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2月的一个周六,我拽着闹了半个月要学滑冰的小外甥,挤了一个半小时地铁到北京密云的那座室外冰场的时候,第一眼看过去就注意到了穿红色速滑服的徐美玲,她蹲在冰面上,正给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系冰鞋的鞋带,指尖冻得通红,脑门上却冒着汗,抬头笑的时候露出两个虎牙,我一开始还以为是哪个高校的滑冰社志愿者,直到旁边的冰场老板跟我说“那是徐美玲,以前拿过全国短道速滑奖牌的,现在每周都来这儿做公益教课”,我才反应过来,这就是我之前在体育总局的大众冰雪推广资料里看到过的那个前短道速滑国家青年队运动员。
那天我在冰场边待了三个小时,看着她带着十几个孩子在冰上绕圈,摔了就扶起来,滑得好就当场给个小贴纸,休息的时候孩子们围着她喊“美玲姐姐”,叽叽喳喳地跟她讲自己上周滑了多久的冰,那场景比我看过的任何一场顶级赛事都要暖,作为写了8年体育行业内容的作者,我见过太多站在领奖台上光芒万丈的运动员,但是徐美玲的故事,却让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体育的价值,从来都不只有“夺冠”这一种答案。
12年专业赛道:摔出来的“冰上飞人”
徐美玲和冰的缘分,始于10岁那年的一次体育课,当时老家黑龙江七台河的体校教练到学校选苗子,一眼就看中了跑跳能力都突出的她,问她“愿不愿意学滑冰?滑得快能当运动员拿奖牌”,从小就爱跑爱闹的徐美玲想都没想就点了头。
她至今还记得第一次上冰的场景:穿了妈妈织的厚毛衣厚棉裤,刚站到冰面上没两秒就摔了个屁股蹲,那天她前前后后摔了27次,回家的时候裤子膝盖的位置磨出了洞,浑身都是冰碴,妈妈抱着她掉眼泪,说“不行咱就不学了,太遭罪”,她却抹了抹脸上的冰,说“我明天还要去,今天我已经能站5秒了,明天肯定能滑两步”。 就凭着这股倔劲,徐美玲在冰上滑了12年:为了练过弯的核心力量,她每天要做200组深蹲,蹲到最后腿抖得连楼梯都下不去;为了找过弯的角度,她的脚踝常年被冰鞋磨破,袜子和血肉粘在一起,每次脱冰鞋都要咬着牙撕下来,冰鞋里经常能看到干了的血印;18岁那年她拿到全国短道速滑锦标赛1500米季军,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她脚踝上的伤还在流脓。 我曾经问过她,练了这么多年就没有想过放弃吗?她笑着说“当然有,16岁那年参加省赛,赛前训练摔骨折了,躺了三个月,那时候觉得自己可能再也滑不了了,哭了好几天,但是能下床之后第一反应还是想去冰场看看,脚踩在冰上的那一刻,就觉得什么疼都忘了”。 那时候她的目标是进国家队,滑进冬奥会,但是20岁那年的一次训练事故,让她的职业生涯戛然而止:一次过弯的时候和队友撞到一起,左腿前交叉韧带撕裂,医生明确告诉她,以后再也不能做高强度的竞技训练了。 “拿到诊断书那天我在医院坐了一下午,觉得自己12年的努力都白费了,就好像你跑了很久的马拉松,眼看终点就在前面了,突然有人告诉你,你不能再跑了。”说这话的时候她语气很平静,但是我能看到她眼睛里的波动。 作为体育作者,我见过太多因为伤病退役的运动员,很多人很长时间都走不出遗憾的情绪,甚至会否定自己之前所有的努力,但是徐美玲却没有,我一直觉得,我们对运动员的认知太狭隘了,好像只有站在奥运会领奖台的才叫成功,但是像徐美玲这样,曾经拼尽全力靠近过最高领奖台,哪怕最后因为伤病没能站上去,那些流过的汗受过的伤,也从来都不会白费,它们会变成人生里的底气,帮你走另一条同样闪光的路。
脱下国家队队服,她把冰场“搬”到了社区里
退役之后的徐美玲有很多选择:可以留队当青年队的教练,或者回老家当体育老师,甚至有朋友邀请她一起做体育品牌的代理,收入都比现在高得多,但是她却选了一条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路:做大众冰雪推广,给普通人教滑冰。 2019年冬天,她在北京通州的一个老旧小区租了一块闲置的空地,自己凑了10万块钱,搭了一个临时的室外冰场,免费给小区的孩子和老人教滑冰。 “那时候真的难,首先物业就不同意,说冰场太滑,万一有人摔了他们担不起责任,我跑了三趟物业,自己写了安全责任书,给所有来滑冰的人都买了意外险,物业才松了口。”徐美玲说,那时候她每天早上6点就到冰场,拿着推冰的工具扫冰、补冰,零下十几度的天,扫完冰浑身都冻透了,手上长了一圈冻疮,后来每次碰到冷水都疼。 我问她为什么要做这么“吃力不讨好”的事,她给我讲了浩浩的故事,浩浩是那个小区里的自闭症孩子,7岁了还很少跟人说话,家长听说小区里有免费的滑冰课,就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带他过来了,一开始浩浩连冰鞋都不肯穿,一碰到冰鞋就哭,徐美玲也不逼他,每天都给他带个奥特曼的小贴纸,陪他坐在冰场边上看别的小朋友滑,坐了整整三天,浩浩才愿意伸手碰一下冰鞋。 后来徐美玲扶着他在冰上慢慢走,走了半个月,第一次松开手的时候,浩浩自己滑了三米远,滑完之后转过头看着徐美玲笑了,浩浩妈妈站在冰场边上,当场就哭了,说那是浩浩第一次主动对外人笑。“那时候我就觉得,我做的事是对的,滑冰不一定非要拿奖牌,能让一个孩子笑出来,能让他感受到一点点快乐,比我自己拿奖牌还开心。”徐美玲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冰面上的光。 我做体育这么多年,听过最多的话就是“体育是竞技,是要分胜负的”,但是徐美玲的故事却告诉我,体育最本真的意义,从来都不是胜负,而是快乐,是连接,是让人变得更好,我们总说要推广全民健身,但是很多时候全民健身都成了一句口号,像徐美玲这样愿意沉下心,把冰场建到社区里,把滑冰课送到普通人门口的人,才是真正在把全民健身落到实处的人。
被质疑“大材小用”?她用3000个孩子的笑容回应
徐美玲做大众冰雪推广的这些年,听过最多的质疑就是“大材小用”,以前的队友跟她说“你可是拿过全国奖牌的人,去教这些普通人滑冰,太亏了”;有的家长觉得她的课收费比别的机构便宜一半,怀疑她不专业;甚至还有人说她“就是想蹭冬奥会的热度赚快钱”。 面对这些质疑,徐美玲从来都不解释,她只是闷头做自己的事:2022年北京冬奥会之后,她的冰场火了,她就把公益课开到了更多的社区和学校,还专门给老人和残障人士开了免费的滑冰班;她自己编了一套适合普通人的滑冰教材,把专业的速滑动作拆成简单的几步,哪怕是五六岁的孩子或者七八十岁的老人,学几节课就能滑起来。 70岁的张大爷就是她的老年学员之一,张大爷退休之后一直有高血压,医生让他多运动,但是他跑步怕伤膝盖,跳广场舞又觉得不好意思,听说徐美玲开了老年滑冰班,就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报了名,一开始他站在冰上腿都抖,怕摔,徐美玲就专门给他做了个辅助的小架子,让他扶着练,每次上课都提前半小时到,专门给他调整动作,还跟他说“您放心滑,我比您儿子还小呢,摔了我肯定第一时间扶您”。 练了半年之后,张大爷参加了北京市民速滑大赛,拿了老年组500米的亚军,领奖那天他专门给徐美玲送了一面锦旗,说“我活了70岁,第一次拿奖牌,谢谢你啊小徐,我现在血压都稳了,每天不滑两圈都不舒服”。 现在徐美玲已经教了3000多个不同年龄的学员,最小的只有3岁,最大的已经78岁了,有自闭症的孩子,有退休的老人,有平时坐办公室的上班族,还有身体有残疾的孩子,很多学员跟她说,滑冰之后自己的身体变好了,性格也开朗了,甚至有的孩子以前很自卑,滑得好之后慢慢变得自信了。 我问她有没有觉得委屈过,她笑着说“以前当运动员的时候,我的目标是让自己滑得更快,现在我的目标是让更多人能滑起来,能感受到滑冰的快乐,这怎么会是大材小用呢?我学了12年的滑冰,能用来让这么多人开心,我觉得值”。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专业”的理解有问题,好像专业的技能就只能用在专业的赛场上,只能用来拿金牌拿名次,但是实际上,专业的技能最大的价值,是用来帮更多人接触到这个项目的快乐,如果专业的体育技能只能为少数运动员的成绩服务,那才是真的浪费,能让普通人也感受到体育的魅力,这份价值比一块金牌要重得多。
我们的体育,从来不该只有“夺冠”一个答案
那天离开冰场之前,我看到徐美玲带着一群孩子在冰上玩“老鹰捉小鸡”,孩子们的笑声在冰场上飘得很远,阳光洒在冰面上,亮闪闪的,就像徐美玲的人生:从专业的短道速滑赛道滑出来,滑到了更宽的地方,滑到了普通人的生活里。 作为写了8年体育的作者,我见过太多为了夺冠拼尽全力的故事,也见过太多因为输了比赛被骂上热搜的运动员,好像现在很多人对体育的认知,就只剩下“赢”:赢了就是英雄,输了就是罪人,体育变成了只有少数人能参与的竞技游戏,普通人只能坐在屏幕前当观众,为了输赢争吵。 但是徐美玲的故事却给了我们另一个答案:体育可以是一个自闭症孩子脸上的笑容,可以是一个70岁老人手里的奖牌,可以是一个上班族周末放松的方式,可以是一个普通孩子摔倒了再爬起来的勇气,它不应该只属于领奖台上的少数人,它应该属于每一个想要动起来的普通人。 我那个小外甥现在已经跟着徐美玲学了半年滑冰了,以前他动不动就感冒,跑两步就喊累,现在身体壮实了很多,上次滑冰考级没考过,他没有像以前一样哭鼻子,反而跟我说“小姨,我回去再练两个月,下次肯定能考过”,你看,这就是体育的意义,它不需要你拿金牌,不需要你滑得有多快,它能让你变成更健康、更勇敢、更快乐的人,就已经足够了。 现在的徐美玲,还是每天泡在冰场上,周末去各个社区上公益课,平时在冰场教孩子滑冰,她的朋友圈里很少发以前拿奖牌的照片,发的都是学员们的视频:有刚学会滑的小朋友踉踉跄跄的身影,有老年学员滑完之后比耶的照片,有冰场上的落日,有孩子们的笑声。 她曾经跟我说“我以前觉得,最好的冰场是奥运会的赛场,现在我觉得,最好的冰场就是有普通人的笑声的冰场,我这辈子,就想当那个带着大家在冰上玩的人”。 我想,我们的体育行业,需要更多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也需要更多像徐美玲这样的“普通人的体育老师”,正是因为有了她们,体育才能真正走到普通人的生活里,才能变成我们每个人都能拥有的生活方式,毕竟,体育的终点从来都不是领奖台,而是每一个人实实在在的、更健康更快乐的人生。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