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去京郊顺义的一家平民马术俱乐部探店,刚进大门就看见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骑着矮脚马慢悠悠地绕场,马脖子上还系着个粉蝴蝶结,小姑娘一边摸着马鬃一边哼着歌,路过围栏的时候还笑着朝我挥了挥手,俱乐部的李教练站在我旁边笑:“你肯定想不到这娃一年前连跟陌生人说话都哭,上马背的第一节课哭了整整40分钟。”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很多人印象里只属于“贵族圈层”的马术,早就脱离了炫富的标签,马和人在体育赛场、在日常相处里建立的联结,本质上是两个生命互相托举、彼此治愈的过程。
不是“驾驭”,是双向奔赴的平等伙伴
我小时候对马的印象都来自古装剧:将军骑着高头大马挥鞭子,马就拼了命往前跑,谁的马跑得快谁就能打胜仗,包括我第一次去体验马术课之前,都默认“骑马就是人掌控马的过程”,直到李教练给我讲了他和他的马“黑珍珠”的故事。
李哥之前是八一队的场地障碍赛骑手,参加过2017年全运会,赛前半个月他意外发烧到39度,浑身软得连穿马术服都要队友帮忙,队里本来要给他换替补,他咬着牙说要上,进障碍场之前他整个人都在抖,手攥着缰绳都没力气,黑珍珠本来还在低头啃草料,突然抬头蹭了蹭他的胳膊,打了个响鼻,那场比赛要跳12道1.4米高的障碍,李哥说他跳前3道的时候意识都是模糊的,全靠黑珍珠自己找步点,有一道障碍他重心没稳住往前歪了一下,黑珍珠特意把起跳点挪了半米,跳的时候比平时多抬了十公分的腿,就怕他摔下来,最后那场比赛他们拿了季军,领奖的时候李哥抱着马脖子哭,黑珍珠还舔他脸上的眼泪。
“很多人觉得马术比的是骑手的技术,其实错了,马的占比至少是60%。”李哥给我上第一节课的时候反复跟我强调,“你别想着去‘管’它,你情绪紧不紧张,你心里害不害怕,它比你自己还清楚。”我第一次上马的时候确实紧张,攥缰绳的手满是汗,后背绷得像一块铁板,黑珍珠就慢悠悠地走,连快步都不肯跑,后来李哥让我深呼吸,跟着马的步伐晃身体,我放松下来摸了摸它的脖子,它才慢慢颠了起来,风从我耳边吹过的时候,我甚至能感觉到它肌肉的起伏,那是我骑动感单车、玩VR骑马游戏从来没有过的感受:你不是在操控一个工具,你是在和另一个生命同频。
我后来也查过相关的研究,马的感知能力是人类的几十倍,它能通过你肌肉的紧张程度、呼吸的频率甚至心跳的速度判断你的状态,你骗不了它,你要是带着敷衍、烦躁的情绪靠近它,它要么不理你,要么就会闹脾气,我觉得这才是马术这项运动最特别的地方:别的体育运动,你和器械是使用关系,和对手是对抗关系,只有马术,你和搭档是完全平等的生命,你付出多少信任,它就给你多少回馈,你要是总想着压它一头,最后肯定要摔跟头,这和我们平时与人相处的逻辑一模一样:你带着功利心靠近别人,别人一定能感觉到,双向的真诚才是所有关系的基础。
马背之上,是最公平的挫折教育现场
开头提到的那个小姑娘叫朵朵,当时才10岁,她妈妈带她来学马术的初衷特别简单:孩子太内向了,在学校被同学欺负了都不敢说,学钢琴学舞蹈只要老师批评两句就哭着说要放弃,去看心理医生,医生建议多带她接触动物,试试马术。
朵朵第一次上马的时候哭得整个俱乐部都能听见,死死抱着马脖子不肯撒手,李哥也没催她,就让她坐在马背上慢慢晃,晃了半小时她不哭了,下来之后还主动给那匹叫“奶糖”的矮脚马喂了半根胡萝卜,后来学了半年,有次训练的时候旁边的绿化带突然飞出来一只喜鹊,奶糖被惊了一下猛地往旁边闪,朵朵没坐稳直接摔在了沙地上,胳膊擦破了一大片,渗出来的血把校服袖子都染红了,她妈妈当时在围栏外面吓得直接哭了,要冲进去抱她,结果朵朵自己爬起来,先走到奶糖旁边摸了摸它的脸,小声说“你是不是也吓着啦?没事没事”,然后拍了拍裤子上的沙,跟教练说“我再试一次”。
“要是学别的运动,孩子摔了家长肯定要怪教练,怪器材,甚至怪场地太滑,但是学马术的家长很少有这样的。”李哥说,“你摔了不能怪马,你得先想自己的问题:是不是刚才缰绳拉得太紧了?是不是你坐姿不对让马不舒服了?是不是你注意力不集中没提前预判到旁边有动静?”朵朵那次摔完之后,反而越来越开朗,现在已经能参加北京市的青少年马术地杆赛了,去年年底还在班里竞选上了文艺委员,上台发言的时候一点都不怯场,她妈妈跟我说,学马术一年,朵朵最大的变化是学会了“承担”:之前考不好就怪题太难,现在会先找自己是不是没复习到位;之前和朋友闹矛盾只会哭,现在会主动问对方是不是自己哪句话说的不对。
我身边很多家长现在花大价钱给孩子报各种“挫折教育班”,送孩子去军训去徒步,想让孩子学会坚强,其实我觉得最好的挫折教育就在马背上:你摔了疼是真的,但你不能随便迁怒,你要学会照顾另一个生命的情绪,你要为自己的失误负责,你爬起来再上马的那一刻,就比任何说教都有用,而且这种教育不是单向的要求孩子坚强,是你和马一起面对问题:它受惊了你要安抚它,它累了你要让它休息,你不是一个人在扛,你有搭档,这种被支撑的感觉,才是孩子勇气的来源,而不是硬逼着孩子“不许哭”。
撕掉“贵族运动”标签,马术的快乐从来与钱无关
很多人对马术的刻板印象就是“贵”:动辄几十万的马,几十万的装备,只有有钱人才能玩得起,说实话我之前也是这么想的,直到我在俱乐部认识了小夏。
小夏是个北漂的新媒体运营,每个月工资到手才八千多,租的房子在通州,每次来俱乐部要坐两个小时的地铁,她每周来两次,一次198块的体验课,办了季卡平摊下来一次才150多,比很多私教课都便宜,她之前有严重的焦虑症,加班加到凌晨是常事,经常整宿整宿睡不着,去健身房跑步跑两次就坚持不下来,后来刷短视频看到别人骑马,抱着试试的心态来了一次,“我第一次站在马旁边,摸它的脖子,暖乎乎的,闻着草料和阳光混合的味道,我当时就哭了,那段时间攒的所有委屈突然就没了。”
现在小夏还是每个月拿出工资的十分之一来骑马,她没买昂贵的马术服,就穿普通的运动裤运动鞋,周末还会来俱乐部当志愿者,帮着给小马刷毛、清理马厩,俱乐部的人都认识她。“我从来没想过要参加比赛,也不想买马,我就每周来骑两个小时,所有工作的烦心事都忘了,这钱花得比我买包买化妆品值多了。”小夏说,上次她赶项目连续加班了三天,整个人都快崩溃了,周五晚上坐了两个小时地铁来俱乐部,奶糖看见她就凑过来蹭她的脸,她抱着马脖子哭了十分钟,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我之前也查过,现在国内一二线城市的平民马术俱乐部越来越多,针对普通人的体验课大多只要一两百块钱,甚至很多三四线城市也开了马术体验馆,根本不是大家印象里“年入百万才能玩”的项目,那些花几十万买马、打专业比赛的是马术,像小夏这样每周花几百块来骑马放松的也是马术,甚至很多牧区的孩子在草原上骑着马奔跑,那也是马术,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炫富,是给人带来快乐和力量,你骑几百万的温血马跳1.6米的障碍是成就,你骑着几千块的矮脚马绕场走一圈,风从耳边吹过的快乐是一样的,马不会因为你有钱就对你好,也不会因为你普通就不理你,这种纯粹的快乐,本来就应该是所有人都能享受的。
跨越千年的人马羁绊,早就写进了体育的精神内核
前阵子刷到东京奥运会马术冠军夏洛特·杜雅尔丁的退役仪式视频,她牵着陪伴了自己12年的战马瓦莱格罗走完全场,几万观众站起来鼓掌,夏洛特哭着说:“它不是我的比赛工具,是我的家人,是我最好的朋友。”这对搭档拿过3块奥运金牌、多次世界冠军,退役之后瓦莱格罗没有被卖,也没有被用来配种,夏洛特在自己家的农场给它建了单独的马厩,每天都陪着它散步,去年瓦莱格罗20岁生日的时候,夏洛特还请了之前的队友来给它过生日。
还有我们国家的马术运动员华天,2008年北京奥运会他骑着战马“武松”参赛,后来“武松”退役,华天一直把它养在自己的马场,现在他经常会带着自己的女儿去看“武松”,给它喂苹果,之前有人问过华天,马术比赛的意义是什么,他说:“马术比的从来不是谁把马训得更听话,是你和另一个生命一起,共同完成你们都想完成的目标,这种跨越物种的信任,是任何运动都比不了的。”
我之前也想过,现在科技这么发达,汽车高铁比马快,AI模拟的骑马游戏甚至能还原比赛的所有场景,为什么我们还需要马?还需要马术这项运动?直到我那次在俱乐部待到太阳落山,看见朵朵骑着奶糖在夕阳下跑,小夏蹲在马厩旁边给黑珍珠喂胡萝卜,李哥靠在围栏上看着他们笑,我突然就懂了:我们需要的从来不是马的速度,是那种和另一个生命建立联结的感觉,你信任它,它就会拼尽全力护着你,你对它好,它就毫无保留地回馈你,这种纯粹的情感,是任何科技都模拟不出来的。
马和人的关系,过了几千年早就变了:从古代并肩作战的战友,到农耕时期帮人劳作的伙伴,再到现在体育赛场上的搭档,但是本质从来没变过:我们始终是彼此支撑的平等生命,我们从对方身上获得的勇气、治愈和力量,是任何东西都代替不了的,我到现在还记得第一次骑马小跑的时候,风把我的头发吹起来,黑珍珠的蹄子踩在沙地上发出哒哒的声音,那一刻我什么工作的烦心事都忘了,我只知道我和我身下的这个生命,正朝着同一个方向往前走,那种踏实的感觉,我很久都没有过了。
其实我们在马背上学到的,从来都是怎么更好地做人:要学会尊重另一个生命的感受,要学会为自己的失误负责,要学会付出真诚才能获得信任,要知道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你有伙伴,你有支撑,这些在马背上学到的人生课,足够我们用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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