，找我发小阿凯蹭住，阿凯是华盛顿西雅图大学（以下简称华大）计算机系的在读硕士，去美国之前是个标准的“宅崽”：180斤的体重，体育课能躲就躲，800米测试从来没及格过，连下楼拿个外卖都要纠结半小时，我到西雅图的第一天，去机场接我的人差点让我认不出来：整个人瘦了一圈，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背着个巨大的运动包，包里塞着攀岩鞋和游泳镜，张口第一句话是：“等下先带你去我们学校的IMA（学生活动中心）办个访客卡，明天我们去华盛顿湖划皮划艇，我上周刚考了证。”
那两周的经历彻底颠覆了我对“高校体育”的认知：我之前总觉得，好的大学体育就是要养出能打NCAA疯狂三月的篮球队，能拿奥运奖牌的运动员，但是在华大我才发现，原来还有一种高校体育，是把所有的资源和诚意,都摊开给每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学生。
不是NCAA豪门，却有全北美最“超值”的体育普惠福利
华大属于NCAA D1联盟的Pac-12分区，哈士奇校队虽然偶有亮眼表现，但远不算什么豪门：篮球队没拿过全国冠军，橄榄球队也很少进季后赛，比起隔壁UCLA、南加大那种体育豪门，华大的冠军奖杯陈列柜可以说相当寒酸，但是只要你问华大的学生，他们都会拍着胸脯告诉你，我们的体育资源是全北美最好的——因为这些资源不是给那100多个校队队员准备的,是给全校4万多个普通学生准备的。
阿凯带我去的IMA大楼，是我见过最夸张的校园体育设施：3片标准篮球场、2片排球场、12米高的专业攀岩墙、长度不同的两条室内跑道、还有恒温游泳池、舞蹈室、力量区、甚至还有专门的冲浪模拟机和高尔夫练习场，更夸张的是，这些设施对所有学生完全免费，甚至连运动装备都可以免费借：篮球、羽毛球拍、瑜伽垫、甚至攀岩鞋、滑雪板，只要押学生卡就能拿走,用多久都没人催。
我当时办的访客卡一天只要10美元，比我在国内家楼下的健身房次卡还便宜，我跟着阿凯去打羽毛球，场地随到随用，不用预约，拍子是免费借的，打累了旁边的自动贩卖机卖的运动饮料比校外便宜一半，我之前在国内读大学的时候，想打个羽毛球得提前3天在系统抢场，一小时20块钱，晚到10分钟场地就被让给别人,对比之下简直像在做梦。
阿凯说他刚到华大的时候，因为体重超标，医生说他脂肪肝已经到了中度，必须要运动，他第一次去IMA的时候特别自卑，怕自己跑步太慢被人笑，怕力量区的器材不会用被人说，结果刚进门就有志愿者过来问他需不需要帮助，听说他是新手，直接给他安排了一节免费的入门私教课，教练是同校的运动系学生，带着他把所有器材用了一遍，还给他定制了适合他的减肥计划,一分钱都没要。
后来他被同学拉去上免费的皮划艇课，一学期8节课，只要交20刀的保险费，教练都是学校聘请的专业运动员，上课的地方就在学校旁边的华盛顿湖水上运动中心，他第一次上课就翻了船，掉进十几度的湖水里冻得直哆嗦，教练把他捞上来之后，没骂他笨，反而递了一杯热可可给他，笑着说“我第一次上课翻了三次，你第一次才翻一次，已经是天才了”，后来他考了皮划艇证，没事就划到湖中央去看瑞尼尔山的雪顶,他说那是他读硕期间最解压的时刻。
我的观点： 我做体育行业内容这么久，总有人问我“为什么我们的高校体育搞不起来”，很多人都把原因归结为“经费不够”“场地不够”，但华大的例子告诉我们，核心问题从来不是钱和场地，而是优先级的问题，很多高校把90%的体育经费都砸给了能出成绩的校队，普通学生连个打球的地方都没有，本质上是把体育当成了“政绩工程”，而不是面向所有人的教育福利，华大每年的体育经费不到3000万美元，比很多体育豪门大学一个橄榄球队的预算还少，但他们把80%的经费都用在了普通学生的设施、课程和活动上，这才是真正的“以学生为中心”的体育。
从残障学生到退休教授：这里的体育从来没有“准入门槛”
在华大待的那两周，我最大的感受是：没有人会因为你“菜”“胖”“有残疾”就被挡在体育的门外，只要你想动,就有属于你的位置。
阿凯的室友Lina是个越南裔的女生，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左腿行动不便，平时出门都要拄拐杖，她刚到华大的时候特别自卑，几乎不出门，后来IMA的志愿者上门给新生做宣讲，告诉她学校有专门的残疾人运动项目，邀请她去试试坐式排球，她去了第一次就爱上了，现在是华大坐式排球队的主力，去年还代表学校去打了西海岸地区的残疾人排球赛,拿了第二名。
阿凯跟我说，Lina打比赛的所有费用都是学校报销的，学校还给她专门配了康复师，每次训练之后都给她做肌肉放松，现在Lina还在学校开了个残疾人运动社团，专门帮和她一样的残障学生参与运动，上次组织了西雅图地区的高校残疾人排球赛，来了一百多个人，很多人都是第一次接触集体运动，打完比赛抱着Lina哭,说从来没想过自己也能站在赛场上。
我在华大的那周，刚好赶上学校的“宿舍杯”橄榄球赛，不是校队那种专业比赛，就是各个宿舍楼自己组的业余队，有男有女，有刚入学的大一新生，也有读了五六年的博士生，我看的那场比赛，有个新闻系的女生跑位的时候眼镜掉了，蹲在地上摸了半天找不到，本来对方已经要达阵了，结果所有对方的队员都停下来帮她找眼镜，找到了才接着打，最后女生所在的宿舍楼输了比赛，但是所有人都围过来夸她跑得快，没人怪她掉了眼镜耽误了时间，比完赛大家还一起去旁边的汉堡店聚餐，聊的全是刚才比赛的趣事,没人提输赢的事。
我还跟着他们的周末滑雪大巴去了附近的斯诺夸尔米滑雪场，大巴是学校免费开的，雪票学生只要15刀，滑雪板、雪服都可以在学校免费借，同行的有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是数学系的，已经在华大教了30年书，也是这次滑雪团的免费教练，他跟我说，他每年冬天都免费给学生教滑雪，教过的学生少说也有几千个，比他教过的博士生多十倍，他说“很多学生来的时候连雪都没见过，摔得屁股都青了还是笑，我看着就开心，比解出什么数学难题都有成就感”。
我的观点： 我们平时提到体育，总觉得是“有天赋的人”“年轻人”“健全人”的游戏，总觉得你要跑得够快、跳得够高、打得够好才有资格参与，但华大的体育氛围告诉我们，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更高更快更强”的竞技，而是“更快乐更健康更团结”的生活方式，体育不需要准入门槛，不需要你有天赋，不需要你出成绩，只要你愿意动，愿意享受运动的快乐,你就配得上最好的资源。
和城市共生的体育：华大是西雅图运动文化的“毛细血管”
华大的体育之所以这么有活力，很大程度上和西雅图这座城市的气质是分不开的，西雅图靠海临湖，周边还有雪山，天生就是户外运动的天堂，而华大就像一根毛细血管，把城市的运动资源和普通学生、甚至普通市民连在了一起。
我在西雅图的最后一周，刚好赶上每年一度的华盛顿湖横渡活动，1.5英里的赛程，从湖的东岸游到西岸，参赛的人里有专业的游泳运动员，也有带着游泳圈的小孩，还有七八十岁的老人，华大的学生占了参赛人数的三分之一，阿凯也报了名，他之前只会蛙泳，游到一半就累了，躺在水面上飘了半天，旁边的救生员也没催他，还跟他一起看远处的太空针塔，最后他比规定时间晚了10分钟才到终点，还是拿到了纪念奖牌,还有免费的披萨和啤酒。
华大的体育设施不仅对学生开放，对周边的社区居民也只收极低的费用：周边的小孩来上篮球训练营，一学期只要30美元，比外面的商业培训班便宜十倍；退休的老人可以免费去IMA的恒温泳池游泳；甚至周边的高中没有场地办运动会，也可以免费申请用华大的操场，阿凯说，他周末经常能看到周边的居民带着小孩来学校的大草坪上踢足球，和学生们的飞盘队挨在一起，互不打扰,特别和谐。
西雅图的职业体育队也和华大联系紧密：NFL的海鹰队、MLB的水手队、NWSL的君主队，都给华大学生提供专属折扣票，学校还会经常组织免费的观赛大巴，拉着学生去主场看球，去年海鹰队打进季后赛的时候，学校直接包了10辆大巴，免费送学生去现场看球，连球票都是学校出钱买的，华大的校友、2018年波士顿马拉松女子冠军德西蕾·林登回学校做分享的时候说，她大一的时候还是个跑800米都喘的普通人，就是在学校的跑团里慢慢练出来的，“学校从来没给过我任何成绩压力，教练总跟我说，你想跑就跑，不想跑就歇着，能享受跑步比什么都重要，我能拿波马冠军，全靠华大给我的这份松弛感。”
我的观点： 很多人觉得高校是象牙塔，和城市生活是割裂的，但华大的做法告诉我们，好的高校体育，应该是城市体育生态的核心组成部分，它既能用城市的自然资源滋养自己的学生，也能把自己的资源开放给整个城市，带动整个城市的运动氛围,这才是高校作为公共机构应该承担的社会责任。
华大的体育启示：我们到底需要什么样的校园体育？
从西雅图回来之后，我经常想起在华大的那两周，也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我们天天喊着要发展校园体育,到底要发展什么样的校园体育？
现在国内很多高校都在搞“阳光体育”，要求学生每天跑步打卡，不打卡就不能毕业，结果催生了一堆“代跑”的产业链，学生反而更讨厌运动了，很多高校花大价钱建了漂亮的体育馆，但是平时锁着不让学生进，只有举办活动或者校队训练的时候才开放，普通学生只能隔着玻璃看，还有的高校花几百万请职业教练来带校队，就为了拿个大学生联赛的冠军，拍宣传片吹自己的“体育建设成果”,但普通学生连个打球的场地都抢不到。
我们总陷入一个误区：觉得体育就是要拿成绩，就是要出冠军，但是我们忘了，校园体育的本质是教育，是面向所有学生的，不是面向少数有天赋的运动员的，华大的校队成绩不算好，但是他们的学生体质达标率是全美高校前10，学生对校园生活的满意度也排在前5，华大体育部主任曾经在公开演讲里说过一句话：“我们每年花3000万美元在体育上，如果只能让100个校队队员受益，那这笔钱就是白花的，我们要让每一个从华大毕业的学生，都能拥有一个受益终身的运动习惯，这才是我们做校园体育的意义。”
阿凯现在已经毕业留在西雅图工作了，他还是保持着每周运动3次的习惯，要么去划皮划艇，要么去攀岩，去年还参加了西雅图半程马拉松，跑了2小时12分，他跟我说，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有人会说“运动是一辈子的财富”，如果不是在华大，他可能这辈子都不会知道，原来运动可以这么快乐，而不是体育课上要及格的800米,不是要完成的打卡任务。
当然华大的模式也不是完美的：因为把大部分经费都给了普通学生，他们的校队成绩一直上不去，每年招生的时候都抢不到好的体育苗子，甚至经常被校友吐槽“不争气”，但是我反而觉得，这种“不争气”才是最珍贵的：在所有人都追求“更快更高更强”，追求冠军和成绩的时候，华大愿意慢下来，把资源给那些最普通的学生，让每个普通人都能享受到体育的快乐,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
我后来在网上看到过一句对华盛顿西雅图大学的评价：“这里没有那么多金光闪闪的神话，但是给了每个普通人好好生活的底气。”我觉得这句话放在华大的体育上也完全成立，我们不需要那么多拿冠军的体育强校，我们需要更多像华大这样的“平民体育乌托邦”，让每个普通的学生，都能摸到体育的门槛，享受到运动的快乐，拥有一个健康的身体和积极的生活态度,这才是校园体育最该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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