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记得2017年那个闷热的夏天，我为了看U20世界杯韩国队对阵葡萄牙的决赛，特意定了凌晨3点的闹钟，吵醒了一旁睡觉的老婆，她翻了个白眼吐槽“一个青年队的比赛至于吗”，结果开场第18分钟我就拍着沙发喊出了声：穿着韩国队10号球衣的小个子在边路连续晃过三名葡萄牙防守球员，最后把当时还在里斯本竞技练级的达洛特过得连球鞋都差点飞出去，底线附近倒三角回传助攻队友破门，那个小个子就是李升佑，那天弹幕里刷得最多的一句话是：“韩国梅西真不是吹的。”
如今6年过去，当25岁的李升佑出现在全北现代的亚冠赛场上时，已经很少有人再提他“拉玛西亚天才”“韩国梅西”的头衔，更多的评论是“伤仲永”“一手好牌打稀烂”，作为一个关注了他快10年的体育写作者，我反倒觉得，李升佑的故事从来不是什么天才堕落的爽文剧本，他的困境,恰恰是所有东亚技术流球员留洋路上最真实的缩影。
少年成名：拉玛西亚走出来的东亚异类
时间倒回2011年，12岁的李升佑在巴萨青训亚洲选拔营里，从300多个同年龄段的孩子里杀出重围拿了第一，直接被拉玛西亚签下，要知道那可是十年前的拉玛西亚，正是梅西、哈维、伊涅斯塔拿遍所有荣誉的巅峰期，能被巴萨青训挑中的亚洲小孩，用“天选之子”形容一点都不过分。
我后来翻韩媒的报道看到过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李升佑刚到巴塞罗那的时候，英语和西班牙语都不会说，每天除了训练就是躲在宿舍里看巴萨一线队的比赛录像，14岁那年他在加泰罗尼亚U14联赛里39场打进39球，直接拿了当赛季的最佳射手，和同期在拉玛西亚的久保建英并称“东亚双子星”，当时巴萨的青训主管说“这个韩国小孩的变向节奏，和15岁的梅西一模一样”。
如果故事一直这么顺下去，李升佑本该和久保建英一起，成为巴萨一线队的东亚面孔，可2015年的一纸罚单直接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巴萨因为违规招收未成年球员，被FIFA处罚，包括李升佑、久保建英在内的10名青训球员被禁赛18个月,而且不能代表巴萨参加任何正式比赛。
我之前在韩国足球记者的回忆录里看到过李升佑那段日子的状态：他没有选择回韩国踢球，而是留在巴塞罗那租了个小公寓，每天早上自己坐半小时地铁去家附近的野球场练球，房东是个70多岁的西班牙老太太，一开始以为他是逃学的亚洲小孩，还特意找过社区工作人员，后来知道他是被禁赛的巴萨青训球员，每天都会给他留一份自己做的海鲜饭，18个月的时间里，他没有踢过一场正式比赛，只能和业余球员踢野球保持状态，那时候他接受采访说“我就是想留在欧洲，证明东亚人也能在顶级联赛立足”。
那时候我就觉得，大家总说李升佑是靠天赋吃饭的小孩，其实他骨子里的倔劲，比很多同期的欧洲球员都强，很多人后来把他的失意归咎于这次禁赛，但我反倒觉得，禁赛只是他留洋路上遇到的第一个坎，真正把他推到坑里的,是后来错误的职业选择。
高开低走：意甲的风浪，吞掉了小个子的天赋
2017年禁赛期满，李升佑没有等到巴萨的续约合同，最终以150万欧元的身价转会意甲球队维罗纳，刚到意甲的他确实风光了一阵：首秀就造点帮助球队赢球，18岁就打进了自己的意甲处子球，是意甲历史上第一个进球的00后亚洲球员，当时韩媒已经把他和孙兴慜并列，称他是“韩国足球的下一代领军人物”。
可这份风光只维持了不到半个赛季，维罗纳换了新主帅，改打352阵型，要求两个边翼卫能攻能守，场均要跑12公里以上，还要有足够的对抗能力能卡住防守位置，身高只有1米68、体重不到60公斤的李升佑直接懵了：他的优势是小范围变向和传切，防守本来就是短板，每次对抗都比对方后卫轻20斤，一撞就飞，防守回追的速度也跟不上,慢慢就被按到了替补席上。
我印象很深的是2018年维罗纳对阵尤文图斯的比赛，李升佑替补出场踢了20分钟，总共拿了3次球，两次被基耶利尼直接挤开丢了球权，还有一次突破被博努奇直接铲出边线，赛后评分只有全队最低的5.8分，那场比赛之后，他在维罗纳的出场时间就越来越少，后来辗转比利时圣图尔登、葡萄牙波尔蒂芒人，都没能找到稳定的出场机会，2021年，23岁的李升佑最终选择回到韩国,加盟K联赛水原FC。
去年我去韩国首尔出差，刚好赶上水原FC对阵全北现代的联赛，特意去水原世界杯球场看了现场，那天李升佑首发踢左边锋，全场他拿球的次数不超过10次，有几次好不容易拿到球准备突破，对方后卫只要一靠上来，他就直接失去了平衡，还有一次边路传中直接飞出了底线，散场的时候我听到身边两个韩国球迷聊天，一个说“以前以为他是下个孙兴慜，现在连国家队边缘都摸不到”，另一个叹口气说“能回来踢就不错了，至少还能有球踢”。
那天在球场外我想了很久，很多人说李升佑是“伤仲永”，说他浪费了自己的天赋，但我真的不认同这个说法，我后来查过他在维罗纳的训练记录，每天球队训练结束之后，他都会留下来加练100个任意球和50组变向跑，队里的老队员接受采访的时候都夸他是全队最努力的球员，他的问题从来不是不努力，而是从一开始就选错了赛道：一个靠技术和节奏吃饭的小个子球员，偏偏选了当时以防守强度大、身体对抗激烈著称的意甲，就像你让一个短跑运动员去参加举重比赛,再努力也拿不到好成绩。
如果当初他离开巴萨之后，没有为了所谓的“顶级联赛光环”去意甲，而是选择去荷甲、葡超或者比甲这些更强调技术、对小个子球员更友好的联赛练级,说不定现在的发展会完全不一样。
李升佑的困境，是所有东亚技术流球员的缩影
其实不止是李升佑，几乎所有东亚技术流小个子球员留洋，都会遇到和他一样的困境，我去年采访过一个在比利时乙级联赛踢球的03年中国小将，他跟我说的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欧洲教练选人的第一标准永远是身体，你技术再好，对抗的时候拿不住球，教练连训练赛的机会都不会给你。”
他跟我讲了自己刚到比利时的经历：那时候他1米72，体重只有60公斤，同位置的欧洲球员比他重了快20斤，每次对抗他都被撞飞，训练赛里拿球不超过3秒就会被断，教练直接跟他说“给你三个月时间，体重涨不到70公斤，你就不用来训练了”，那段时间他每天吃5顿饭，除了正常训练之外，还要去健身房加练2小时力量，三个月胖了18斤，才勉强能跟上对抗强度,拿到了替补出场的机会。
你看，和李升佑同期的久保建英，为什么现在能在皇家社会踢上主力？他刚去皇马的时候也碰壁，在B队踢不上球，租到赫塔费的时候也因为对抗差被按在替补席，后来他主动选择去马略卡这种中下游球队，先保证出场时间，慢慢补对抗的短板，踢了两个赛季之后才慢慢适应了西甲的节奏，现在在皇家社会已经是铁打的主力边锋,还打进了欧冠进球。
说白了，东亚球员留洋，真的不是有天赋就行，首先要认清楚自己的定位，不要一上来就盯着五大联赛的顶级球队，先找适合自己技术特点的联赛练级，把对抗的短板补上来，再一步步往上走，我之前见过太多国内的年轻球员，刚在中超踢了几场好球，就被媒体吹成“下一个C罗”，动不动就喊着要去曼联、利物浦，真去了之后连预备队的对抗都跟不上，没踢半年就灰溜溜回来了，本质上和李升佑当年选意甲的错误是一样的：认不清自己的实力,被所谓的光环冲昏了头。
25岁的李升佑，还有翻盘的可能吗？
很多人说李升佑现在回到K联赛，已经算是“留洋失败”，职业生涯也就这样了，但我反倒觉得，25岁的他,还有翻盘的机会。
去年年底李升佑转会全北现代之后，状态其实一直在回升，今年的亚冠联赛里，他已经打进了2个进球还有3个助攻，上个月韩国国家队的集训名单里，他也时隔3年重新入选，我看了他最近的比赛录像，明显能感觉到他的对抗比以前强了很多，以前一撞就飞，现在背身拿球能扛住对方后卫转身，踢法也比以前更务实，不再执着于个人突破，更多的是和队友做传切配合,利用自己的节奏优势创造机会。
我一直觉得，我们没必要给球员随便贴“失败”的标签，职业球员的职业生涯有十几年长，一时的失意根本算不了什么，李升佑才25岁，他的技术底子还在，拉玛西亚练出来的传切意识和节奏，在亚洲球员里还是顶尖的，只要他能在K联赛和亚冠保持稳定的输出，完全可以二次留洋，哪怕不去五大联赛，去荷甲、葡超的中游球队，或者去J联赛的强队,都能有很好的发展。
前几天我又翻到了2017年U20世界杯的集锦，视频里18岁的李升佑穿着10号球衣，在边路连续突破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光，我突然想起自己刚入行当体育记者的时候，前辈跟我说的一句话：“你永远不要低估一个球员想要赢的心，只要他还在场上跑，就一切皆有可能。”
李升佑的故事，从来不是什么天才堕落的反面教材，他更像一个先行者，给所有想要留洋的东亚球员趟了一遍坑：不要迷信顶级联赛的光环，选适合自己的赛道比什么都重要，不要怕走弯路，只要你还想往上走,什么时候都不算晚。
说不定再过两年，我们又能在欧洲联赛的赛场上，看到那个小个子球员变向突破的身影，到时候大家再想起他的时候，不会再叫他“韩国梅西”，只会叫他“李升佑”，那个靠自己的力量,趟过所有低谷的李升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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