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周去郑州参加一个基层排球推广活动,散场的时候遇到了62岁的老球迷李建设，他攥着一部屏幕都磨花了的旧华为手机，翻出2012年拍的一张照片给我看：照片里的姑娘留着利落的短发，队服领口被汗水浸得发暗，举着拳头对着观众席笑，眉眼亮得像装了星星。“这是霍萱，当年我们河南女排的‘暴力副攻’，那场球她最后连拿3分把江苏队掀翻了，我女儿当年就在场边，现在都当排球教练了。”李叔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发颤，我知道，他藏在后面没说的那句话是：可惜这姑娘走得太早了。
从河南女排走出来的“暴力副攻”，她的扣球曾是赛场最有温度的光
很多新球迷可能对霍萱这个名字很陌生,但对于2010年前后关注国内女排联赛的球迷，尤其是河南的球迷来说，霍萱就是当年河南队里最让人踏实的存在，1988年出生的她身高1米90，从12岁进入郑州体校练排球开始，就凭着一股子“敢拼敢撞”的劲儿一路打到河南女排一队，还入选过国家青年队，和魏秋月、惠若琪是同批次的队员。 霍萱的技术特点特别鲜明，三号位快攻力量大、落点刁，偶尔客串接应位置的后排进攻也经常让对手防不胜防，球迷给她起了个外号叫“小铁锤”，说她扣的球砸在地板上能弹得比球网还高，我印象特别深的是2013年全运会预选赛河南对阵浙江的那场球，霍萱崴了脚，队医给她喷了云南白药缠上绷带，她一瘸一拐地又冲回了赛场，最后那场球河南队赢了，她下场的时候脚肿得连鞋都脱不下来，还笑着和围过来的球迷挥手，说“没事没事，赢了就值”。 李叔的女儿张雨晴就是那场球之后决定走排球这条路的，当时刚上初二的她抱着排球找霍萱签名，霍萱特意在球上写了“好好打球，未来加油”八个字，还蹲下来给她纠正了垫球的手势，和她说“要是练累了就想想，球砸在地板上的声音，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现在24岁的张雨晴已经是郑州一家青少年排球俱乐部的教练，她带的第一批小队员今年已经拿了河南省青少年排球锦标赛的乙组季军，每次给小朋友上第一节课，她都会拿出那个签了名的排球，和孩子们讲霍萱姐姐的故事。 那几年的霍萱，正处在职业生涯最好的年纪：2013年朱婷刚升入河南一队，作为队里的老队员，霍萱像个姐姐一样照顾这个比自己小6岁的天才妹妹，训练的时候帮她纠正扣球的动作，出去打比赛经常给她带河南老家的烩面，还和她说“你天赋好，以后肯定能走到更大的赛场，姐给你当后盾”，那时候河南队的成绩虽然不算顶尖，但每次主场比赛都坐满了球迷，大家都是为了看霍萱的快攻，看这个不管遇到什么事都笑着的姑娘，在赛场上发光的样子。
27岁无奈退役，她的人生刚转场就按下了暂停键
没人想到,意外会来得这么快。 2015-2016赛季女排联赛，霍萱好几次下场之后都捂着胸口蹲在替补席上喘不上气，队医一开始以为是训练强度太大导致的疲劳，给她测心率的时候发现静息心率都能跳到170多，赶紧催着她去北京做全面检查，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整个河南队都沉默了：马凡氏综合征，一种先天性的心血管疾病，剧烈运动随时可能诱发主动脉夹层破裂，猝死风险极高，医生当场就给她下了“禁止再碰任何剧烈运动”的最后通牒。 那时候霍萱才27岁，正是排球运动员的黄金年龄，她本来还想着和刚打出名气的朱婷一起拼下2017年全运会的奖牌，还和几个队友商量着退役之后一起开个青少年排球培训班，让更多河南的小朋友能接触到排球，确诊之后她在家躺了三天，朋友圈更新了一条状态：“打了15年排球，突然要和她说再见了，有点舍不得，但没关系，我还有好多事要做，要教小朋友打球，要考一级裁判，要去现场看中国女排拿奥运冠军。” 退役之后的霍萱真的开始为这些事忙活：她在郑州金水区找好了一个闲置的体育场馆，和房东谈好了租金，甚至已经买好了20个儿童训练用的软排球，还报了河南省排球协会举办的一级裁判员培训班，2016年里约奥运会女排决赛那天，她和以前的队友一起在直播间给中国女排加油，惠若琪打下最后一个探头球的时候，她抱着队友哭，说“你看咱们国青的队友，真的拿奥运冠军了，我要是也能站在场上就好了”。 谁都没想到，仅仅两个月之后，2016年10月31日，霍萱因为突发心肌梗塞抢救无效去世，年仅28岁，她买的那20个软排球还放在场馆的储物间里，裁判员培训班的准考证还放在她的书包里，她甚至已经买好了当年12月女排联赛河南队主场的门票，打算去现场给小师妹朱婷加油。 我到现在还记得当年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的感受，就像心里突然空了一块，我们总说运动员顽强、坚韧，好像他们都是无坚不摧的超人，可我们常常忘了，他们也是普通人，也会被疾病打倒，也会有还没来得及实现的愿望，霍萱走了之后，我特意去查了马凡氏综合征的相关资料，这种病因为症状隐蔽，很多运动员直到发病才知道自己患病，前四川男排队员朱刚、美国排球运动员海曼都是因为这个病倒在了赛场上，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基层运动队能早一点普及先天性疾病的筛查，是不是这样的悲剧就会少一点？是不是霍萱现在正带着小朋友在球场上打球，笑着看孩子们把排球扣得砰砰响？
她走了7年，还有人记得她扣球的样子
今年10月31日,我刷到了张雨晴发的朋友圈：她带着自己带的5个小队员，捧着一束向日葵站在霍萱的墓前，旁边放着她们刚拿到的省级比赛的奖牌，配文写着：“霍萱姐姐，我带着小朋友们来看你了，她们现在扣球也很有力，你说的话我都记得，我们都在好好打球。” 霍萱的微博现在还是她妈妈在打理，阿姨偶尔会发一些霍萱以前打球的照片，给粉丝的留言点赞，有一次她在评论区回复球迷，说“萱萱要是还在，现在肯定每天都灰头土脸的，带着小朋友在球场上跑，回家还要和我吐槽小朋友不听话，但是肯定特别开心”。 朱婷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好几次提到过霍萱，说自己刚进一队的时候年纪小，离家远经常想家，霍萱就经常把她带回自己家吃饭，霍萱妈妈做的胡辣汤是她那时候最盼着的味道，2020年朱婷回河南参加活动，特意去看了霍萱的父母，临走的时候给阿姨留了联系方式，说“以后我就是您女儿，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霍萱的超话现在还有一千多个粉丝，大家经常会发她当年比赛的剪辑视频，讨论她那个快攻球扣得有多漂亮，有个球迷说“我到现在看排球比赛，看到三号位快攻得分，还是会下意识想起霍萱，想起她扣完球攥着拳头跳起来的样子，好像她从来都没走一样”。 我一直觉得，体育的传承从来都不是只靠金牌支撑的，那些站在最高领奖台的奥运冠军当然值得被记住，但那些没有拿到过世界冠军，甚至没有入选过国家队的基层运动员，他们在赛场上拼过的每一分，给年轻队员递过的每一瓶水，给球迷留下的每一段热血的记忆，都是这个项目最珍贵的部分，霍萱就是这样的运动员，她没有拿过耀眼的奖项，但是她给了一个小姑娘追逐排球梦想的勇气，给了河南排球迷好几年的热血时光，给了年轻的朱婷最温暖的照顾，这些东西，比金牌更有温度，更值得被记住。
从霍萱的故事里，我们该看见更多“沉默的大多数”运动员
霍萱去世之后的这几年,我跑了很多基层运动队，采访了很多省队、市队的运动员，发现像霍萱这样“沉默的大多数”运动员太多了：他们练了十几年的体育，最好的成绩可能就是全国锦标赛的前八名，甚至连全国比赛的决赛圈都没进去过，最后带着一身伤退役，有的当健身教练，有的送外卖，有的甚至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只能回老家打零工。 我去年在山东采访过一个26岁的前短跑运动员，他练了12年短跑，跟腱断裂之后退役，现在在济南送外卖，他说队里当年从来没有组织过全面的体检，他的跟腱伤其实早就有预兆，但是一直没当回事，最后变成了断裂，连正常跑步都成了问题，他说最遗憾的不是没拿过冠军，是练了十几年，除了跑步什么都不会，退役之后连谋生都成问题。 这些年我们总在说“体育强国”，总在为奥运冠军欢呼，但其实“体育强国”的底座，是千千万万个像霍萱这样的基层运动员，是他们用自己的青春托举起了整个项目的发展，是他们让更多普通人感受到了体育的魅力，我们的关注不该只停留在聚光灯下的那几个人，更该分给这些站在阴影里的运动员：给基层运动队配备更完善的体检机制，避免霍萱这样的悲剧再发生；给退役运动员提供更多的职业培训，让他们练了十几年的体育，最后能变成自己谋生的本领；多给地方队的比赛一点关注度，让这些拼尽全力的运动员，能听到更多的掌声。 活动结束那天，我和李叔、张雨晴一起去了当年霍萱找好的那个场馆，现在那里已经变成了一家青少年排球俱乐部，一群七八岁的小朋友正在场地上练垫球，砰砰的扣球声响彻整个场馆，张雨晴说，她每次听到这个声音，都会想起霍萱当年和她说的话：“球砸在地板上的声音，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 风从场馆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外面梧桐树的味道，我好像真的看到了那个留着短发的姑娘，站在场地边上，笑着看孩子们跑跳，眼睛亮得像星星。 霍萱没有走，她永远活在那些热爱排球的人的青春里，永远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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