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晚上九点多,我绕路去济南文化东路买炸串,老远就看见张叔的摊前围了一圈人,不是抢串的,是围着他摆在小推车上的便携电视喊“好球”,张叔攥着油乎乎的夹子,眼睛盯着屏幕里克雷桑的单刀球,身上那件洗得发灰的1999款泰山队球衣,随着他跺脚的动作晃来晃去,胸口的“鲁能泰山”四个字磨得只剩一半,袖口处宿茂臻的签名,被透明胶带仔细贴住,边角已经卷了边。
那天泰山队主场2:1赢了河南队,散场的球迷陆陆续续路过张叔的摊,有人喊一句“叔,今天赢球了多送两串面筋呗”,张叔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挥着夹子说“今天全场八折,串管够”,我站在油烟里看着这群脸上还画着橙色油彩、手里攥着皱巴巴球票的普通人,突然就想起网上总有人说的那句“中国足球也配有人喜欢”,那天我特别想把说这话的人拉到张叔的炸串摊前看看,告诉他:足球从来不是坐在直播间里谈战术、骂成绩的精英专属,它是属于穿球衣炸串的大叔、穿代驾背心看球的小哥、抱着孩子喊加油的妈妈的,是刻在普通人日子里的烟火气。
那件洗褪色的99款球衣,藏着济南人24年的执念
张叔今年48岁,摆炸串摊摆了25年,那件99款的泰山队球衣,他穿了24年。
1999年他刚结婚,和老婆两个人推着小推车在省体门口卖炸串,一天赚的钱除去房租和饭费,剩不下十块,那年泰山队踢双冠王,省体门口的球衣摊卖正品队服要80块,张叔攒了半个月,每天多熬两个小时夜,多串两百串金针菇,终于把那件球衣买了下来,双冠王决赛那天,他把摊摆在省体门口,没买进场的票,就站在门口听里面的欢呼声,比赛结束之后球员出来谢场,他挤在人群最前面,把球衣递到宿茂臻面前,宿茂臻刚踢完比赛满头是汗,接过笔在袖口签了名,还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好好过日子”。
这句话张叔记了24年,2010年他儿子得肺炎住院,花光了家里的积蓄,老婆跟他说要不把摊位转出去找个工厂上班吧,他那天晚上在医院走廊坐了半宿,翻出压在箱子底的那件球衣,摸了摸袖口的签名,第二天还是推着车出摊了,2019年泰山队足协杯夺冠,他带着17岁的儿子去现场看球,穿着那件已经洗得发白的球衣,周围的年轻球迷都好奇地问他这件衣服是从哪淘的老古董,他特别骄傲地说“这是99年双冠王的款,宿茂臻给我签的名”,去年宿茂臻回济南参加老球员活动,张叔特意关了一天摊,抱着这件球衣去了现场,宿茂臻看到那件磨破了袖口的球衣,居然还记得当年那个在省体门口卖炸串的小伙子,又在领口给他补了个签名,张叔回家之后特意找了装裱店,想把球衣裱起来挂在家里,结果挂了没三天就摘下来了,他说“穿在身上才踏实,裱起来总觉得像个摆设”。
我之前总觉得“城市情结”这四个字特别虚,直到听张叔讲完这件球衣的故事才懂,哪有什么凭空来的归属感啊,不过是你把自己最好的青春、最难的日子、最开心的瞬间,都和那抹橙色绑在了一起,1999年你刚结婚,抱着球衣在省体门口欢呼;2010年你走投无路,摸着球衣上的签名咬着牙扛过去了;2023年你儿子考上了山东体育学院的运动医学专业,说毕业之后想去泰山队当队医,你穿着那件旧球衣去送他上大学,这件几十块钱的球衣,早就不是一件衣服了,是你大半辈子的人生见证,是刻在你骨子里的济南记忆。
总有人说泰山队的球迷“情怀大于实力”,可我就想问,普通人喜欢一个球队,要那么多功利的东西干嘛?我们不需要自己支持的球队永远是世界第一,我们只需要知道,每个周末的省体有那么一场球在等着我们,赢了可以去路边摊喝扎啤庆祝,输了可以和身边的球迷骂两句解闷,转头第二天该上班上班,该炸串炸串,这就够了,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只有输赢,是给平凡的日子一个盼头,这就足够珍贵了。
我见过凌晨三点的省体门口,有球迷拎着扎啤哭,也有代驾举着围巾喊加油
今年4月泰山队主场踢武汉三镇,最后补时被对手绝平,我散场之后在省体门口待了半个多小时,见过了这辈子最难忘的一幕。
有个穿代驾反光背心的小伙子,靠在自己的电动车上,手里攥着洗得发皱的泰山队围巾,眼睛红得像兔子,手里还攥着没喝完的半瓶矿泉水,我过去给他递了根烟,他跟我说,他今天特意请了两个小时的假来看球,门票是他跑了三天夜路代驾赚的,花了280块,本来想着赢了球就给女儿买个一直想要的芭比娃娃,结果平了,他有点难受,我问他下次还来吗,他擦了擦眼睛笑了:“来啊,怎么不来,我从小跟着我爸看泰山队,看了十几年了,输输赢赢早就习惯了,下次赢了再给闺女买娃娃也一样。”
那天我还看见几个六十多岁的老球迷,拎着一塑料袋扎啤,坐在路边的台阶上喝,一边喝一边骂今天的后卫踢得臭,骂着骂着就聊起来二十年前省体的草皮,聊当年宿茂臻的头球,聊以前看球门票才五块钱,看完球在门口吃碗拉面才两块钱,其中一个大爷说,他老伴上周刚查出来糖尿病,不让他喝酒,今天实在是憋屈,偷偷出来喝两口,“平时在家要照顾老伴,要接孙子放学,只有在球场里这两个小时,我不用当爷爷不用当老伴,我就是个看球的球迷,骂两句喊两句,没人管我”。
你看啊,那些在看台上喊得最大声、输了球骂得最凶的人,从来不是什么网上说的“没素质的流氓球迷”,他们是刚送完一天外卖的骑手,是刚给孩子辅导完作业的爸爸,是刚值完夜班的护士,是白天要对着客户赔笑脸的销售,他们平时在生活里要扮演各种各样的角色,要懂事要成熟要情绪稳定,只有在球场里的那90分钟,他们可以不用装,不用端着,开心了就跳,难受了就骂,把攒了一周的压力全都释放出来。
之前刷到过一个博主的视频,说中超球迷都是“地域性二极管”,“只会护着自己的主队,一点都不客观”,我当时就给他留了言:“我们来球场不是来当评论员的,我们是来当球迷的,我们就是要无条件支持自己的家乡球队,这有什么错?”足球本来就不是什么需要保持绝对客观的辩论赛,它就是有立场的,有感情的,你生长在济南,从小听着省体的欢呼声长大,你不支持泰山队,难道要去支持别的队吗?这种对家乡的偏爱,再正常不过了,一点都不丢人。
别再说“中国足球不配拥有球迷”了,我们爱的从来不是输赢,是刻在日子里的归属感
我爸是泰山队的老球迷,我第一次去省体看球是7岁,1999年双冠王的那年,我爸花10块钱买了两张最便宜的看台票,给我买了一块钱的老冰棍,我们坐在最边上的位置,周围的球迷我爸都认识,张叔带了煮花生,李叔带了散啤,大家互相分着吃,赢球的时候所有人都站起来抱在一起,我被我爸举在肩膀上,看着下面一片橙色的人海,觉得特别壮观。
后来我去外地上大学,每次泰山队比赛我都躲在宿舍的被窝里看直播,赢了就给我爸发个消息“今天踢得不错”,输了我俩就打十分钟电话,对着骂两句踢得臭,去年我爸退休了,我们俩买了赛季套票,每个主场都一起去看,我爸现在去看球,总会带个保温杯,里面泡着枸杞,以前跟他一起看球的张叔去年搬去了外地,李叔得了痛风不能喝啤酒了,但是每次坐下来,周围的年轻球迷还是会主动给我爸递零食,大家不管认不认识,只要穿了橙色的球衣,就是自己人。
上次在球场我碰到一个16岁的小姑娘,穿着克雷桑的球衣,脸上画着橙色的油彩,跟同学一起站在看台上喊得嗓子都哑了,她跟我说,她爸妈都是泰山队的球迷,她出生那天她爸在医院陪产,还偷偷用手机看泰山队的比赛,她刚会说话的时候,爸妈就教她喊“泰山是冠军”,现在她在学校的女足队踢前锋,以后的梦想是进国家队,就算进不了,也要一辈子当泰山队的球迷。
你看,这就是传承啊,二十年前,我们的父辈穿着旧球衣在省体门口欢呼,二十年后,我们穿着新球衣带着自己的孩子在看台上呐喊,泰山队早就不是一个单纯的足球俱乐部了,它是济南这座城市的文化符号,是几代人共同的记忆,是不管你走了多远,只要看到那抹橙色,就知道自己回家了的归属感。
我知道现在很多人看不起中国足球,总说“中国足球这么烂,还有人看,真是有病”,可我想说,中国足球从来不是只有男足国家队的那十几个人,它是每个周末在球场里呐喊的球迷,是在野球场上跑得满头大汗的孩子,是张叔身上那件洗了24年的旧球衣,是代驾小哥攥在手里的旧围巾,是无数普通人平凡日子里的那束光,我们支持的从来不是什么“不败的神话”,是陪着我们一起长大、一起经历酸甜苦辣的家乡球队,这份热爱,和成绩无关,和金钱无关,只和我们的日子有关。
那天我在张叔的炸串摊待到十点多,张叔给我多塞了两串金针菇,说“今天赢球了,送你的”,我拿着串走在文化东路上,周围都是穿着橙色球衣往家走的球迷,有人哼着泰山队的队歌,有人在打电话跟朋友吐槽今天的门将差点失误,风一吹都是烤串和扎啤的香味,我突然就觉得,什么战术分析,什么世界排名,什么资本运作,都不如这一刻的烟火气动人。
足球本来就该是属于普通人的啊,它不属于那些坐在直播间里指点江山的“懂球帝”,不属于赚着高薪却踢不好球的球员,不属于只会蹭流量的自媒体,它属于穿球衣炸串的张叔,属于跑代驾攒钱看球的小哥,属于带着女儿看球的我爸,属于每个认认真真过日子、安安稳稳爱自己主队的普通人,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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