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下班绕路去吃常吃的牛杂面,路过走了十几年的岔路口,忽然看见熟悉的绿铁丝网被拆得七零八落,围上了印着“城市更新”字样的蓝色围挡,那瞬间我手里刚打包的牛杂面都失了香味,第一反应是掏出手机给开打印店的老周发消息:“咱们常去的那个球场拆了?”老周秒回了个哭脸的表情:“今早刚围的,我站这看半小时了,刚还看见捡瓶子的张姨在围挡外面转了三圈。”
我盯着屏幕愣了好久,脑子里第一时间冒出来的,是场边那道磨得掉了漆的水泥台阶,还有台阶上永远堆得半高的矿泉水瓶,阳光晒过之后会飘出淡淡的塑料味,混着旁边梧桐树的叶子香,是我整个青春最熟悉的味道。
17年的老球场,装着半条街人的成长记忆
这个球场是2006年街道办修的,之前这块地是个废弃的杂物堆,堆了半人高的旧家具和建筑垃圾,周围的居民投诉了好多次,最后街道清走了垃圾,浇了水泥地,架了两个篮球架,连个正式的名字都没有,周围人都叫它“路口球场”,刚建成的时候篮板还是三合板的,打了两年就被砸出了好几个洞,我们十几个常打球的凑了800块钱,换了个玻璃钢的篮板,篮筐先后歪了三次,都是我们自己找扳手拧正,到后来筐有点斜,大家投三分都特意往左偏一点,戏称这是“球场专属buff”。
场边的水泥台阶刚开始还棱角分明,十几年坐下来,边缘被磨得光滑发亮,夏天晒得烫屁股,我们就随手拿个空矿泉水瓶垫在底下,捡废品的张姨每天下午四点准点来,拿个编织袋把空瓶子都收走,每次来都会给我们带点自己家种的小果子,春天是枇杷,夏天是李子,冬天偶尔还会揣两把炒花生,她总说你们这群小伙子素质高,瓶子都整齐堆在台阶上,我不用蹲在草里捡,省不少事。
我第一次来这个球场打球还是高二,那时候总逃晚自习过来打球,书包往草堆里一扔就往场上冲,有次正打得起劲,感觉身后有人拍我肩膀,一回头看见班主任站在我身后,手里还拿着我扔在草里的校服,我当时吓得话都不会说,以为要被叫去办公室罚站,结果他把校服扔给我,说“加我一个,我打后卫”,后来我们才知道,班主任大学的时候是校队的,左撇子三分特别准,每次下班早了都过来跟我们打一会,我毕业那天,我们班男生特意拉着他打了场告别赛,最后我们赢了他三个球,他掏了两百块钱给我们买了二十根冰棒,坐在台阶上跟我们说“上了大学也要多打球,别总窝在宿舍打游戏”,去年我们聚会还特意请他来打球,他头发都白了一半,三分还是一投一个准。
还有住在隔壁小区的阿凯,高中的时候是个180斤的小胖墩,为了追喜欢的女孩子天天来打球,每天最早来最晚走,打了一年瘦了30斤,虽然最后女孩子没追到,但他成了我们队的主力中锋,抢篮板的时候一个人能扛住两个人,去年他带着老婆和刚满3岁的儿子来打球,小孩抱着个小号篮球拍不动,坐在台阶上啃棒棒糖,阿凯揉着儿子的头跟我们笑:“要是当年没天天来打球,我也遇不到你嫂子,她那时候天天来这边跑步,嫌我跑太慢总挡她路。”
场边以前还有个卖炸串的刘阿姨,我们打饿了就去买两串里脊肉,她总给我们多刷一层甜辣酱,后来她儿子去外地读大学,她跟着去陪读,我们还想念了她的炸串好久,这次知道球场要拆,她特意从外地赶了回来,拉着个小推车停在围挡外面,说“要给这群臭小子再炸一次串”。
没有裁判没有奖金的野球局,是普通人最珍贵的体育自留地
写作快8年了,见过太多顶级赛场的热泪和荣光,也采访过不少拿过世界冠军的运动员,但每次有人问我“你觉得体育最动人的地方是什么”,我第一时间想到的从来不是领奖台的国歌,而是这个路口球场上的野球局:没有计时牌,没有专业裁判,犯规全靠喊,吵两句转头就和好了,打满五个球换一队,赢了的队请大家喝冰矿泉水,输了的就多买两包抽纸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体育”好像变得越来越高端了:大家聊的都是NBA球星上千万的年薪,世界杯场馆里的高科技设备,健身要找私教,打球要穿限量款球鞋,连跑个步都要配专业的运动手表和压缩裤,但对于我们这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来说,体育从来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东西,就是下班之后把西装一换,套上十几块钱的背心短裤,揣上十块钱买瓶冰水,去球场上跟一群认识不认识的人跑两个小时,不用想KPI,不用想房贷,不用在意谁的职位高谁的工资多,只要你能投进三分,能抢下篮板,大家就都服你。
去年夏天有个戴眼镜的小孩,天天泡在球场上,一句话不说,就闷头打球,来了就打,打累了就坐在台阶上发呆,整整待了一个月,我们都知道他是高考失利了,家里让他复读他不愿意,跟爸妈吵了架就跑出来打球,我们每次组队都特意带上他,故意给他喂球,他投进了我们就起哄喊“好球”,后来他来跟我们告别,说复读的学校找好了,是他喜欢的计算机专业,下次放假回来还要跟我们打全场,临走的时候他给我们每个人买了一瓶脉动,瓶身上还贴了小纸条,写着“谢谢各位哥”。
2022年疫情封控结束的第一天,球场挤了快30个人,从下午2点打到晚上8点,路灯都灭了,有人掏出手机开手电筒照着打,那天大家都没怎么说话,就闷头跑、跳、抢篮板,汗流进眼睛里就随便用袖子擦,好像要把封控三个月没出的劲都撒在这块水泥地上,最后走的时候,所有人都自发把场地上的垃圾捡得干干净净,有人在歪歪扭扭的篮筐上挂了个红色的中国结,说“讨个好彩头,以后都顺顺利利的”,那个中国结后来在篮筐上挂了半年,风吹日晒都掉了色,我们谁都没舍得摘。
我们舍不得的从来不是水泥地,是那个能随时卸下铠甲的角落
去年我家附近开了个新的室内球馆,实木地板,中央空调,二十四小时亮灯,25块钱一人不限时,设施比路口球场好十倍,我去过两次,就再也不想去了,里面的人都穿得特别专业,限量款球鞋擦得一尘不染,定制球衣上印着自己的名字,打球的时候没人说话,打完就各走各的,我有次投丢了一个绝杀球,还被旁边组队的陌生人翻了个白眼,说“不会打就别占位置”,那种冷冰冰的感觉,跟路口球场的热乎气差得太远了。
在路口球场打球,你投丢十个球都不会有人说你,大家只会拍你屁股说“没事,再来”;你崴了脚,当场就有人给你递冰可乐敷脚,有人开车送你回家;你要是最近工作不顺,坐场边抽根烟,马上就有人坐过来陪你聊,不用怕被人传出去,大家转头就忘,去年我差点被公司裁员,连续一周天天泡在球场,打累了就坐在台阶上发呆,老周看出来我不对劲,打完球拉我去旁边的大排档吃烧烤,跟我说他刚开打印店的时候,连续三个月没生意,房租都交不起,天天半夜来球场投球,投到胳膊抬不起来才回家,熬了半年才慢慢好起来。“你看这个篮筐,我十年前来打球的时候它就在这,见过多少人哭多少人笑,这点事算啥?”
那句话我记到现在,后来我挺过了裁员,还升了职,第一个就请球友们吃了烤全羊,就在球场边的大排档,我们光着膀子喝啤酒,聊到半夜12点,旁边的居民楼都熄了灯,只有球场边的路灯亮着,风吹得梧桐树叶子沙沙响,那种感觉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其实我们都知道,这个老球场早就该修了:水泥地裂了好几个缝,我们每次打球都特意绕开,有个缝里还长了颗狗尾巴草,年年都冒出来,我们打了五年球,它长了五年;篮板上的螺丝松了,每次投重了都晃半天;下雨天积水要等半天才能干,我们总拿矿泉水瓶刮水,但真到拆的这天,所有人都舍不得。
上周六我们组织了最后一场告别赛,来了四十多个人,最大的是以前住在附近的王大爷,今年68了,以前天天来投十个罚球再回家,那天也来了,穿着洗得发白的运动服,投了十个球进了七个,笑着说“最后跟老伙计告个别”;最小的是阿凯的儿子,刚满4岁,抱着个小篮球在一边拍得不亦乐乎,张姨拎了一兜刚摘的枇杷,挨个给我们分,说“以后没地方捡你们的矿泉水瓶了,我家枇杷熟了还是给你们送”,刘阿姨的炸串车前围满了人,她一边炸串一边抹眼泪,说“以后你们要是想吃我做的炸串,就给我发消息,我给你们寄”。
最后我们把那个用了12年的旧篮筐拆了下来,每个人都在上面签了名,现在挂在老周的打印店墙上,下面还贴了这么多年我们打球的照片:有毕业那年跟班主任的合影,有雪天我们踩着雪打球的照片,有疫情结束那天大家举着手机照明打球的视频截图,还有那颗长在裂缝里的狗尾巴草,我特意拔下来带回了家,种在了阳台的花盆里,现在长得特别旺。
我们问过街道办的工作人员,说这里的社区公园半年后就建好,会建两个标准的篮球场,铺防滑的塑胶地面,装智能灯光,晚上打到10点都亮,比现在这个老球场好十倍,大家都说等新球场建好了,我们还要凑在一起打,还要把旧篮筐的照片打印出来挂在新球场的铁丝网上,还是把矿泉水瓶整齐堆在台阶上,还是要喊着“犯规了犯规了”吵吵闹闹。
做体育写作这么久,我总在想全民健身的意义到底是什么?不是让所有人都去当运动员拿奖牌,也不是建多少豪华的场馆办多少高端的赛事,而是给每一个普通人留一个不用花钱、随时能进的角落,在这里你不用戴面具,不用装坚强,只要抱着球跑起来,所有的烦心事都能被风吹走,这个老球场拆了,但那些留在水泥地上的脚印,那些混着汗水的笑声,那些热乎气的人情味,永远都不会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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