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在临沂的全国小篮球联赛山东赛区海选现场见到刘钰泽的时候,他正蹲在场边给一个崴了脚的小队员揉脚踝，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藏蓝色训练服，额头上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裤腿上还沾着半块场地上蹭来的灰尘，如果不是旁边的教练喊他“刘总”，谁也想不到这个10年前还在老体育场野球场上跟人抢场地的“愣头青”，现在已经是17家篮球训练营的创始人，累计教过超过10万个孩子打球。
作为跑了7年青少年体育赛道的写作者,我见过太多把“热爱篮球”挂在嘴边的人：有人爱的是赢球后的聚光灯，有人爱的是篮球赛道的流量红利，有人爱的是职业球员的光环，但刘钰泽的“热爱”是落地的，是磨穿的37双篮球鞋底，是留守儿童手里免费的新篮球，是自闭症小孩投进第一个篮时拉着他衣角喊出的那声“教练”。
被篮球砸中的14岁夏天，是所有故事的起点
刘钰泽的篮球故事,没有什么天才少年的剧本，开篇甚至有点“狼狈”。 2012年的夏天，14岁的他身高才1米65，在山东临沂兰山区的老体育场被同学硬拉去凑篮球局，打了40分钟连球都没摸到3次，还被高年级的学生嘲笑“个子矮就别来凑热闹”，他憋着一肚子气回家，当天就把攒了半年准备买游戏机的钱拿出来，报了个10节课的篮球入门班。 那之后的大半年，他的生活里只剩下学校和球场两个地方：早上6点准时到体育场拍球，绕着400米的跑道跑5圈再去上学；下午放学放下书包就扎到球场，一直打到路灯全灭、看不清篮筐才回家，不到一个月就磨穿了一双帆布鞋的鞋底，他妈以为他在学校跟人打架，翻他书包翻出半本画满投篮姿势的笔记本，才知道儿子是着了篮球的魔。 “我现在还记得我第一双专业篮球鞋，是攒了3个月的早饭钱买的AJ34，花了1299，当时拿着鞋在专卖店门口站了10分钟，舍不得拆包装。”刘钰泽说，那双鞋他舍不得穿去打水泥地，只有打正式比赛的时候才拿出来，2015年他代表高中打临沂市中学生联赛，第一场就拿了17分，下场的时候才发现前掌的胶整个开了，鞋底差点掉下来。 那场比赛结束后他把那双鞋洗得干干净净，用保鲜膜包起来放在鞋盒里，现在还摆在他老家卧室的衣柜顶上。“后来我买过几十双限量款的球鞋，但都没有那双给我的触动大，它让我第一次明白：你想要的东西，只要拼了命去够，总能够得着。” 我始终觉得，很多人对“热爱”的误解是把它当成一种天赋，但对刘钰泽这种普通人来说，热爱是你明知道自己不是天赋型选手，还是愿意把所有的空余时间都砸进去的“傻劲”，他当时投篮姿势错了，改了整整两年才纠正过来，每天对着镜子练1000次投篮手势，吃饭的时候筷子都拿着模仿投篮的姿势，这种“轴”，恰恰是现在很多从业者缺少的东西。
摔断的两根肋骨，让我读懂了体育从来不是只有输赢
2017年刘钰泽考进山东财经大学,靠高中打比赛攒的荣誉顺利进了校队，当时他的目标很明确：打CUBA，冲职业队，最好能打上CBA。 为了这个目标他几乎把所有的课余时间都泡在球馆里，队友休息的时候他加练力量，别人放假回家他留在学校打热身赛，大二那年他成了校队的首发得分后卫，场均能拿14分，还拿到了NBL河南队的试训邀约。 但一场意外打碎了他的职业梦，2019年CUBA山东基层赛半决赛，他们对上老对手山东师范大学，开场不到5分钟，他为了抢一个前场篮板，被对方2米02的中锋撞飞，整个人横着摔在地板上，当场疼得站不起来，队医拍了片子说左侧两根肋骨骨裂，至少要静养三个月，不能做剧烈运动。 “当时我们队伤了两个主力，我要是不上，肯定输。”刘钰泽瞒着教练和家里人，找队医要了两层固定绷带缠在胸口，第三节就上场了，他打了20分钟，拿了8分，最后球队还是输了2分，下场的时候他直接疼得瘫在替补席上，连脱球衣的力气都没有。 那天他在医务室疼得掉眼泪，不是因为输了球，是因为他抬头看见替补席上的大一学弟张凯攥着毛巾，手都在抖，后来养伤的时候张凯来看他，说：“哥，我以前觉得我肯定打不上首发，那天看你缠着绷带还在冲，我觉得我也能拼一把。” 后来张凯成了校队的主力中锋，去年还入选了CBA夏季联赛的海选名单，现在在青岛的一支青年队打球。“那次受伤之前我觉得打球就是要赢，要拿得分王，要拿冠军，那次之后我才明白，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是领奖台上的那枚金牌，你站在场上，你的拼劲能给身边的人力量，赢了一起狂输了一起扛，这才是团队运动的魂。” 我接触过不少职业球员和青训教练，很多人都把“赢”当成体育的唯一标准，但刘钰泽的这段经历恰恰点破了我们现在体育教育的误区：我们太想让孩子拿成绩，却忘了教他们怎么面对失败，怎么在自己走不动的时候，也能给旁边的人搭一把手。
放弃职业试训，我想把篮球递给更多“曾经的我”
伤好之后, NBL的试训邀约还在有效期，刘钰泽收拾好了行李，准备去河南报到，走之前他回了一趟老家，去当年打球的老体育场转了转，看到一群七八岁的小孩在歪了的篮架下打球，用的球是掉了皮的二手球，连个正经教动作的人都没有，有个小胖子摔了三四次，爬起来还笑着追着球跑。 他站在边上看了半个小时，突然就想起14岁的自己：没人教，投篮姿势错了走了两年弯路，买不起专业的球鞋，打个野球还要被人嘲笑个子矮。“当时我就想，我要是去打职业，最多就是多了一个普通的职业球员，但要是我留下来，说不定能让更多像我一样的小孩，少走点弯路。” 他给河南队的教练打了个电话婉拒了试训，转头就凑了三万块钱，在临沂开了第一家篮球训练营，刚开始的时候只有8个学员，全是亲戚朋友家的孩子，他自己当教练，自己印传单，大夏天在广场上发传单，晒得脱了三层皮，有个家长接过传单撇了撇嘴：“毛头小伙子能教好什么？别把我家孩子摔着了。” 刘钰泽什么都没说，当场就在广场边上的空地上给人演示：运球过10根杆只用了8秒，三分线外10投8中，家长当时就把孩子的报名费交了。 我印象最深的是他给我讲的学员浩浩的故事：浩浩是个10岁的自闭症小孩，不爱说话，也不跟人交流，家长送过来的时候说，就是想让孩子多运动运动，不指望能学会打球，刘钰泽每次上课都特意陪浩浩练，从最简单的拍球教起，有时候浩浩闹脾气把球扔了，他就捡回来接着陪他玩，教了三个月，浩浩第一次投进篮的时候，抱着球跑过来拉他的衣角，小声喊了一句“教练”。 “浩浩妈当时站在围栏外面，哭的话都说不出来。”刘钰泽说，那天他回家翻了自己所有的荣誉证书，什么联赛冠军、得分王，加起来都不如那一声“教练”分量重，现在浩浩已经能跟着U12的队伍打比赛了，虽然每次只能上5分钟，但他每次投进球都会对着观众席挥手，眼睛亮得像星星。 很多人说刘钰泽傻，放着职业球员的光明大道不走，跑来做又苦又累的青训，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但我反而觉得他才是最清醒的那个：职业篮球的塔尖只能站几个人，但塔下有千千万万个喜欢篮球的普通孩子，他们需要的不是遥不可及的偶像，是能蹲下来教他们拍球的引路人。
10万学员的成绩单，是对“割韭菜”质疑最好的回应
刘钰泽的训练营开了3年的时候,质疑声也达到了顶峰：有人说他放着职业不打，就是看中了青少年培训的生意，想赚家长的钱“割韭菜”；有人说他的训练营收费太便宜，肯定教的都是花架子。 刘钰泽从来没回应过这些质疑，就闷头做自己的事：他自己编教材，针对不同年龄段的孩子设计训练内容，7岁以下的孩子以兴趣为主，用做游戏的方式练运球，10岁以上的孩子再逐步加对抗；他规定每个教练每节课必须照顾到每个孩子，不能只盯着天赋好的学员练；他每个周末都带着教练去周边的留守儿童学校上公益课，免费给孩子送篮球、送球鞋，至今已经送出去了三千多套装备。 现在他的训练营已经开了17家，遍布山东5个城市，累计教过的孩子超过10万，去年他带的U14队拿了全国小篮球联赛山东赛区的冠军，队里的3个孩子被省队选走，还有十几个学员靠篮球特长考上了重点高中和体育院校。 上个月有个家长特意从烟台赶过来，给他送了一面锦旗，说孩子以前特别内向，遇到一点小事就哭，在训练营练了两年，现在上初中当了班长，上次运动会跑1500米，最后一圈摔了一跤还爬起来跑到了终点。“刘教练，我本来送孩子来就是想让他长个子，没想到他把我孩子的性子都练出来了。” 作为跑了多年体育赛道的媒体人，我见过太多青训机构赚快钱的方式：租个场地随便找几个大学生当教练，收了学费就跑路的大有人在，但刘钰泽的训练营开了7年，从来没有涨过基础班的学费，公益课也一直没停过，去年他还筹钱给山区的学校捐了3个标准篮球场，今年的目标是再捐5个。 “很多人觉得做青训就是做生意，我不否认要赚钱，但不能把赚钱当成唯一的目的。”刘钰泽说，他教孩子打球，首先教的不是投篮运球，是输了球不能哭，要跟对手握手，要跟队友说没关系，是跑不动的时候再咬咬牙多跑10米。“体育是教育的一部分，不是只有走职业这条路才算有用，孩子长大之后遇到坎了，能想起当年在球场上不服输的劲，能扛过去，我做的事就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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