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猜很多球迷对奥巴梅杨的印象，要么是当年多特蒙德那个风一样能把边后卫甩出去三米的快马，要么是阿森纳时期戴着队长袖标举着英超金靴的灿烂笑脸，要么是后来被阿尔特塔扫地出门的“问题球员”，甚至有人现在提起他只会撇撇嘴说“不就是去沙特捞金的养老前锋吗”，但我对他的第一记忆,是2018年秋天伦敦伊斯灵顿街头的一面涂鸦墙。
从伦敦街头的涂鸦墙，我第一次记住了这个扎小辫的快马
那年我去伦敦出差，特意抽了半天时间去酋长球场附近逛，在离球场两条街的居民楼外墙上，看到有当地球迷画的奥巴梅杨：扎着标志性的小脏辫，嘴里叼着一块芝士披萨，怀里抱着金靴，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他跑的比伊斯灵顿的外卖小哥还快”，我正拿着手机拍照，旁边凑过来一个抱着孙子的白发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阿森纳14号球衣，主动跟我搭话：“这画是我儿子去年画的，奥巴梅杨首秀那场我们祖孙三代都来了，79分钟替补上场踢了10分钟就进球，我那小孙子当时才5岁，喊得嗓子都哑了，现在踢球就穿14号，说要当像奥巴梅杨一样的快马。”
那天我和老头在路边聊了20多分钟，他给我翻手机里存的现场照片，说奥巴梅杨是阿森纳那段低谷日子里为数不多的盼头：“温格走的那两年，我们输曼联输曼城输切尔西，好多时候全场踢得蔫头耷脑的，就靠奥巴梅杨突然冲起来打反击，就能把全场的情绪点燃。”我当时对奥巴梅杨的了解还停留在德甲金靴的头衔上，那天之后我才意识到，这个看起来总是嘻嘻哈哈染着五颜六色头发的前锋,已经成了很多阿森纳球迷的精神寄托。
我后来还特意去补了他多特时期的比赛，印象最深的是2016-2017赛季欧冠四分之一决赛，多特对阵皇马，首回合开场才8分钟，奥巴梅杨就接罗伊斯的传球插进去破门，我当时和大学室友在出租屋熬夜看球，那个室友是追了多特8年的死忠，看到进球直接把手里的啤酒罐扔到了窗外，刚好砸到宿管阿姨的三轮车，第二天被通报批评扣了半个月的文明分，他还乐呵呵地说“这罚挨得值，奥巴梅杨那球能吹十年”，那个赛季奥巴梅杨拿了德甲金靴，31场31球，打破了莱万对德甲金靴的垄断，当时所有人都说,这个加蓬前锋未来肯定是金球奖的热门人选。
看似吊儿郎当的“快乐男孩”，骨子里藏着加蓬人的拧巴
很多人对奥巴梅杨的刻板印象是“不职业、吊儿郎当”：染各种夸张的发色，进球了翻跟头庆祝，场下戴满了亮闪闪的首饰，甚至还因为在社交媒体晒奢侈品被球迷骂过“不务正业”，但我翻了他很多早年的采访才发现，这个看起来没心没肺的“快乐男孩”,骨子里藏着一股属于加蓬人的拧巴。
奥巴梅杨的父亲是加蓬前国脚，从小他跟着父亲在法国长大，17岁就被AC米兰签下，但在人才济济的米兰青训营他根本踢不上球，先后被租到法国、瑞士的低级别联赛，最惨的时候20岁了还在踢法乙，连米兰一线队的训练服都没摸到过，当时很多人劝他，反正有法国国籍，不如就在法国低级别联赛混日子，赚的钱也够养家，但他偏不，22岁自荐去了圣埃蒂安，只用了两个赛季就拿到了法甲银靴，后来被多特蒙德挖走,一步步踢成了世界级前锋。
他对家乡的执念更是超出很多人的想象，以他的实力完全可以选择代表法国国家队出战，说不定早就拿了世界杯冠军，但他毫不犹豫选了加蓬，哪怕加蓬国家队连非洲杯小组赛都很难出线，哪怕每次回去踢国家队比赛要坐20多个小时的飞机，哪怕俱乐部屡次给他施压让他放弃非洲杯，他从来没动摇过，2021年非洲杯期间，加蓬国家队出现了集体感染新冠的情况，足协的后勤保障一塌糊涂，连退烧药都供不上，奥巴梅杨自己掏了十几万欧元包了两架飞机，把生病的队员送到欧洲治疗，他自己因为感染加心肌炎休息了两个多月，回来之后状态大受影响，也没提过这件事,还是后来加蓬足协的官员接受采访才说出来。
我之前在球迷群里和人讨论过奥巴梅杨的性格，有人说他就是没长大的小孩，想一出是一出，但我反而觉得他是活得太通透了：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他拿了德甲金靴之后第一件事是给妈妈在巴黎买了一套带花园的房子，说小时候妈妈跟着他到处搬家租房子住，现在终于能让她有个稳定的家；他在阿森纳拿了18万英镑的周薪，每年都会拿出三分之一的收入捐给加蓬的青少年足球基金，之前有记者拍到他回加蓬的时候，蹲在沙土地上和光着脚的小孩一起踢球，身上的名牌T恤蹭得全是灰,笑得比拿金靴的时候还开心。
从酋长球场的宠儿到扫地出门，成年人的世界从来没有非黑即白
奥巴梅杨人生的转折点，是2021年被阿森纳剥夺队长袖标、最终解约离队的事，当时全网都在骂他“不职业、耍大牌、屡次迟到不遵守队规”，阿尔特塔在发布会上公开说“奥巴梅杨的行为不符合阿森纳的价值观”，很多阿森纳球迷也跑到他的社交媒体下面留言，让他滚出球队，那时候我还在阿森纳的球迷群里和人吵过一架，我翻到了法国媒体的报道，那段时间奥巴梅杨的妈妈得了重病，他经常要连夜开车从伦敦回巴黎陪妈妈看病，有两次训练迟到就是因为前一天晚上陪妈妈做手术，第二天赶回来晚了，俱乐部从来没对外解释过这件事，所有人都只盯着他“迟到”的错处。
我倒不是要帮奥巴梅杨洗白，他确实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比如后来疫情期间他违反防疫规定跑去开派对，还有和阿尔特塔发生矛盾之后公开甩脸子，确实不是一个队长该做的事，但我特别反感外界把这件事简化成“好人阿尔特塔清理坏人奥巴梅杨”的狗血故事，成年人的世界从来没有非黑即白，阿尔特塔当时刚接手阿森纳，队伍里一堆老将不服管，正好抓着奥巴梅杨的错处立威，而奥巴梅杨本身就是自由散漫的性格，受不了军事化的管理，双方本来就不合适,分开对谁都好。
后来他去了巴萨，半个赛季踢了23场比赛进了13球，还给巴萨拿到了西甲冠军，对阵皇马的国家德比他首发出场梅开二度，当时我在一个巴萨球迷朋友开的酒吧里看球，全场球迷都在喊“美羊羊真香”，朋友拿着酒杯跟我说“你看，哪有什么问题球员，就是有没有用对地方而已”，后来他去切尔西踢得不好，我一点都不意外，图赫尔本来就不喜欢他这种类型的前锋，加上他当时刚好得了疟疾，状态下滑是正常的，结果又被人扣上了“高薪水货”的帽子。
34岁混迹西亚又何妨？他的人生从来不是活给别人看的
去年奥巴梅杨去了沙特联赛的吉达联合，网上又是一片嘲讽声，说他“捞金、摆烂、自甘堕落”，说他本来能在五大联赛再踢两年，偏偏跑去低级联赛养老，我看到这些评论的时候只觉得可笑,大家凭什么觉得自己比奥巴梅杨更懂怎么过他的人生？
他今年已经34岁了，德甲金靴拿过，英超金靴拿过，西甲冠军拿过，五大联赛除了意甲都留下过他的进球记录，他已经做到了一个前锋能做到的大部分事，为什么不能去西亚多赚点钱？他自己在采访里说过：“我在欧洲踢了15年球，该拿的荣誉都拿了，我现在赚的钱，一部分用来照顾家人，一部分用来给加蓬建足球场，我想在我退役之前，给我的家乡建10个标准的青训球场，让更多像我一样的小孩不用在沙地上踢球。”
我身边有个和奥巴梅杨同岁的朋友，之前在互联网大厂做内容总监，年薪百万，35岁那年突然辞了职，跑去云南大理开了一家民宿，身边所有人都骂他疯了，说他放弃大好前途去做没前途的生意，但他跟我说：“我前半辈子都在为别人活，为了父母的期待考名牌大学，为了老板的KPI熬夜加班，现在我钱赚够了，想为自己活几年不行吗？”我觉得他和奥巴梅杨是一类人，我们总喜欢用一套统一的成功标准去绑架所有人：球员就必须在五大联赛踢到退役，白领就必须在大厂熬到高管，好像不按照这条路走就是失败者,但人生哪有什么标准答案？
我前几天刷到奥巴梅杨的社交媒体，他晒了自己在沙特青训营和小孩一起踢球的视频，34岁的人了，还是留着小脏辫，笑起来露出两个虎牙，跑起来的时候还是像当年一样快，最近10场比赛他贡献了6个进球3个助攻，根本不像外界说的那样在养老混日子，他还晒了自己回加蓬看新建的足球场的照片，操场上站着几十个穿着新球衣的小孩，举着奥巴梅杨的海报，上面写着“我们的英雄”。
我有时候会想，我们为什么会喜欢奥巴梅杨这样的球员？不是因为他是完美的球王，也不是因为他拿过多少荣誉，而是因为他活得足够真实：他会因为陪妈妈看病迟到，会因为和教练闹矛盾甩脸子，会在功成名就的时候跑去大家觉得“不入流”的联赛踢球，他从来不会刻意维持什么完美的公众形象,也不会被外界的评价绑住手脚。
这个时代我们看多了完美的“模板化”球员：情商高、说话滴水不漏、每一步都按照最稳妥的职业规划走，但奥巴梅杨这样的“异类”反而更让人觉得珍贵，他的人生就像坐过山车，有过站在领奖台举着金靴的高光时刻，也有过被球队扫地出门的低谷，现在在西亚踢球的日子，说不定反而是他最轻松的时候，毕竟人生这道题，从来就没有什么标准答案，能按照自己的意愿过一辈子,就已经是最大的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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