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还记得2019年冬天在巴塞罗那格拉西亚区小巷里撞见的那场德比预热：面包店的橱窗上一半贴着梅西的海报，一半贴着西班牙人传奇射手劳尔·塔穆多的剪报，留着花白胡子的老板叼着法棍跟客人斗嘴：“周末巴萨肯定赢，我赌半打可颂”，对面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翻了个白眼：“赢了我给你送我家自制的火腿，输了你给我免单一个月”，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我们在电视里看到的剑拔弩张的加泰罗尼亚德比，落到普通人的生活里，不过是邻居之间的赌约、父子饭桌上的拌嘴、下班路上闲聊的谈资而已，从来没有什么不共戴天的仇恨，只有刻在日子里的足球烙印。
我在巴塞罗那小巷里撞见的德比，比电视里的红牌更有温度
2019年我去巴塞罗那出差,借住在当地留学的朋友小周的公寓里，那段时间刚好赶上加泰德比前一周，我跟着在中餐馆打工的小周见识了什么叫“全民德比”，他打工的餐馆叫“阳光小馆”，老板曼努埃尔是个52岁的西班牙人死忠，年轻时候还进过西班牙人青年队，后来因为十字韧带断裂提前退役，开了这家小餐馆，他20岁的儿子卢卡斯却是个铁杆巴萨球迷，衣柜里一半是梅西的球衣，一半是巴萨的周边，父子俩的日常就是拿德比打赌，输了的要洗一周的碗。
我去的那天刚好是德比前一天,曼努埃尔在餐馆门口挂了个西班牙人的围巾，卢卡斯转头就把自己的巴萨队旗挂在了围巾旁边，气得曼努埃尔拿着锅铲追了他半条街，追完转头还给儿子买了他最爱吃的巧克力冰淇淋。“这小子从小就跟我对着干，三岁的时候我给他买西班牙人球衣，他非要拿邻居小孩的巴萨球衣穿”，曼努埃尔跟我吐槽的时候眼睛里全是笑意，“但是没关系，他爱支持谁支持谁，只要周末别在我店里跳着喊巴萨进球就行，不然我就扣他的零花钱。”
那场德比最终巴萨2:0赢了，我记得赛后餐馆里几个穿巴萨球衣的年轻人欢呼雀跃，曼努埃尔脸臭了十分钟，转身还是抱了一扎冰的桑格利亚汽酒送过去：“今天算你们运气好，下次我们赢了你们得给我把店里的盘子全洗了。”当天打烊之后，卢卡斯没去跟朋友庆祝，而是翻出了2007年西班牙人3:1赢巴萨的旧录像，陪曼努埃尔坐在吧台边看，还给爸爸开了他最爱喝的啤酒，那天我在旁边坐着，突然就懂了为什么很多人说德比是最好的家庭粘合剂——你们支持的球队不同，但你们对足球的热爱是一样的。
后来小周跟我说,他公寓对门住了两个老头，78岁的佩德罗是巴萨死忠，76岁的胡安是西班牙人球迷，俩人做了40年邻居，每天早上一起遛狗，下午一起去广场下棋，唯一的矛盾就是德比，每次德比前一周俩人就开始斗嘴，赢了的人要在输了的人面前念叨一整周，还要对方请喝一周的咖啡，2020年西班牙人降级那天，胡安在家闷了三天没出门，佩德罗特意拎了自己珍藏的伊比利亚火腿去看他，进门第一句话是：“哭什么，明年就升回来了，我还等着跟你斗嘴呢，没人跟我吵德比我都不习惯。”
你看,这才是巴萨和西班牙人德比最真实的样子，不是网上那些互相谩骂的言论，不是球场里偶尔出现的冲突，是刻在普通人日子里的小乐趣，是几十年的邻居也不会因为支持不同的球队就翻脸的人情味。
百年德比的底色，从来不是只有对立
很多不了解西甲的球迷总会有个误区：觉得西班牙人是“皇家”冠名的，就是亲马德里的球队，是加泰罗尼亚的“叛徒”，两队的对立是政治立场的对立，但实际上只要你翻一下两队的历史就会发现，巴萨成立于1899年，西班牙人成立于1900年，都是土生土长的加泰罗尼亚球队，西班牙人的创始人就是加泰罗尼亚本地人，所谓的“皇家”头衔不过是1912年西班牙国王阿方索十三世授予的荣誉称号，和政治立场根本没有关系，直到现在西班牙人的主场比赛还会全程用加泰罗尼亚语播报，球迷也会参与各种加泰罗尼亚文化推广活动。
两队百年的对决里,有太多经典的瞬间，这些瞬间从来不是为了制造仇恨，而是为了给球迷留下共同的记忆：2007年的西甲联赛，潘迪亚尼在诺坎普上演帽子戏法，带领西班牙人3:1客场击败巴萨，那场比赛之后很多巴萨球迷都记住了这个乌拉圭硬汉，甚至后来潘迪亚尼退役的时候，还有不少巴萨球迷给他送去了祝福；2012年的德比，梅西在最后一分钟打进绝杀球，诺坎普全场沸腾，当时转播镜头扫到看台，一个穿西班牙人球衣的球迷笑着摇了摇头，对着身边跳起来庆祝的巴萨球迷朋友比了个大拇指；2023年最后一轮西甲，巴萨客场击败西班牙人夺冠，赛后巴萨球员在客场庆祝，西班牙人球迷虽然不满，但也没有出现大规模的冲突，很多人赛后还在社交媒体上说“恭喜巴萨夺冠，下赛季我们赢回来”。
我之前采访过一个国内的西班牙人老球迷老陈,今年45岁，是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2006年的时候偶然看了西班牙人打欧联杯决赛的直播，那场比赛西班牙人点球大战输给了塞维利亚，但是全队拼到最后一分钟的韧劲打动了他，从此就成了西班牙人球迷，到现在已经17年了，身边的朋友都不理解他，说放着巴萨皇马这样的豪门不支持，干嘛支持一个没什么冠军的中下游球队，老陈每次都笑着说：“这就像你家楼下开了二十年的小面馆，味道不一定比五星级酒店的好，但是你吃了二十年，有感情了，每次去老板都知道你要加辣加煎蛋，这种归属感是豪门给不了的。”
老陈说他2019年专门去西班牙看了加泰德比,坐在西班牙人球迷的看台里，身边的球迷知道他是从中国来的，都主动跟他打招呼，给他递啤酒，还有个老球迷给他看了自己收藏了三十年的西班牙人球衣，背后印的是塔穆多的名字，散场的时候他旁边的巴萨球迷还主动跟他握手，说“你们今天踢得不错”，老陈说那一刻他突然觉得，足球从来就不是用来分高低贵贱的，你喜欢巴萨的华丽传控，我喜欢西班牙人的坚韧不拔，本质上我们都是在足球里找自己想要的快乐，没有谁比谁更高贵。
当武磊走进德比，中国球迷的记忆突然有了锚点
要是说之前国内球迷对巴萨和西班牙人的德比还只是“别人家的德比”，那2019年武磊加盟西班牙人之后，这场百年德比突然就有了中国球迷的专属记忆，我至今还记得2019年3月武磊第一次出战加泰德比的场景，那天我在上海静安区的一个球迷酒吧看球，零下3度的天，酒吧里挤了快200人，一半是穿红蓝球衣的巴萨球迷，一半是穿蓝白球衣的西班牙人球迷，还有一大半人穿的是武磊的24号球衣。
比赛踢到第63分钟武磊替补出场的时候,整个酒吧不管是巴萨球迷还是西班牙人球迷都在喊武磊的名字，我旁边一个穿梅西球衣的哥们喊得比谁都大，喊完还不好意思地挠头：“哈哈哈，毕竟是我们中国球员，必须给排面。”那场比赛最终巴萨2:0赢了，散场的时候大家也没有吵架，几个巴萨球迷还主动跟西班牙人球迷搭话：“武磊踢得真不错，跑位太灵了，下次德比说不定就能进球。”
这句话后来真的应验了,2020年1月5日的加泰德比，武磊在第88分钟替补出场，接巴尔加斯的传球捅射破门，帮助西班牙人2:2绝平巴萨，我当时还是在那个酒吧看的球，进球的那一瞬间整个酒吧都炸了，所有人都在跳着喊武磊的名字，我旁边那个巴萨球迷哥们手里的烤串都掉地上了，瞪着眼睛喊了一句“我靠？武磊？牛啊！”，转头就抱着我跳，跳完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巴萨球迷，又故作淡定地说：“哼，要不是我们巴萨轻敌，你们根本进不了球，不过武磊这球确实能吹一辈子。”
那天散场之后,那个巴萨哥们还主动请了几个穿西班牙人球衣的球迷去吃夜宵，几个人一边吃烤串一边聊武磊，聊到凌晨两点才散，后来我跟那个哥们成了朋友，他说他从2008年就开始看巴萨，以前对西班牙人根本没什么印象，武磊去了之后他每一场西班牙人的比赛都看，现在甚至能叫出西班牙人一半球员的名字：“说起来也有意思，以前我觉得加泰德比就是巴萨刷分的比赛，现在每次到德比我都特别期待，就想看看武磊能不能进球，好像这场比赛也跟我有关系了一样。”
我特别能理解他的感受,以前我们看欧洲联赛，总觉得那些百年德比都是别人的故事，和我们没有关系，但是武磊的出现，给这场加泰罗尼亚的百年德比打上了中国印记，让我们这些远在万里之外的中国球迷，也有了属于自己的德比记忆，这种归属感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我们为什么需要这样的德比？
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刚好看到网上有人因为加泰德比吵架，巴萨球迷骂西班牙人球迷是“保级队球迷也敢嘚瑟”，西班牙人球迷骂巴萨球迷是“只会抱豪门大腿的冠军粉”，吵得不可开交，甚至上升到了人身攻击，我当时就觉得挺可笑的，你看巴塞罗那本地的球迷，做了四十年的邻居，支持不同的球队还能一起遛狗下棋，我们隔着十万八千里的球迷，犯得着因为别人的球队骂得头破血流吗？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看球的氛围变得越来越奇怪，好像支持不同的球队就有深仇大恨一样，喜欢豪门的看不起喜欢小球队的，喜欢老派球队的看不起喜欢新贵球队的，动不动就给对方扣帽子，骂对方是“XX狗”，但我们好像忘了，我们当初喜欢足球，不是为了跟别人吵架的，是为了享受足球带来的快乐，是为了找到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是为了在平凡的日子里有个情绪出口。
巴萨和西班牙人的德比之所以能火一百多年,从来不是因为两队的仇恨有多深，而是因为它足够贴近普通人的生活：你从小跟着爸爸看西班牙人，我从小跟着哥哥看巴萨，我们是同学是邻居是同事，我们会为了一个进球争得面红耳赤，会为了赌约洗一周的碗，会为了对方支持的球队降级难过，但我们不会因为支持的球队不同就断绝关系，因为我们都知道，足球只是生活的一部分，不是生活的全部。
现在金元足球越来越盛行,很多小俱乐部的生存空间越来越小，很多球迷也越来越唯冠军论，好像不拿冠军的球队就不值得喜欢，但我始终觉得，足球的魅力从来就不止是冠军，巴萨的传控足球值得被喜欢，西班牙人那种哪怕身处降级区也拼到最后一分钟的韧劲也值得被喜欢，你可以为了梅西爱上巴萨，也可以为了武磊爱上西班牙人，所有的喜欢都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只要你能在足球里找到快乐，就足够了。
今年的加泰德比马上又要来了,巴萨正在重建的路上，西班牙人升回西甲之后状态也越来越好，说不定我们又能见证新的经典瞬间，但我更期待的是，比赛结束之后，不管谁赢谁输，球迷们都能笑着跟身边支持对手的朋友说一句“踢得不错，下次再战”，就像巴塞罗那小巷里的那两个老头，就像上海酒吧里一起吃夜宵的巴萨和西班牙人球迷——毕竟，足球本来就是用来给生活添彩的，不是用来给生活添堵的，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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