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马前3个月,她刚做完甲状腺癌手术」
后来我才知道,30岁的谢伊是美国俄亥俄州一所公立小学的体育老师,带3到5年级的120多个孩子上体育课,已经教了7年,跑波马的梦想,她攒了5年。 谢伊说她从25岁开始爱上跑步,最开始是因为工作压力大,每天下班之后围着小区跑3公里,吹吹风,脑子里的教案、家长的投诉、孩子的打闹事都能被风刮走,后来慢慢开始跑半马,2019年她第一次跑全马,跑了3小时37分,刚好达到了波马的报名门槛,之后她连续抽了3年签,直到2022年年底才收到中签通知,那天她在课堂上就蹦了起来,被孩子们笑了好久。 可命运偏偏和她开了个玩笑,2023年1月,也就是距离波马还有3个月的时候,她在单位组织的体检里查出了甲状腺癌,医生告诉她必须马上做手术,切除一半甲状腺,术后至少半年不能做剧烈运动,更别说跑全程马拉松了。 “我当时拿着诊断书坐在医院走廊里,第一个念头不是我会不会死,是我好不容易中的波马签,是不是就要作废了。”谢伊后来和我聊天的时候说,那段时间她整个人都特别消沉,上课的时候都提不起劲,直到她带的三年级班的孩子发现了她的不对劲。 有个叫杰米的小男孩,平时最调皮,上体育课总是偷懒跑不动,那天偷偷塞给她一张画,画纸上是一个长着翅膀的跑鞋,旁边歪歪扭扭写着:“谢伊老师,你要是生病了,就穿这个鞋跑,就不会累了。”还有几个五年级的女孩,凑在一起给她编了那个荧光绿的发带,上面串了十几颗彩色的小珠子,说“绿色是幸运色,你戴着这个去跑步,肯定不会疼”。 就是这些孩子的礼物,让谢伊做了一个在所有人看来都特别疯狂的决定:手术还是要做,但波马,她也一定要去。 术后第2周,她就偷偷开始在小区里慢走,最开始走10分钟就喘得不行,脖子上的手术伤口扯得疼,她就用手捂着,慢慢挪,她老公是个长途卡车司机,知道劝不住她,就把每次跑长途的时间都调整成白天,每天凌晨5点起来陪她训练,她在前面跑,老公开着车在后面慢慢跟着,车里放着热水和急救包,怕她体力不支晕倒。 “最开始我连1公里都跑不完,走两步歇三步,我老公就在后面喊我,说‘你要是现在放弃,杰米的翅膀跑鞋就白画了’,我就咬着牙接着走。”谢伊说,术后2个月的时候,她终于能跑完10公里了,虽然配速比之前慢了整整2分钟,但是她拿着运动记录去找医生的时候,医生都惊呆了,说从来没见过恢复这么快的病人。 比赛前一周,她的学生们每个人都给她写了一张小卡片,她把这些卡片都塑封好,揣在跑步服的口袋里,说“跑不动的时候就摸一摸,感觉孩子们都在给我加油”。
「26.2英里的雨里,她每一步都在和自己较劲」
比赛当天的雨,比天气预报报的还要大,出发前谢伊把脖子上的伤口贴了两层防水贴,口袋里的卡片又套了个密封袋,发带系得紧紧的,就站到了普通跑者的出发区。 前10英里她跑得还算顺利,配速维持在每英里9分半,比她预期的还要好,可是跑到18英里的时候,她的左腿突然开始抽筋,疼得她直接蹲在了路边,站都站不起来。 “那时候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完了,我可能要退赛了。”谢伊说,她当时坐在路边,雨水顺着脸往下流,腿抽得动不了,旁边好多跑者都从她身边跑过去,她正准备掏手机给老公打电话说自己退赛,一个穿着蓝色跑步服的大姐停了下来,递给她两颗盐丸,蹲下来帮她压腿。 那个大姐告诉她,自己去年也做了乳腺癌手术,今年也是第一次跑波马,“我知道站在这里的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别放弃,我陪你跑一段”。 就这么着,谢伊跟着那个大姐又跑了3英里,到21英里补给点的时候,大姐的配速比她快,就先往前走了,临走的时候给她留了半块能量胶,说“终点见”。 最后的3英里,是谢伊这辈子走过的最长的路,脖子上的伤口因为长时间出汗开始隐隐作痛,两条腿沉得像灌了铅,每抬一步都要花光全身的力气,她就把口袋里的孩子们的卡片掏出来,走几步就看一眼,杰米的翅膀跑鞋,女孩们编的发带掉下来的珠子,她摸一下,就接着往前走。 路边的观众看到她的名字印在号码布上,都扯着嗓子喊“SHEA! GO SHEA!”,还有个小姑娘举着个牌子,上面写着“你比你想象的更强大”,谢伊说她看到那个牌子的时候,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混着雨水流进嘴里,咸得发苦。 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计时牌显示的时间是4小时17分12秒,比她之前的全马PB慢了40分钟,但是她蹲在地上,哭了足足有5分钟,志愿者给她递了奖牌,挂在她脖子上的时候,她摸着那块冰凉的奖牌,又哭了,后来她老公跑到终点找到她,抱着她说“你太棒了”,她第三次哭了。 我那天在终点采访她,她把口袋里皱巴巴的卡片掏出来给我看,虽然套了密封袋,但是还是有几张被浸得有点发皱,她宝贝似的一张张擦干净,说“我要把这些都贴在我的教室里,告诉孩子们,他们的老师说到做到了”。
「“跑这么慢还来参赛”?她的回答打了所有功利体育的脸」
谢伊把自己跑波马的故事发到了ins上,本来只是想给家人和学生们看,没想到一下子火了,短短几天收获了十几万赞,但是也有不少不和谐的声音。 有人在评论区说:“4小时17分的成绩也好意思晒?波马现在的门槛真的越来越低了,什么人都能来凑数。”还有人说:“刚做完手术就瞎折腾,浪费医疗资源,图啥啊?”甚至还有人说:“不就是跑个步吗,至于这么感动自己?” 我看到这些评论的时候特别生气,可是谢伊自己反倒特别平静,她后来专门发了一条视频回应这些质疑,视频里她站在自己的教室里,身边围着她的学生们,那个之前画翅膀跑鞋的杰米举着她的波马奖牌,笑得特别开心。 “我来跑波马,从来不是为了跑赢任何人,也不是为了证明我跑得多快。”谢伊对着镜头说,“我是个小学体育老师,我每天都在告诉我的学生们,遇到困难不要放弃,要坚持,如果我自己拿到了波马的名额,因为生病就放弃了,我以后还有什么脸告诉孩子们要坚持?” 她指着身边的孩子们说:“这些孩子里,可能以后没有一个人能当上职业运动员,没有一个人能站在奥运会的领奖台上,但是我想让他们知道,哪怕你跑得比别人慢,哪怕你生病了,哪怕你遇到了很大的困难,只要你敢站在起点,只要你能坚持到终点,你就是赢了,你就很棒。” 这条视频下面,有个网友的评论我特别认同:“我们的体育好像病了,大家只记得冠军的名字,只关心破没破纪录,却忘了体育本来就是给普通人力量的东西。” 我做体育写作快8年了,见过太多站在聚光灯下的顶级运动员,见过奥运冠军夺冠后的喜极而泣,也见过运动员因为0.01秒的差距错失奖牌后的崩溃,之前我也觉得,体育的魅力就是来自于更高更快更强,来自于对极限的挑战,但是认识谢伊之后我才明白,“更高更快更强”后面还有一句“更团结”,而这个“更”,从来不是让你和别人比,是让你和昨天的自己比。 我之前在东京奥运会采访的时候,遇到过一个田径运动员,她参加女子5000米的比赛,跑了倒数第一,赛后采访的时候,有个记者问她:“你明知自己拿不到奖牌,为什么还要来参赛?是不是来凑数的?”那个姑娘当时脸就红了,说“我能站在奥运赛场上,就已经突破我自己了”。 那时候我就觉得特别难过,什么时候开始,体育变得这么功利了?好像拿不到奖牌的努力就不叫努力,普通爱好者的坚持就不值得被看见?谢伊的故事其实就是最好的答案:体育从来不是只有冠军的,那些普通人在运动里获得的力量,那些因为运动而变得更好的人生,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
「体育的光芒,从来都照在每一个愿意动起来的人身上」
波马结束之后,谢伊回到了俄亥俄的小学,继续当她的体育老师,她把自己的波马奖牌挂在教室的墙上,旁边贴满了孩子们给她画的画,还有那张皱巴巴的翅膀跑鞋。 她还在学校里开了个课后跑团,每周二和周四的下午,带着那些不爱运动的孩子们在学校的操场上跑步,最开始只有7个孩子参加,现在已经有40多个了,那个之前跑800米都要走一半的小女孩莉莉,现在已经能跑完5公里了,上个月还参加了当地的少儿跑比赛,拿了8岁组的第三名,领奖的时候她专门把谢伊拉到台上,说“我是跟着谢伊老师学的跑步,我以后也要跑波马”。 上个月我收到谢伊给我发的邮件,她告诉我她今年又抽中了纽约马拉松的签,现在已经开始训练了,术后的复查结果也特别好,医生说她的身体状态和健康人没什么两样,邮件里还附了一张照片,是她带的跑团的孩子们一起在操场上拍的,每个人都举着自己的跑步小奖牌,脸上笑得特别灿烂。 她在邮件里写:“好多人问我跑步有什么意义,我觉得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就是跑的时候很开心,能让我的孩子们知道坚持是什么,这就够了。” 其实我自己也是谢伊的受益者,去年我因为长期伏案写作,腰和颈椎都出了问题,严重的时候连坐半个小时都疼,医生让我多运动,我之前总觉得自己没时间,也没运动天赋,跑两步就喘,肯定坚持不下来,但是认识谢伊之后,我也开始每天下班之后跑3公里,最开始跑1公里就要歇半天,现在已经能轻松跑完5公里了,腰和颈椎的问题好了很多,失眠的毛病也没了。 我之前总觉得,我这种跑5公里还要30分钟的人,根本算不上“喜欢体育”,也没资格和别人说我是做体育行业的,但是现在我不这么想了,就像谢伊说的,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是属于每一个人的。 你不需要跑得有多快,不需要跳得有多高,不需要拿多少奖牌,只要你愿意换上运动鞋出门走两步,愿意在打球的时候拼尽全力,愿意在遇到困难的时候像跑马拉松一样咬咬牙坚持下来,你就已经感受到了体育的魅力,体育的光芒就已经照到了你身上。
前两天我看到谢伊发的朋友圈,她凌晨5点在俄亥俄的雪地里跑步,发带还是那个荧光绿的,上面的珠子虽然掉了好几颗,但还是特别显眼,配文写:“今天又比昨天多跑了半英里,我真棒。” 你看,这就是体育最好的样子,没有聚光灯,没有领奖台,没有冠军的光环,只有一个普通人,在为了更好的自己努力,这就足够动人了。 谢伊的故事,其实就是千万个普通运动爱好者的故事,他们没有天赋,没有专业的训练,甚至没有很好的身体条件,但是他们愿意为了自己的热爱坚持,愿意为了给身边的人做榜样而努力,他们才是体育最扎实的根基,才是“更高更快更强更团结”最好的注解。 哦对了,今年的纽约马拉松,我已经申请了媒体名额,到时候我还要去终点等谢伊,我准备给她带个小礼物,就是我自己跑的第一个5公里的奖牌,我想告诉她,她真的改变了很多人,包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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