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7月的正午，四川凉山州甘洛县的露天水泥篮球场被太阳烤得发烫，踩上去鞋底都能感觉到软乎乎的热度，夏小平攥着磨得掉漆的塑料哨子，猛地吹了一声，场上十几张晒得黝黑的小脸齐刷刷转过来，额头上的汗顺着下颌线滴到地面，转眼就被蒸得没了踪影。“休息十分钟！”他话音刚落，小孩们呼啦一下围到场地边，抓起印着“公益训练”字样的矿泉水猛灌，有人递过来半个刚从家里摘的李子，夏小平也不擦，随手蹭蹭就咬,酸得眯起了眼睛。
很多人对夏小平的印象，还停留在2015年四川省青年篮球联赛上那个能跑能跳的前锋，没人想到这个原本有机会留在省队走职业道路的球员，会在受伤退役之后，一头扎回大凉山的山沟里，做了8年没有编制、大半时间都在贴钱的基层篮球教练，我去年夏天去甘洛采访的时候，跟着他跑了三天的训练点，最深的感受是：我们总说体育是照亮人生的光，但很多人忘了，总要有像夏小平这样的人,亲手把光举到大山深处的孩子面前。
从省队退下来的那天，他把行李直接搬回了大山
夏小平是土生土长的甘洛人，小时候家里穷，唯一的爱好就是跟着村里的大孩子在泥地里拍那个缺了一块皮的橡胶篮球，“那时候哪懂什么规则，就是觉得跑起来、跳起来的时候，什么烦心事都忘了”，因为身体素质出众，16岁那年他被四川省男篮青年队选中，离开甘洛的时候，他把家里贴满的篮球明星海报都卷在了行李里，跟送他到村口的妈妈说“以后我要打职业联赛，让你在电视上看到我”。
可惜命运跟他开了个玩笑，2015年的一场邀请赛上，他一次起跳落地的时候没站稳，十字韧带完全撕裂，整整做了两次手术才勉强能正常走路，但爆发力和弹跳力再也回不到巅峰状态，只能选择退役，当时省队的教练给他留了队里行政岗的offer，薪资不低还稳定，队友们也劝他留在成都，“随便找个培训机构当教练，月入过万不成问题”，但夏小平想都没想就拒绝了，退役那天他拖着两个大行李箱,直接买了回甘洛的火车票。
我问过他当时为什么一定要回来，他给我看了一张存在手机里很多年的照片：那是他退役后回村第一天拍的，几个半大的小孩在石子地上拍个瘪了的篮球，裤子膝盖的位置磨出了两个大洞，投篮的姿势像推铅球，砸到篮板上弹回来，砸得其中一个小孩鼻血流了一脸，小孩随便抹了一把，捡起来接着拍。“我当时看着他们，就想起了小时候的自己，那时候要是有个人能教教我，我可能也不会走那么多弯路，现在我有这个能力了，为什么不回来？”
最初的培训班办得特别简陋，只有12个小孩，最大的14岁，最小的才8岁，都是村里没人管的留守儿童，夏小平自己掏了三个月的工资，买了20个橡胶篮球，用石灰在泥地上画出了三分线和罚球线，把自己家的客厅改成了装备室，堆着创可贴、云南白药和给小孩们准备的旧球鞋，他妈妈一开始特别不理解，天天跟他念叨“放着省城的福不享，回来天天跟泥猴子混，图啥啊”，夏小平也不反驳，只是每天照旧早上六点就出门，去村里接小孩来训练,晚上再一个个送回去。
我一直觉得，我们对体育价值的认知，很多时候都太功利了：总盯着顶级赛场的金牌，总算着赛事能带来多少营收，却忘了体育最本真的意义，是给普通人一个向上的出口，夏小平选择回甘洛的时候，根本没想过要靠这个出名赚钱，他只是想让大山里的孩子，也能摸到真正的篮球，也能体会到运动带来的快乐，这种不带任何功利心的选择,恰恰是中国基层体育最珍贵的底色。
被磨破的17双训练鞋，和走出来的32个篮球少年
训练坚持了8年，夏小平手机里存着一张统计表：8年里他跑坏了17双训练鞋，其中6双是被山上的碎石子磨破的底，3双是下雨天骑车摔跤刮破的鞋面；前后带过427个孩子，其中32个拿到了国家二级以上运动员证书，11个考上了体育类本科院校，还有6个进了省、州的专业运动队。
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个被篮球改变的人生，我在甘洛见过木乃尔哈，这个19岁的大男孩现在是凉山州男子青年篮球队的主力后卫，2023年四川省青少年篮球锦标赛的得分王，去年刚刚拿到了成都体育学院的单招录取通知书，他12岁的时候父母都在外省打工，跟着奶奶生活，那时候天天逃学去镇上的网吧打游戏，成绩一塌糊涂，奶奶管不住他，只能掉眼泪，夏小平听说之后，去网吧堵了他三次，第一次把他拎出来的时候，木乃尔哈还梗着脖子说“我不打球，打球没意思”，夏小平也不生气，扔给他一个篮球说“你要是能连着投进10个三分，我以后再也不找你，要是投不进，你就跟我练半年”。
结果木乃尔哈投了20个，一个都没进，只能乖乖跟着夏小平练球，一开始他吃不了苦，跑圈跑一半就想溜，夏小平也不骂他，就陪着他跑，“你跑多少我跑多少，你要是觉得累不想跑，我就陪你走到你想跑为止”，练了半年之后，木乃尔哈不仅球技涨了，整个人也懂事了，再也没去过网吧，成绩也从班级倒数升到了中游，拿到成都体育学院录取通知书那天，他第一时间跑到夏小平家，拎了一筐自己家种的核桃，进门就给夏小平鞠了一躬，说“夏指导，要是没有你，我现在可能已经跟着我爸妈去工地打工了”。
还有女孩阿呷么，以前因为14岁就长到了1米75，被班里的同学笑话是“傻大个”，性格特别自卑，上课永远坐在最后一排，连回答问题都不敢抬头，后来她妈妈听说夏小平的培训班免费教球，想着让孩子去锻炼锻炼身体也好，就把她送了过去，夏小平发现她协调性特别好，手感也准，就特意培养她当中锋，每次打比赛都让她当首发，时不时就让她在队里分享训练感受，现在的阿呷么是甘洛县中学女子篮球队的队长，2024年刚带着队拿了全州中学生女篮的冠军，上台领奖的时候，她特意把夏小平请上了领奖台，举着奖杯对着话筒说“这个奖杯，有一半是夏指导的”。
我问夏小平，看着这些孩子走出去是什么感受，他挠挠头笑，说“就像自己种的树开花结果了一样，你说我当初种的时候也没指望它能结多少果，现在看着这些娃一个个有出息，比我自己当年打比赛拿冠军还开心”，我们总在说“体育改变命运”，但很多人都忽略了一个前提：改变命运的不是篮球本身，是那个愿意蹲下来给你系鞋带、在你想放弃的时候推你一把的人，夏小平手里的那支哨子，吹的从来不是训练的开始,是很多孩子人生的新开局。
被质疑“不务正业”的8年，他让篮球成了甘洛的新名片
这8年夏小平不是没遇到过质疑，最开始办培训班的时候，很多家长都觉得他是“不务正业”，觉得“打球能当饭吃吗？耽误学习不说，还容易受伤”，有一次他在山上的教学点训练，一个家长拿着棍子冲到场地边，就要拉自己家孩子回家，嘴里还骂骂咧咧的“天天打这个破球，能考上大学吗？不如回家跟我喂猪”，夏小平当时拦着他，跟他打赌：“你给我半年时间，要是这半年孩子成绩下降了，我亲自把他送回家，还给你赔两头猪的钱；要是成绩上升了，你就让他接着练。”
结果半年之后，那个孩子的成绩从班级30多名升到了第12名，以前放学就到处乱跑，现在写完作业就主动去练球，作息规律了，整个人也精神了，后来那个家长特意拎着两只鸡到夏小平家道歉，还给培训班送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亦师亦友，育人育心”。
资金的问题也一直困扰着他，培训班从创办到现在，从来没收过孩子一分钱，买装备、出去打比赛的报名费、路费，都是夏小平自己掏，他的收入来源除了偶尔去周边县里打业余比赛赚的奖金，就是自己开的一个小小卖铺的营收，2020年的时候，他想建一个室内篮球场，这样孩子们下雨天也能训练，凑来凑去还差20万，他一咬牙就把自己准备结婚的婚房卖了，当时未婚妻跟他闹了好长时间的别扭，后来跟着他去了山上的教学点，看着孩子们在雨里抱着篮球跑，浑身都湿透了还笑得特别开心，未婚妻一下子就懂了，现在她是培训班的后勤，每天背着个药箱跟着夏小平跑训练点，给孩子擦伤口、递水。
现在的甘洛，早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没人知道篮球是什么的小县城了，每年夏天的“甘洛杯”篮球赛，连周边雅安、乐山的球队都特意过来参赛，体育场的观众席坐得满满当当，比过年还热闹，县里所有的中小学现在都开了篮球校本课，很多家长主动把孩子送到夏小平的培训班，说“不求娃打职业，就求娃有个好身体，有个正经营生的爱好”，2023年，甘洛县还被评为了“四川省篮球之乡”，领奖的时候，主办方特意请夏小平上台发言，他站在台上紧张得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只憋出来一句“谢谢这些娃，给我们甘洛长脸了”。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基层体育有误解，觉得基层体育是“赔本买卖”，投入大、见效慢，看不到什么即时的收益，但夏小平的故事告诉我们，基层体育的收益从来不是拿了多少冠军、赚了多少钱，是让更多孩子有了健康的爱好，有了向上的念想，是让一个偏远的小县城，因为一项运动变得更有活力、更有凝聚力，这种价值,是多少块金牌都换不来的。
他的梦想远不止“走出几个球星”
现在的夏小平，还是每天骑着他那辆掉漆的电动车跑训练点，兜里永远装着创可贴和润喉糖，手机相册里全是孩子们打球的视频，逢人就掏出来给人看，像晒自己家孩子一样骄傲，我问他接下来有什么计划，他掰着手指头跟我数：首先要把“篮球进校园”的项目做完，给全县17所乡村小学都配一个兼职篮球教练，让山里的孩子不用跑几十里路也能学打球；然后要建一个公益篮球基金，专门资助那些家里困难但有篮球天赋的孩子，不让他们因为钱的问题放弃打球；还要建一个青少年篮球夏令营，每年请省里的专业教练过来给孩子们上课,带他们出去见见世面。
“我不指望我的学生都能打CBA，都能拿奥运冠军，”夏小平看着场上跑跳的孩子们，语气特别平静，“我就希望他们以后不管走到哪，遇到什么难事，想想自己在球场上摔了那么多次都爬起来了，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打球教会他们的不只是怎么运球怎么投篮，是不服输、不放弃，是跟队友互相扶持，这些东西，比什么都有用。”
今年夏天，夏小平带了10个孩子去成都看CBA夏季联赛，孩子们第一次见那么大的室内体育馆，坐在观众席上攥着手里的加油棒，激动得直掉眼泪，有个10岁的小男孩拉着夏小平的手说：“夏指导，以后我也要在这里打球，让你坐在最前面看我打。”夏小平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好，我等着那一天”。
采访结束的时候，我站在场地边看着夏小平吹哨、做示范，大声喊着“运球抬头！注意跑位！”，太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孩子们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棵正在茁壮成长的树，我们总在问，中国体育的底气到底来自哪里？其实答案从来都不是赛场上的那几块金牌，而是无数个夏小平这样的普通人，在没人关注的角落默默耕耘，把体育的种子撒到每一片土地上，等这些种子发芽长大，中国体育的未来,才会真正的枝繁叶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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