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问你对西竹一这个名字的第一印象是什么?熟悉二战史的人可能会脱口而出:是硫磺岛上战死的日军男爵军官,但很少有人知道,他是亚洲第一个拿到奥运马术项目金牌的运动员,是1932年洛杉矶奥运会上,被全场近十万观众吹着口哨欢呼的“马术王子”,我最早知道西竹一的故事,是2019年去东京看马术世界杯分站赛时,在旁边的日本马术博物馆偶然看到他的展柜——那枚复刻的奥运金牌旁边,摆着他的爱马“天王星”的马掌,说明牌上的一行字我至今记得:“马术的世界里只有伙伴,没有敌人,愿所有爱马的人,都能永远驰骋在没有硝烟的赛场。”
少年骑士:和马绑定的人生起点
西竹一出生于1912年,父亲是明治时期的外交大臣西德二郎,死后他袭爵成为男爵,是妥妥的日本贵族子弟,和其他从小被要求学外交、学军事的贵族少爷不一样,西竹一从小到大唯一的爱好就是马,用他小时候家里佣人的话说:“少爷只要看见马,眼睛都直,让他在马厩里待三天都不会闹脾气。”
我看过他的童年传记,里面有个特别有意思的细节:16岁那年他偷偷把家里养的退役军马牵出来骑,想试试跳家里后院1米高的篱笆,结果马失前蹄把他甩下来,胳膊摔得肿成了萝卜,他怕家里人知道了禁他的马,硬是穿着长袖和服瞒了三天,直到母亲发现他吃饭的时候连筷子都拿不住,才逼他去看医生,胳膊都已经错位长歪了,最后接骨的时候他咬着牙一声没吭,第一句话问的却是“我的马没受伤吧?”
后来他不顾家里让他学外交的安排,硬考进了陆军骑兵学校,1930年被派去欧洲参加马术交流赛的时候,在德国的一个马场遇到了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伙伴——天王星,那匹栗色的温血马当时是马场里出名的“烈马”,已经摔断了三个骑手的骨头,马场主半卖半送想处理掉,西竹一站在围栏外看了它十分钟,当场掏出自己半年的津贴把它买了下来,别人问他为什么要选这么匹凶马,他摸了摸天王星的脖子笑:“它不是凶,是没遇到能懂它的人,你看它眼睛里有劲儿,是能拿冠军的马。”
那段时间他几乎吃住都在马厩里,天王星怕雷声,每次下雨打雷他就搬个小凳子坐在马厩门口给它喂胡萝卜,跟它说话,后来他在采访里说过:“我和天王星的默契,比和任何一个人的默契都深,我腿稍微用一点力,它就知道我要往哪边走,这种信任,换任何人都给不了。”现在很多刚学马术的小朋友总问我怎么才能和马处好关系,我都会给他们讲西竹一和天王星的故事:马术从来不是人驯服马,是两个人(哦不对,是人和马)互相交后背的伙伴关系,你骗不了马,你是不是真心对它,它比谁都清楚。
洛杉矶之夏:全场起立鼓掌的“马术王子”
1932年,20岁的西竹一带着天王星去洛杉矶参加奥运会,那时候亚洲人在马术项目上根本没有存在感,赛前的媒体预测里,西竹一的名字被排在倒数第三。
我特意翻看过当年的比赛录像,那届的场地障碍赛赛道设了19道障碍,最高的1.6米,还有一道宽达4米的水障,41名参赛骑手过半都出现了碰掉障碍杆、超时的问题,轮到西竹一出场的时候,他穿着藏蓝色的马术服,摘下帽子给观众鞠了一躬,场边很多美国观众本来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看这个亚洲小伙子,结果全程看傻了:天王星就像和他长在一起一样,每一道障碍都跳得丝毫不差,全程零碰杆、零超时,拿到了史无前例的零罚分,裁判集体打出了满分。
全场观众瞬间站起来鼓掌,吹口哨,喊他的名字“Takeichi!Takeichi!”,颁奖的时候,获得第二名的美国骑手主动过来和他拥抱,说“你和你的马简直是奇迹”,因为西竹一英语说得特别流利,性格又开朗,完全不像当时其他日本运动员那样拘谨刻板,那段时间他成了洛杉矶的红人,好莱坞邀请他去拍电影,当地的马术俱乐部给他发了终身荣誉会员证书,他还认识了一个叫玛丽的12岁小粉丝。
玛丽的父亲是当地的马术爱好者,她跟着父亲看了比赛之后,在运动员通道等了西竹一半个多小时,手里举着自己画的西竹一和天王星的画,西竹一看到之后特别开心,当场把自己比赛服上的金色徽章摘下来送给她,后来干脆把整件比赛服都送给了玛丽,跟她说“你要是喜欢骑马,以后就好好练,等你下次拿了少年组的冠军,我们再见面”,玛丽2005年接受NHK采访的时候已经80多岁了,还小心翼翼地拿出那件保存了70多年的马术服,她说:“我妈妈那时候跟我说,这是真正的骑士送给你的礼物,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战争,只知道这个骑马的叔叔笑起来特别好看。”
我每次看到这段史料都特别感慨,你看体育的魅力本来就是超越国籍的,那时候美日关系已经开始紧张,但是在场的观众没人在意他是日本人,大家只会为了一场漂亮的比赛鼓掌,为了人和马之间完美的默契欢呼,体育本来就不该和政治绑定,站在赛场上的人,首先是运动员,其次才是哪个国家的公民,这个道理,1932年的观众懂,现在反而很多人不懂了。
战火裹挟:金牌得主的命运岔路口
从洛杉矶回国之后,西竹一成了全日本的英雄,他那时候接受采访说,自己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带着天王星走遍全世界的马术赛场,参加完1936年柏林奥运会,再去参加1940年的东京奥运会。
但是他的梦想很快就被军国主义的车轮碾碎了,1936年,军部直接取消了他的奥运参赛资格,把他派去了关东军服役,后来骑兵部队慢慢被机械化取代,他这个一辈子和马打交道的骑兵军官,被调去当了战车连连长,1944年,他接到了去硫磺岛驻守的命令,临走前他特意去马场看了天王星,喂了它整整一筐胡萝卜,跟饲养员说“好好照顾它,等我回来,我们还要去参加下一届奥运会”,他把洛杉矶马术俱乐部的荣誉会员证书和自己跟天王星的合影放在贴身的钱包里,转身就上了去硫磺岛的船,他不知道,自己再也回不来了。
后面的故事很多熟悉二战史的人都知道了,美军攻打硫磺岛的时候,情报部门早就知道守岛的军官里有个前奥运马术冠军,专门用大喇叭对着日军阵地喊话:“西竹一男爵,我们记得你是洛杉矶奥运会的金牌得主,只要你投降,我们会给你运动员应有的尊重,保证你的安全。”但是西竹一没有回应,1945年3月22日,他在硫磺岛的一处山洞里自杀,年仅33岁,美军在他的随身物品里,找到了那张皱巴巴的荣誉会员证书,还有他和天王星的合影。
我知道肯定有人会说,他是侵略者,死有余辜,这点我从来不否认,作为侵略战争的参与者,他的手上确实沾着战争的血,这是他永远洗脱不掉的身份,但每当我剥离掉他的军官身份,把他当成一个纯粹的马术运动员来看的时候,还是会觉得无限唏嘘:他本来可以在赛场上留下更多传奇,和他的天王星一起拿更多冠军,但是战争把这一切都毁了,把一个热爱马的运动员,变成了战争机器上的一个零件,最后埋骨在硫磺岛的火山灰里。
西竹一战死一个月后,留在日本本土的天王星因为战时物资紧缺,没有足够的饲料,饿死在了乡下的临时马厩里,饲养员说,天王星死之前的那几天,经常站在马厩门口望着西边的方向,好像在等西竹一回来接它。
尾声:体育不该为战争陪葬
西竹一的故事我给很多学马术的小朋友讲过,每次讲完我都会问他们:你们觉得西竹一这辈子最遗憾的是什么?很多小朋友会说,是没能再和天王星一起参加奥运会,是啊,这是他的遗憾,更是整个时代的遗憾。
前两年看到有运动员因为政治原因被禁止参加奥运会,有赛事主办方把体育当成政治操弄的工具的时候,我总会想起西竹一的故事,想起马术博物馆里的那行字,我们总说体育无国界,运动员无国界,这句话从来不是空话:当西竹一站在奥运赛场上的时候,他是所有马术爱好者都喜欢的冠军,所有人都会为他鼓掌;但是当他被绑上军国主义的战车,站在侵略战场上的时候,他就成了敌人,连自己最爱的梦想都保不住。
我去年在一个青少年马术比赛上见过一个小姑娘,她的鞍包上挂着一个小马的挂件,和我当年在博物馆里看到的天王星的造型一模一样,她说她妈妈给她讲过西竹一的故事,她的梦想就是以后能和自己的马一起站在奥运赛场上,“不管对手是哪个国家的,我们都公平比赛,比完了还能一起交流喂马的经验”,你看,小朋友都懂的道理,很多大人反而不懂。
西竹一的悲剧从来不是他一个人的悲剧,是战争的悲剧,是军国主义的悲剧,如果没有战争,他本来可以和他的天王星一起,在更多的赛场上留下身影,而不是成为战争的陪葬品,直到现在,洛杉矶那家已经有上百年历史的马术俱乐部里,还挂着西竹一和天王星的合影,旁边写着一行小字:“这里只欢迎骑手,不欢迎敌人。”希望我们所有人都能记住,体育本来的意义,是让不同的人因为共同的热爱聚在一起,而不是用来制造对立,用来发泄仇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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