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整理2023年的体育采访素材,硬盘里躺着上千张照片,没有一张是顶级赛事的夺冠瞬间,反而全是些“不专业”的面孔:凌晨五点在城市辅道上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阿姨,村BA赛场边攥着记分牌手指都磨出茧的中学老师,看台上举着自制牌子哭红了眼的中年球迷,还有跆拳道赛场上鼻子流血还攥着拳头不肯下场的10岁小男孩,看着这些照片我突然明白,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狂欢,它最动人的内核,就藏在普通人那股“停不住”的劲儿里。
脚不住:当运动变成刻进生物钟的本能
我家小区的张桂兰阿姨今年52岁,以前是家附近超市的收银员,因为常年站着收银,45岁就患上了严重的腰椎间盘突出,最严重的时候躺床上半个月起不来,连翻身都要家人搭把手,医生给她下了最后通牒:“别总躺着,也别干重活,每天出去慢慢走,不然以后可能要动手术。” 一开始张阿姨连绕着小区走500米都要歇三次,走久了腰就像被针扎一样疼,她咬着牙坚持,走了半年之后,看着小区里跑步的人,忍不住试着跑了100米,喘得蹲在地上半天站不起来,旁边的跑友给她递了瓶水,笑着说“慢慢来,我刚开始也这样”,就这么从100米到1公里,再到3公里,张阿姨练了整整一年,现在每天早上5点半准时出门,雷打不动跑10公里,下雨没法在外面跑,就绕着小区地下车库跑,去年冬天零下10度的天,她戴个厚帽子围脖,跑完脸都冻红了,还笑着跟我摆手:“越跑越暖和,比在家烤暖气舒服多了。” 去年年底张阿姨阳了,发烧到39度,女儿千叮咛万嘱咐让她至少休息半个月别跑,她忍了7天,第8天实在憋不住,戴着N95口罩在楼下慢走了3公里,回家被女儿骂了一顿,她还委屈:“脚痒,闲不住,不走走浑身难受,我慢走又不跑,没事的。”她脚上那双跑鞋是儿子2021年给她买的,鞋尖磨破了两个洞,她用补鞋胶补了又补,舍不得换,说“这鞋跟我跑了上千公里,有感情了,换了新鞋我反而跑不习惯”。 跑了3年,张阿姨的体重只降了5斤,但是腰椎间盘突出再也没犯过,以前拎10斤菜都要歇两次,现在扛20斤大米上6楼不喘气,去年她还报了本地马拉松的迷你马项目,拿着完赛奖牌回来,挂在客厅电视机旁边最显眼的位置,来了客人就忍不住指给人家看,眼睛亮得像星星。
以前我总觉得,“自律”是反人性的,运动更是要咬着牙坚持才能做下去的事,直到认识张阿姨才懂,当运动真的变成你身体的需求,根本不需要任何人催,也不需要打什么“自律”的鸡血,你就是脚不住,忍不住要出门动一动,现在很多人喜欢给运动附加太多功利的目标:要瘦多少斤,要跑多少公里,要晒多少朋友圈,反而忘了运动最本质的意义:它是你和自己身体对话的方式,你舒服了,你开心了,就够了。 我自己去年因为写稿久坐,颈椎疼得睡不着觉,医生让我试试打羽毛球,一开始打10分钟就喘得要蹲在地上,球拍都握不稳,现在每周三周五哪怕加班到9点,也要去球馆打半小时,朋友问我累不累,我总说,累是累,但打球的时候,脑子里不用想选题,不用想改稿,眼里只有飞过来的球,那种放空的感觉,比在家躺一天舒服多了,这就是“脚不住”的意义:不是为了向谁证明什么,是你知道,动起来,你就会更好。
手不住:赛场边的隐形人,把热爱揉进每一次抬手
去年夏天去贵州采访村BA,我在赛场边认识了李军,他今年38岁,是镇上中学的体育老师,小时候得了小儿麻痹,右手肌肉萎缩,连握笔都要比别人费劲,但是村BA办了8年,他当了8年的义务记分员。 我去的那天是总决赛,38度的天,太阳晒得人头皮发疼,他坐在没有遮阳棚的记分台后面,守着个用了好几年的旧塑料记分牌,手不停翻来翻去,额头上的汗滴到记分本上,他就用袖子蹭一蹭,接着记,比赛最后3秒,两队打平,本地队的10号球员投了个三分绝杀,全场瞬间炸了,李军“啪”的一下把比分翻过去,站起来喊得比谁都大声,右手攥着记分牌的杆子,指节都白了。 散场之后我和他聊天,他掏出一个磨得起球的旧帆布包,里面装了5本厚厚的记分本,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哪场比赛谁打了多少分,哪场打了加时,哪场出了绝杀,他不用翻本子都能记得清清楚楚,他说自己从小就爱打篮球,但是因为手的问题,从来没上过正式赛场,当记分员,就好像自己也参与了比赛一样,“坐不住,手也闲不住,一到比赛日,要是不来记分,在家坐立难安,饭都吃不下”,8年里,他没有拿过一分钱报酬,有时候还要自己掏钱买记分笔、换记分牌的零件,老婆偶尔说他“不务正业”,他也只是笑笑,下次比赛还是准时出现在记分台后面。 这次采访我还遇到了几个当地的业余裁判,都是附近村里的年轻人,平时在外打工,一到村BA开赛就特意请假回来,免费给比赛吹哨,一站就是一天,哨子吹得嘴都干了,也没人抱怨,我问他们为啥愿意回来干这累活,其中一个小伙子挠挠头笑:“没办法啊,爱了篮球十几年,闲不住,能在场上待着,比在家躺着玩手机舒服多了。”
我们总是习惯把聚光灯打在赛场上奔跑的球员身上,却总忘了那些站在赛场边的“隐形人”:义务记分的李军,野球场上吹一天哨不收钱的业余裁判,广场舞队里天天扛着音响出门的大姐,学校运动会上蹲在终点线给学生掐秒表的老师,他们没有掌声,没有奖牌,甚至很少有人记得他们的名字,但就是这群“手不住”“闲不住”的普通人,撑起来了民间体育的半片天。 我一直觉得,判断一个地方的体育氛围好不好,从来不是看这里出了多少世界冠军,而是看有多少普通人愿意“没好处也瞎忙活”,愿意为了一场和自己无关的比赛忙前忙后,这种不带任何功利心的热爱,才是体育最鲜活的生命力。
泪不住:那些没忍住的眼泪,是体育最动人的注脚
去年杭州亚运会的时候,我在现场看女子马拉松决赛,中国选手张德顺从出发就一直处在第一梯队,最后一公里还领先日本选手野田明实十几米,所有人都以为她稳拿金牌的时候,野田明实突然加速反超,最终张德顺以2秒的差距拿到了银牌,冲线之后她蹲在地上,把头埋在膝盖里哭,肩膀一抽一抽的,我旁边站着一个从云南过来的小姑娘,是张德顺的老乡,手里举着“张德顺加油”的手绘牌子,也跟着哭,哭到话都说不出来,散场的时候我听见她给朋友发语音,带着哭腔说“她已经拼尽全力了,她超级棒的,真的”。 还有一个让我印象很深的例子,是我朋友的儿子小宇,今年10岁,练了2年跆拳道,去年第一次打市级比赛,第一局就被对手踢中了鼻子,鼻血一下子就流出来了,教练蹲下来问他要不要弃权,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摇摇头,戴上护具接着打,最后还是以1分之差输了比赛,下来之后抱着他妈妈的腰哭,哭了10分钟,抬头第一句话是“妈妈,我下周还要来练,下次我肯定能赢他”。 很多人说,体育是残酷的,胜者为王,输了的人没资格哭,但我反而觉得,那些没忍住的眼泪,才是体育最动人的部分,你为了这场比赛练了几百个日夜,跑坏了好几双鞋,踢破了好几个护具,最后差一点就能赢,你怎么可能不难过?那些眼泪不是脆弱,是你真的把这件事放在了心上,是你为热爱付出过的证明,我见过赢了比赛喜极而泣的运动员,也见过输了比赛蹲在地上哭的普通人,他们的眼泪没有高低之分,都是对“热爱”两个字最直白的诠释。 体育从来不是教我们只能赢,它是教我们哪怕输了,哭完了,你还能站起来,接着走下去,那些没忍住的眼泪,最后都会变成你往前走的底气,帮你走得更远,跑得更快。
留不住的时光,留得住的“不住”的热爱
经常有人问我:“我又当不了运动员,运动有啥用?”“我打了好几年球也没拿过奖,白费功夫。”每次听到这种问题,我都会想起张桂兰阿姨、李军还有小宇。 张桂兰阿姨说,她跑了3年,没有拿过什么名次,但是她现在腰不疼了,每天都精神爽利,买菜做饭带孙子都不费劲,这就够了;李军说,他记了8年的分,没有工资没有奖状,但是那些比赛的记忆,每次想起来都觉得开心,每次看到孩子们在球场上跑,就觉得自己做的事有意义,这就够了;小宇说,他那次比赛输了,但是他知道自己哪怕流鼻血也没下场,他很勇敢,下次肯定能赢,这就够了。 我们总在追求“有用”,总觉得做什么事都要有个结果,但是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结果,是过程啊,你跑过的每一步,打过的每一个球,流过的每一滴汗,那些你以为“留不住”的时光,其实都变成了你的健康,你的勇气,你的底气,刻进了你的生命里,谁都拿不走。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顶级的运动员,也见过太多普通的运动爱好者,我从来不会劝别人“你要自律,你要运动”,因为我知道,当你真的尝到了运动的甜头,你自己就会“停不住”,不用去羡慕别人的马甲线,不用去和别人比配速,不用非要去跑全马拿奖牌,你每天饭后散散步,周末和朋友打打球,甚至在家跳十分钟的操,只要你动起来,只要你有那份“忍不住”的热爱,你就已经拥有了体育给你的最好的礼物。
你看,“不住”这两个字,看起来是停不下来的奔波,其实是藏不住的热爱,是忍不住的想念,是按不住的勇气,我们总说体育精神很高大上,其实它一点都不遥远,它就是张阿姨磨破了的跑鞋,是李军写满了的记分本,是小宇流着鼻血还攥紧的拳头,是你我到了周末就忍不住想拿起球拍、换上跑鞋的那点小心思,只要你还有一样“停不住”想去做的和体育有关的事,你就永远年轻,永远热血,永远对生活充满热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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