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对李翰林产生深刻印象，是2023年杭州亚运会男子攀岩速度接力的决赛现场：最后一棒的红衣服小伙子像贴在岩壁上的猎豹，三步并作两步窜到15米高的岩壁顶端，拍铃冲线的时候对着观众席撕心裂肺地吼，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队友冲过来抱他的时候，他脸上的汗和眼泪混在一起，把额前的碎发全打湿了，后来解说念出他名字的时候我才知道，这个看起来糙得不行的00后冠军，居然是个从小区围墙“爬”出来的野路子选手。
作为关注攀岩行业快10年的写作者，我见过太多从小接受专业训练、一路按部就班拿成绩的科班运动员，但李翰林的出现，其实给所有热爱运动的普通人指了另一条路：你小时候那些被大人骂“不务正业”的爱好,说不定哪天就能变成你站在聚光灯下的底气。
“野孩子”的第一块攀岩墙，是小区3米高的围墙
李翰林是广东肇庆人，2002年出生的他，从小就是家属院里有名的“泼猴”：别的小孩放学回家写作业，他带着一帮小伙伴爬树、翻围墙，膝盖上的疤就没好过，衣服的胳膊肘、膝盖位置永远是磨破的，妈妈每周都要给他补校服，补到后来都烦了，追着他打说“你再爬墙我就把你锁在家里”。
他自己后来在采访里提过一件事：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小区隔壁的芒果树熟了，物业刚好在围墙边堆了半米高的装修沙子当缓冲，他带着3个邻居小孩翻围墙摘芒果，自己第一个往上爬，脚一滑摔进了沙堆里，胳膊蹭掉了一大块皮，他爬起来第一件事不是哭，是把掉在手里的芒果塞到嘴里，还跟小伙伴炫耀“你看我摔了都能拿到最大的”，回家之后怕被爸妈骂，把外套系在腰上遮伤口，结果妈妈洗校服的时候看见衣服上的血印，拎着他就要揍，他梗着脖子跟妈妈说：“我爬墙比所有人都快，我以后要当爬墙冠军。”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世界上真的有“攀岩”这项运动，也不知道自己这句孩子气的狠话,后来真的成了现实。
2015年，肇庆开了第一家室内攀岩馆，爸爸实在拗不过他天天在家爬门框，就花了30块钱带他去体验，那是他第一次踩上专业的攀岩点，馆里的教练本来还怕他摔着，想给他讲基础动作，结果他抬头看了一眼12米高的速度道，啥也没说蹭蹭就往上爬，不到8秒就爬到了顶，下来的时候脸不红气不喘，还问教练“有没有更高的墙？”当天馆长就拉着他爸爸的手说“这孩子天赋太好了，你让他来我这练，我不收他学费。”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天赋”有误解，总觉得要身高臂长、耐力惊人才算有天赋，但在李翰林身上你会发现：热爱才是天赋的第一颗种子，如果当年他爬墙的时候被爸妈硬生生摁住，连接触攀岩的机会都没有，再好的身体条件也没用。 现在很多家长总喜欢给孩子报各种各样的兴趣班，把“有没有用”放在第一位，却忘了孩子自己的喜欢才是最重要的——说不定你家那个天天爬沙发的“皮孩子”,也是个没被发现的运动天才呢？
从“野路子”到专业队，他摔过的垫子比见过的奖状多
2016年，14岁的李翰林被选进广东省攀岩队，刚进队的时候他吃了不少“野路子”的亏：别的队员从小练基础动作，脚踩哪个点、手怎么发力都有标准姿势，他爬了两年野墙，全靠自己琢磨的野路子，动作全是错的，第一次队内测速，他比同批的队员慢了整整2秒，别说是拿成绩了,差点被退回原籍。
教练后来跟我说，刚进队的半年，李翰林是队里最拼的：别人早上9点开始训练，他7点就到馆里练基础动作，一个落脚点的姿势反复练几百次，每天至少爬50趟速度道，手上的茧子磨破了流血，缠上两层胶布继续爬，晚上别人都回宿舍休息了，他还在力量房练核心,队里的防护垫半年就被他摔破了3个。
2019年全国青少年攀岩锦标赛，他赛前一周训练的时候崴了脚，脚踝肿得像馒头，一踩地就钻心疼，教练让他退赛，他死活不肯，每天晚上用冰水泡脚20分钟，上场的时候打了两层厚厚的绷带，最后跑完全程拿了季军，下来的时候绷带都被渗出来的血染红了，他拿着奖牌傻乐，说“我就知道我能行”，那次比赛之后，再也没人说他是“野路子”了。
我见过很多人说“野路子出身干不过科班”，但李翰林的经历刚好打了这种刻板印象的脸：科班的训练体系是加分项，但骨子里那股“我就是要赢”的狠劲，才是运动员能走得更远的核心。 他身上那股从野路子里带出来的“不服输”的劲，是很多按部就班训练的科班运动员没有的：别人练累了就休息，他练到爬不动了坐在地上歇两分钟，站起来接着爬；别人比赛失误了就emo，他失误了当场就对着岩壁拍巴掌，说“下一次我肯定能更快”。
私下里的李翰林完全没有冠军的架子，队里的小队员刚进队怕高，他就带着人家从1米高的墙开始爬，每次出去买奶茶都给队里的弟弟妹妹带，还把自己攒了好几年的防滑粉、攀岩鞋都送给新来的队员，用他的话说“我当初就是被人一路帮过来的，现在我有能力了，也想帮更多喜欢攀岩的小孩”。
亚运夺冠不是终点，他想让更多普通人爱上“爬墙”
杭州亚运会其实不是李翰林的“完美赛场”：男子速度个人赛的时候，他在半决赛失误踩空了，没能进决赛，下场之后他蹲在场地边哭了快20分钟，队友过来拍他肩膀说“还有接力，我们一起赢回来”，他抹了把脸就回了训练馆,加练了3个小时接力的交接棒动作。
接力决赛那天，他是最后一棒，前面两棒中国队比韩国队慢了半个身位，他接上棒之后几乎是飞着往岩壁上窜，最后比韩国选手快了0.2秒拍铃，冲线的时候他吼得嗓子都哑了，后来采访的时候他说“我当时啥也没想，就想把之前丢的面子挣回来，不能让队友的努力白费”，那天他爸妈坐在观众席，看着他站在领奖台上挂金牌，哭的比他还凶，妈妈说“我以前总骂他爬墙不务正业，现在我知道我儿子没做错”。
拿了亚运冠军之后，李翰林没有像很多体育明星一样接代言、上综艺，反而回了肇庆老家，第一件事就是去当年带他入门的那家攀岩馆，给小学员们上课，还开了自己的抖音账号，拍攀岩的入门教学：怎么选适合新手的攀岩鞋、怎么练核心不容易受伤、爬野墙的时候要注意什么安全事项，没有花里胡哨的特效，全是他自己摸爬滚打出来的干货,现在已经有了几十万粉丝。
上个月他开直播的时候，有个高二的学生给他发私信，说自己平时学习压力大，就爱趁放学的时候爬学校的围墙，被老师抓了好几次，说他不务正业，问他“喜欢爬墙真的是坏事吗？”李翰林当场就跟他连了麦，跟他说“喜欢爬不是坏事，你周末可以去当地的正规岩馆试试，要是真的喜欢，说不定以后我们能在赛场上见”，后来那个学生真的去了当地的岩馆训练，上个月还拿了当地青少年攀岩赛的第四名,特意给李翰林发了私信报喜。
根据中国登山协会的数据，2023年国内参与攀岩运动的人数已经超过了500万，其中14岁以下的青少年占比超过40%，我一直觉得，李翰林这样的“草根冠军”，比很多从小接受精英训练的运动员更有号召力：普通人能在他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谁小时候没爬过树翻过墙呢？他只是把大家小时候的“调皮”，变成了一辈子的事业。很多人总觉得攀岩是“极限运动”“危险”“只有专业运动员能玩”，但其实现在国内很多商场都有岩馆，几十块钱就能体验一次，普通人哪怕爬个3米高的墙，也能感受到那种征服高度的快乐。
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是只有领奖台
现在李翰林正在备战巴黎奥运会，他说自己的目标就是能站在奥运会的领奖台上，让更多人看见中国攀岩的力量，但除了训练之外，他每个月还要抽3天时间去肇庆的中小学上攀岩体验课,当肇庆的攀岩运动推广大使。
上个月他去当地的特殊教育学校上体验课，有个患脑瘫的小男孩，平时走路都不稳，看到岩壁之后特别想爬，李翰林就给他系着安全绳，扶着他的脚一点点往上挪，最后小男孩爬到了1米高的位置，下来的时候笑得特别开心，李翰林当场就把自己的亚运签名攀岩鞋送给了他，跟他说“你看，你也能爬得很高”。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拿了金牌就高高在上的运动员，但李翰林是少有的，拿了冠军还能蹲下来跟普通人说话的人，他从来不说自己是“天才”，总说自己就是个运气好的“野孩子”,只是把别人用来打游戏的时间用来爬墙了而已。
我始终觉得，我们说“体育强国”，从来不是说要拿多少块金牌就够了，而是要让更多普通人，不管是健康的还是有障碍的，不管是小孩还是老人，都能感受到运动的快乐，李翰林现在做的事，其实比他拿亚运金牌的意义还要大：他让更多普通的“野孩子”知道，你的热爱不是没用的，只要你愿意坚持，哪怕是爬墙,也能爬到世界最高的领奖台上。
前几天我跟他聊天，问他如果没当运动员现在会在干嘛，他想了想笑着说“那我应该还是个爱爬墙的普通人，周末约着朋友去爬野山，吃点好吃的，也挺开心的。”你看，真正热爱运动的人，不管站不站在领奖台上，都能从运动里找到最纯粹的快乐——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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