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9月我去温得和克采访南部非洲越野跑锦标赛,刚出霍齐亚·库塔科国际机场,迎面扑来的风里裹着红沙和路边炭烤羚羊肉的香气,路边的空地上几个半大的小孩光着脚,追着一个灰扑扑的“球”跑,我定睛看了半天才发现,那根本不是正经足球,是用十几个塑料袋裹着旧T恤,用摩托车内胎的皮条扎成的,踢起来嘭嘭响,小孩们笑得震天响,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对这座非洲西南部首都的体育认知,从一开始就被颠覆了。
街头足球:塑料袋缝成的球,踢进了国字号队伍
我在温得和克停留的第一站是卡图图拉贫民区,这里是温得和克人口最密集的区域,大部分居民的月收入不到2000纳米比亚元(约合人民币750元),但只要你走到任何一片空地上,都能看到踢足球的人,我就是在这里认识了19岁的卡鲁伊,他现在是纳米比亚U20男足的边锋,上个月刚跟着队伍去南非打了巴黎奥运会男足预选赛的非洲区外围赛。
卡鲁伊的手掌和膝盖上全是深浅不一的疤痕,他笑着说这都是小时候踢“自制球”留下的纪念:“我8岁的时候就想踢球,但我爸妈根本买不起足球,最便宜的足球也要50纳元,相当于我们家3天的伙食费,所以我和小伙伴们就捡路人扔的塑料袋,攒够十几个就裹上爸爸穿破的旧T恤,用内胎皮扎紧,一个球能用大半个月,踢破了就再补一层塑料袋。”他说那时候没有球鞋,所有人都光脚踢,沙土场上的小石子经常把脚划得流血,大家随便抹点口水就接着跑,从来没有人因为疼放弃。
我去的那天刚好是周末,卡鲁伊回社区给小孩们做免费的足球培训,他从背包里掏出10双八成新的球鞋,是他打比赛的时候赞助商送的,他自己留了两双,剩下的都带回来分给社区的小孩,我看着一群小孩捧着新球鞋开心得尖叫,突然想起之前在国内参加一个青少年足球赛,有个家长因为孩子的新球鞋被踩了个印子,当场和对方家长吵了半小时,说那双鞋两千多买的,影响孩子发挥。
我一直觉得国内现在的青少年体育走入了一个误区:好像不给孩子报几万块的青训班、买顶配的装备,就不配谈体育爱好,但卡鲁伊穿了三年鞋底磨平的旧球鞋,踢坏了上百个自制的塑料袋足球,就练出了一脚能打穿南非国青队防线的长传;他连专业的草皮都没踢过几次,却在预选赛上跑出了单场11公里的跑动距离,体育的门槛从来都不是钱和装备,是你愿意为这份热爱付出多少而已,那些把“没时间”“没装备”“没场地”挂在嘴边的人,缺的从来不是客观条件,是真的想动起来的欲望。
纳米比半马:磨平鞋底的跑鞋,跑出普通人的生活希望
我这次去温得和克的核心任务,就是参加每年9月举办的纳米比半程马拉松,这个赛事的起点在温得和克市中心的独立大道,终点在纳米布沙漠边缘的红沙丘观景台,全程要跑过3公里的戈壁土路,是南部非洲最有名的马拉松赛事之一,我本来以为这种有名的赛事报名费肯定不便宜,没想到官方报名费只要10纳元,相当于人民币4块钱,低保家庭的选手还能免报名费,前100名的奖品也很实在:第一名是5000纳元现金,第二名到第十名是粮油和运动鞋,哪怕是第100名,也能领一袋10公斤的玉米面。
我跑到17公里的时候腿突然抽筋,蹲在路边揉腿的时候,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耐克跑鞋的老奶奶停下来,给我递了一颗盐丸,还陪我走了两公里,她叫娜奥米,今年62岁,是温得和克一所乡村小学的退休老师,这已经是她第12次参加纳米比半马了,她脚上的鞋是大女儿穿剩的,鞋底已经磨平了,她自己用补自行车胎的橡胶补了三次,跑完全程的时间是2小时47分,比我这个经常跑马的年轻人还快了20分钟。
娜奥米说她跑步的初衷是为了给孙女筹医药费:“我孙女出生就有先天性心脏病,做手术需要20万纳元,我们家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5年前我跑半马拿了女子组第三名,当地的媒体报道了我的事,很多人给我捐款,加上我跑比赛拿的奖金,去年终于凑够了钱给孙女做了手术,现在她已经能跑能跳了。”现在娜奥米还在坚持跑步,她把每次比赛拿的奖品和奖金都攒起来,捐给社区里看不起病的老人和小孩。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国内的马拉松变成了中产阶级的消费符号:穿碳板鞋、戴运动手表、晒完赛奖牌发朋友圈,好像没有这些东西就不算跑过马拉松,但在温得和克,我见过穿着拖鞋跑完全马的农民,见过背着孩子跑10公里的妈妈,见过穿旧布鞋的老爷爷跑了4小时还在坚持,马拉松不是用来炫耀的社交货币,是实实在在能改变生活的通道,是证明自己的方式,我们总说要推广全民健身,其实最该做的不是搞多少高大上的赛事,而是把门槛降下来,让普通人不用花几百块报名费、不用买几千块的装备,也能痛痛快快跑一场。
残疾人跳远:轮胎皮做的护具,跳出了残奥会入场券
在温得和克的国家体育场,我见到了24岁的残疾人跳远运动员乔纳斯,他刚刚在南部非洲残疾人锦标赛上跳出了6米21的成绩,打破了纳米比亚的国家纪录,拿到了巴黎残奥会的入场券,乔纳斯10岁的时候在街头被失控的卡车撞了,双腿膝盖以下截肢,家里没钱装假肢,他整整3年没有出过家门,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废了。
改变他的是社区的体育志愿者穆萨,穆萨也是残疾人,以前是 wheelchair basketball(轮椅篮球)的运动员,他见乔纳斯每天闷在家里,就带他去社区的沙坑练跳远,那时候乔纳斯连最基础的残肢护具都买不起,穆萨就捡废旧的汽车轮胎,剪成适合的形状,用布包起来绑在乔纳斯的残肢上,每次跳完,残肢都被磨得通红,有时候还会磨出血泡,但乔纳斯从来没说过放弃,他每天早上6点就到沙坑训练,跳完100次才去上班,他在超市做收银员,每个月的工资大部分都用来买营养剂,剩下的攒起来想买专业的跳远假肢。
我采访他的时候,他把那副用了8年的轮胎护具拿给我看,边缘已经磨得发亮,上面还有好几道被沙粒磨出来的划痕,他说哪怕现在赞助商给他提供了专业的假肢,他也不会扔掉这副轮胎护具:“这是我人生的起点,它告诉我,就算没有腿,我也能飞起来。”现在乔纳斯还在卡图图拉贫民区开了免费的残疾人体育兴趣班,每周六都带20多个残疾小孩练跑步、跳远、轮椅篮球,已经有3个小孩被选进了纳米比亚残疾人国家队。
我之前在国内做过残疾人体育的调研,我们国家的顶尖残疾人运动员在奥运会上拿了很多金牌,但基层的残疾人体育普及度非常低:很多社区没有适合残疾人的运动设施,大部分残疾小孩根本没有机会接触体育,甚至很多人觉得残疾人运动是“浪费时间”,但在温得和克,我看到残疾人在体育场和普通人一起跑步、踢球,没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他们,没有人觉得他们“不配运动”,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的金牌,是它能给处在深渊里的人一束光,让他们知道自己和普通人一样,也有追求热爱的权利。
藏在城市里的体育基因:每一块空地都为普通人开放
我在温得和克打出租车的时候,司机保罗听说我是来采访体育的,立刻来了兴致,说他每天收车之后都要去社区的足球场踢一个小时的球,已经坚持了15年,保罗今年40岁,有三个孩子,开出租车每个月的收入刚好够养家,他从来没买过专业的足球装备,穿的球衣是超市打折的时候10纳元买的,球鞋是儿子穿剩的,他说:“我一天开12个小时车,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只要一踢上球,所有的累都没了,比喝十杯咖啡还管用。”
温得和克的经济并不发达,全市只有一个带草皮的专业体育场,但是每一个社区都有免费开放的沙土运动场,没有门禁,不收费,只要你想玩,随时都能进去,政府每年会拿出财政收入的3%用来维护社区运动设施,哪怕是最偏远的贫民区,也有至少一个足球场和一个跑步的跑道,我在温得和克的那半个月,每天早上都能看到老人在路边跑步,小孩放学之后就在空地上踢球,周末的时候体育场挤满了人,有打橄榄球的,有练拳击的,还有跳广场舞的,没有人觉得体育是“有钱人的爱好”。
这几年国内很多城市都在建豪华的体育场馆,修专业的健身步道,但我见过太多场馆要么常年锁门,要么收费高得离谱,普通人想找个地方踢个球,一小时要收几百块场地费,想跑个步,步道上全是占道的机动车,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但体育强国的标准从来不是办了多少国际大赛、拿了多少金牌,而是普通人能不能方便地找到运动的地方,能不能不用花很多钱就能享受运动的快乐。
离开温得和克的时候,卡鲁伊给我送了一个他和小伙伴们做的塑料袋足球,我现在还放在我家的书架上,每次看到它,我就想起那些在沙土场上奔跑的身影,想起穿旧跑鞋的娜奥米,想起拿着轮胎护具的乔纳斯,想起开出租车的保罗,温得和克没有顶级的体育联赛,没有豪华的运动场馆,没有动辄上万的运动装备,但这里的体育是最接近本质的:它不需要你有多好的条件,只要你热爱,只要你愿意动起来,就能收获快乐,就能创造奇迹,这大概就是温得和克给我上的最生动的一堂体育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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