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崇礼富龙雪场做素人滑雪选题,零下12度的风刮得脸生疼,刚走到初级道入口就看见个扎着粉脏辫的姑娘蹲在雪地上,正给三个穿中学校服的小孩调雪板固定器,她身上穿的不是专业队那种印着国旗的黑色竞技雪服,而是件印满奥特曼的亮黄色外套,蹲在雪地里露出的脚踝上,还纹了个小小的雪板图案。
旁边的雪友撞了撞我的胳膊:“看见没,那就是米拉娜,现在网上最火的‘平民滑雪教练’,上周还在我们小区门口的广场搭了个迷你雪坡,免费教大爷大妈玩呢。”
我之前跑过5年冰雪赛事,对这个名字早有耳闻:98年出生的中俄混血,妈妈是哈尔滨人,爸爸是俄罗斯前国家滑雪队教练,7岁接触单板,16岁进黑龙江省队,2022年冬奥选拔赛只差0.3分没能入选国家队,后来直接从省队退役,跑去做了大众滑雪推广,现在全网有200多万粉丝,一半是从没滑过雪的普通人。
那天我跟她在雪场的休息亭聊了两个多小时,手里的热可可换了两杯,我突然意识到:我们之前谈体育总说“更高更快更强”,总把领奖台当成体育的唯一终点,但米拉娜走的,是另一条少有人走的路。
没人要的“边缘选手”,偏要跟雪死磕
米拉娜的滑雪生涯前半段,完全是“不按规矩出牌”的典型。
进省队的第一天,教练就给所有人定了规矩:雪板上不能贴乱七八糟的贴纸,训练的时候不许做规则外的多余动作,比赛要稳扎稳打,能拿奖牌比什么都重要,但米拉娜偏不,她的雪板上贴满了美少女战士的贴纸,训练的时候明明教练要求练转体720就行,她非要偷偷加个抓板动作,摔了无数次也不长记性。
2021年的全国单板滑雪大跳台锦标赛,她是夺牌热门,最后一跳只要顺利完成转体1080就能拿金牌,结果她临起跳突然改了动作,加了个前手抓板的难度,落地的时候重心不稳摔坐在雪地上,最后只拿了第四名,赛后教练把她骂了半个小时:“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奖牌不要了?你玩这些花活有什么用?”
她那时候还不服,跟教练顶嘴:“滑雪不就是要开心吗?我滑的帅比拿奖牌爽啊。”
现在说起那段经历,她笑着挠头:“那时候年轻,总觉得自己特立独行,后来冬奥选拔赛差0.3分落选,我才第一次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错了。”
落选那天她在滑雪场的缆车上坐了三个小时,从下午坐到天黑,包里揣着省队让她回去复盘的通知,她当时满脑子都是“我练了15年雪,最后连冬奥的门都没摸到,我是不是真的不适合滑雪”,下山的时候雪场已经关门,保安大叔给她开的门,递给她一根热乎的烤肠:“姑娘我看你滑了好几天了,滑的真好看,我孙女上次看你滑,吵着要学滑雪呢。”
她咬着烤肠突然就哭了,那之前她一直觉得,滑雪的价值只能用领奖台的奖牌来衡量,那天她突然反应过来:原来有人喜欢她滑雪,不是因为她能拿奖牌,是因为她滑的时候,看起来真的很开心。
后来她把自己的专业雪板挂到闲鱼上想卖,标价3000块,挂了三天有个男生来问:“姐姐你这板新手能用吗?我想带我女朋友去滑雪,她第一次玩,我怕贵的板摔了心疼,但是又怕便宜的板不安全。”
她盯着那条私信看了十分钟,最后把雪板下架了,她跟我说:“那天我突然想通了,我练了15年雪,除了拿奖牌,我还能做更多事,我见过太多人想滑雪,要么觉得太贵,要么觉得是专业人玩的东西不敢碰,我为什么不能把滑雪的门槛拆了?”
2022年3月,她正式从省队退役,没有接受任何专业队的教练邀约,自己拉了两个朋友,开了个叫“雪板碰棉花”的账号,专门做普通人的滑雪推广。
把雪场搬进市区?我就是要让普通人不用花几千块也能摸雪
米拉娜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雪场“搬”到了市区里。
去年冬天,她拉了三个滑雪品牌的赞助,在北京东三环的一个文创园里搭了个15米长的旱雪坡,免费对所有人开放,她自己当教练,连护具都是她自己掏钱买的,免费给路人用。
我当时刷到过她发的视频,最火的那条主角是个穿蓝色外卖服的小哥,小哥叫张磊,家是佳木斯的,来北京送外卖3年了,之前在家的时候每年冬天都跟小伙伴在松花江上滑野雪,来北京之后再也没碰过雪板,那天他送单路过文创园,站在雪坡旁边看了20多分钟,才怯生生地过来问:“姑娘,我穿这个衣服能玩不?我怕给你护具弄脏了。”
米拉娜赶紧给他拿了最大号的护膝护肘,教了他十分钟怎么刹车怎么站板,第一次滑的时候他摔了个屁股蹲,爬起来的时候眼泪都笑出来了,拍着身上的雪说:“这味跟我小时候在老家滑的一模一样!”后来他连续来了一周,每天中午换班的一个小时都过来滑,还带了七八个一起送外卖的老乡,米拉娜专门把中午12点到1点的时间留出来,就给这些外卖小哥、快递员体验,怕他们耽误工作。
“好多人说滑雪是贵族运动,滑一次要花大几百,买装备要几千块,普通人玩不起。”米拉娜跟我说,“但我小时候在东北,拿个塑料爬犁也能在雪坡上玩一下午,哪有那么多规矩?只要能摸到雪,能感受到滑起来的快乐,那就叫滑雪。”
去年12月,她联系了北京昌平的一所打工子弟学校,自己掏钱包了3辆大巴,200张雪票还有全部的雪具,带着学校里的120个孩子去崇礼玩了一天,好多孩子第一次见这么厚的雪,有个8岁的小男孩刚穿上雪板就摔了,爬起来也不哭,滑了一下午,临走的时候把自己攒了半个月的三颗水果硬糖塞到米拉娜手里,仰着小脸说:“姐姐,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滑的飞起来。”
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身价百万的职业运动员,见过奥运会领奖台上的眼泪,见过专业赛事上千万的奖金,但那天米拉娜给我看那个小男孩塞糖的照片,我突然觉得,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我之前总觉得,体育的意义是突破人类极限,是升国旗奏国歌,但那天我才明白,体育的底色从来都是普通人的快乐:是外卖小哥滑完雪之后送单时轻快的脚步,是小孩子第一次滑下雪坡时的尖叫,是辛苦了一周的年轻人踩着雪板把所有烦恼都抛在脑后的瞬间,这些快乐,和金牌一样重。
被骂“不务正业”又怎么样?我要的从来不是金牌,是更多人爱上雪
米拉娜火了之后,骂她的人也不少。
专业圈的人说她“丢运动员的脸,不好好训练拿奖牌,出来当网红割韭菜”,网友说她“作秀,有这功夫怎么不回去练滑雪给国家拿金牌”,还有人扒她的直播带货,说她“靠滑雪敛财,吃相难看”。
去年她做街头雪场的时候,有人在她评论区留了几百字的长评,骂她“投机取巧,拿着纳税人的钱搞这些没用的东西,要是把这些精力放在训练上,早就拿奥运冠军了”,她没删那条评论,反而专门拍了条视频回应,视频里没有她自己,全是这些年她拍的普通人滑雪的片段:有穿环卫工衣服的大叔在雪坡上滑的哈哈大笑,有坐轮椅的姑娘坐着适配雪板从雪道上滑下来,有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戴着粉色的护目镜比耶,还有之前那个外卖小哥张磊,现在已经考了滑雪教练证,周末的时候会跟米拉娜一起去给小孩子上课。
她在视频最后说:“我从来没觉得拿金牌不重要,奥运冠军是所有运动员的梦想,我也遗憾过没去成冬奥,但我现在做的事,是让更多原本这辈子都不会碰雪的人爱上滑雪,今天可能是一个外卖小哥,明天可能是一个留守儿童,后天可能就会出现下一个奥运冠军,如果拿金牌是100分的话,我现在做的事,就是给这个100分打地基。”
我身边就有个被米拉娜影响的朋友,叫小周,刚毕业一年在互联网公司做运营,996的工作压得他喘不过气,去年去医院查出来轻度焦虑,医生让他多出去走走,他刷到米拉娜的视频之后想滑雪,去雪具店问了一圈,一套入门装备要三千多,他刚交完房租根本买不起,后来看到米拉娜的直播,她带的新手装备都是性价比极高的款:129块的防雾护目镜,199块的防水雪服,入门级的雪板加固定器才499,一套下来不到一千块。
现在小周每个周末都去顺义的室内雪场滑雪,上次出来吃饭我见他,整个人精神好了很多,之前一直掉的头发都长回来了,他跟我说:“每次踩着雪板往下滑的时候,什么KPI什么改方案,全忘了,风在耳边吹的感觉,真的太爽了,我现在还在考教练证,以后空闲时间也去教小朋友滑雪,把这份快乐传下去。”
米拉娜的直播间从来不带那些动辄几万块的高端专业装备,带的全是适合普通人的高性价比款,她选品的标准只有一个:“刚工作的年轻人咬咬牙能买得起,学生党攒两个月零花钱也能入手,不能让想滑雪的人第一步就被装备劝退。”有人说她傻,带高端款佣金更高,她总是笑着摇头:“我要是想赚钱,当初退役去当专业队教练年薪百万不好吗?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让更多人能滑得起雪。”
体育的终点从来不是领奖台,是每个人的生活里
那天在雪场聊到最后,初级道上的几个小孩滑累了,跑过来拽米拉娜的袖子,喊着让她给他们表演转体,米拉娜把手里的热可可一口喝完,踩上雪板嗖的一下就滑了出去,在雪道上做了个漂亮的抓板转体,几个小孩在后面尖叫着追她,雪地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我站在旁边看着,突然想起前几天国家体育总局发的报告,说2022年北京冬奥之后,全国参与冰雪运动的人数已经超过3.4亿,这里面有多少人是因为米拉娜这样的人,才敢第一次踩上雪板?
我做了这么多年体育行业,之前总觉得我们的目标就是培养更多的奥运冠军,拿更多的金牌,直到遇见米拉娜我才明白,我们搞体育的初衷,从来不是培养少数站在领奖台上的精英,而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获得对抗生活的力量。
米拉娜今年的计划,是在全国10个城市做街头快闪雪场,还要拍100节免费的新手滑雪教学课,从怎么选装备到怎么避免摔跤,全是干货,免费发到网上,她还在筹备一个专门给普通人的滑雪赛事,不比谁跳的高、转的圈多,就比谁滑的开心,谁的姿势最有创意,奖金不高,第一名是一年的免费雪票。
“我之前的梦想是站在冬奥的领奖台上,现在我的梦想是,以后大家提起滑雪,第一反应不是‘这是有钱人玩的’,不是‘我肯定学不会’,而是‘走啊,周末滑雪去’。”她滑完一圈回来,脸冻得通红,接过我递的暖宝宝,眼睛亮得像雪地上的太阳。
那天我离开雪场的时候,看到那几个小孩已经能自己滑完整条初级道了,他们滑到终点的时候举着双手大喊,米拉娜站在旁边给他们拍照,粉色的脏辫在风里飘着,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奥运冠军都要耀眼。
我们总说体育要“出圈”,要“大众化”,其实从来不需要什么高大上的宣传,需要的就是米拉娜这样的人:把雪板踩进普通人的生活里,把快乐递到每一个想碰雪的人手里,毕竟,体育的终点从来都不是领奖台,是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里,是每一张因为运动而扬起的笑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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