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跟大家解释一句,这里的“木马”不是网络病毒,也不是游乐场里放着儿歌的旋转木马,是体操项目里的鞍马——队里传了几十年的老叫法,都爱叫这台架着两个圆环、包着防滑皮革的金属器械“木马”,而“木马调教”是体操队里半开玩笑的黑话,说的从来不是谁训谁,是队员和鞍马互相磨合、互相适配,直到把冷冰冰的器械用成自己身体一部分的全过程。
我前几年跟着省体操队的宣传组待了3年,第一次听到这个词的时候,还以为是教练在苛责小队员,直到亲眼见过几十个孩子和这台“铁疙瘩”较劲的日子,才懂这四个字里藏着多少汗水、眼泪,还有体育最朴素的道理。
第一次见“木马调教”,我以为教练在故意刁难小孩
我刚进队的那年冬天,训练馆里的暖气开得足,到处是镁粉混着汗水的味道,走到鞍马训练区的时候,我看见12岁的小宇蹲在地上哭,手心里的茧子磨破了,渗出来的血粘在防滑手套上,撕下来的时候他疼得直抽冷气。 站在旁边的王教练手里拿着一卷创可贴,没哄他,只是递过去说:“缠两层,别让血粘在马套上,上去再练20组托马斯全旋,今天的量没完成不许走。” 我当时还觉得这个教练太不近人情,小孩都疼成这样了,就不能歇一天?后来等小宇咬着牙爬上去练,王教练才点了根烟站在窗边跟我解释:“你以为这是我为难他?是这台木马在考他呢,鞍马是所有体操项目里最‘挑人’的,你跟它不熟,它根本不给你面子,上了场分分钟给你甩下来。” 那天小宇练到晚上8点多,整个训练馆只剩他一个人的时候,他还在上面摆腿,我站在旁边数,20组动作他摔了7次,有一次整个人侧身摔在垫子上,闷哼了一声爬起来,拍了拍裤子又上去了,走的时候我看见他扒着鞍马的环,跟那台冰冷的器械小声嘟囔:“你就不能对我好点吗?” 那时候我还不懂,他那句抱怨,其实就是“调教”的开始。
所谓“调教”,从来不是训马,是人和器械互相摸脾气
王教练年轻的时候是全运会鞍马季军,今年52岁,手上的茧子厚得像老树皮,他总跟队员说:“别觉得‘调教’就是你使劲练就能行,你得先摸透这台木马的脾气,它顺了,你才能顺。” 我之前以为鞍马都是统一标准的,后来才知道,每个主力队员的鞍马都是“私人定制”的:环的高度要调到比自己的腰高3厘米还是3.5厘米,两个环之间的间距要比自己的肩宽多1毫米还是2毫米,马身的防滑皮革要磨到什么粗糙度才趁手,甚至连马脚的螺丝拧多紧,每个队员的要求都不一样。 队里之前出过一个全国冠军叫阿凯,现在在国家队集训,他的专属鞍马,环的间距永远比官方标准宽2毫米,每次比赛赛前调器械,工作人员要帮忙他都不让,一定要自己亲手调,调完了用手卡着量好几次才放心,有次全国锦标赛赛前,他调完环皱着眉说“不对,差了1毫米”,工作人员拿游标卡尺量,果然差了1毫米,全场人都惊了,说他这手比尺子还准。 阿凯说哪是什么天生手感好,他14岁到16岁那两年,每天训练前第一件事就是调半个小时的鞍马,松一毫米紧一毫米都要上去试一圈,试了两年,闭着眼摸都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尺寸。“你跟它待的时间比跟你爸妈待的时间都长,它哪动了一下你能不知道?你对它用心,它才不会在场上坑你。” 王教练总跟新来的小队员说,别上来就急着练动作,先围着木马摸三天,摸它的皮革纹理,摸它的环的弧度,感受你手按上去的时候它会晃多少,你摆腿的时候它会给你多少反作用力,摸熟了再说别的。“这就跟处对象似的,你连人家喜欢吃什么喝什么都不知道,上来就想跟人家过一辈子?哪有那么好的事。”
我见过最狠的“调教”,是小伙子把木马的皮面磨穿了3层
我第二次见小宇哭,是他14岁那年拿了省运会鞍马冠军,下来之后抱着王教练哭,哭完了跑回训练馆,抱着自己那台木马的环摸了半天,我走过去看,那台木马的皮面正对着他的位置,已经磨得发亮,颜色比其他地方浅了好几个度。 他跟我说,这两年他每天最少在这台木马上待3个小时,最开始练托马斯全旋,练到大腿根肿得穿不上运动裤,晚上睡觉翻不了身,只能趴着睡;有次动作失误下巴磕在马身上,缝了三针,第二天裹着纱布就上来练,怕扯到伤口,抬下巴的时候故意慢半拍,练了半个月才找回来节奏;最惨的是冬天,手上的茧子冻裂了,一按在冷冰的环上就钻心疼,他就往手上缠两层胶布,撒一层镁粉接着练,胶布一天要换五六次。 “王导说我这两年磨穿了三层皮面,之前厂家的人来维护,看见这台马都惊了,说一般一个皮面能用三年,我这一年就磨穿一个,说我是铁手。”小宇说这话的时候笑着举了举自己的手,上面的茧子一层叠着一层,指关节都磨得变了形。 那天我翻了小宇的训练日记,他13岁生日那天的日记里写:“今天木马好像对我友好了点,做全旋的时候没卡我的手,我转了12圈都没掉,要是它天天这么乖就好了。”14岁拿省运会冠军那天的日记写:“今天上台前我摸了摸它的环,就像摸我哥们的手,一点都不慌,我知道它不会让我摔。” 我那时候才懂,所谓的“调教”,从来不是单方面的付出,你在它身上花的每一分钟,流的每一滴汗,它都记着,等你磨到你们俩的节奏完全合上的那天,它就成了你的一部分,你不用刻意去想手要怎么换,腿要抬多高,它会顺着你的劲,帮你把动作做的丝滑顺畅。
别把“调教”当苦情戏,体育里的人和器,从来都是双向奔赴
我之前看过不少讲体育精神的文章,总喜欢把训练写的苦大仇深,好像每个运动员都是咬着牙熬日子,待在队里3年我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那些能出成绩的运动员,从来不是被教练逼着练的,他们是真的在跟自己的器械“谈恋爱”:乒乓球运动员会把自己的球拍用得拍柄发亮,上面的纹路全是自己手的形状;跑者会把自己的跑鞋穿到鞋底磨平,哪块地方缓震好哪块地方容易滑都门清;篮球运动员会熟悉自己常用的球的弹力,拍一下就知道是不是自己常用的那个。 “木马调教”本质上也是一样的,你花时间去了解它,适应它,调整它,它就会给你反馈,给你底气,帮你站在领奖台上,我最烦有人说“不就是个器械吗,用得着这么矫情?”,你没在它身上摔过几十次,没磨穿过几层皮,没在它旁边流过汗流过泪,你当然不懂那种感情。 其实不止是体育,我们普通人的生活里,到处都是“木马调教”的道理:你做新媒体,花了好几个月琢磨用户的喜好,调整自己的内容风格,慢慢账号做起来了,这是你和账号的互相调教;你做设计,天天摸着手绘板练,练到手绘板的笔触跟你在纸上画的一模一样,画出来的图越来越顺,这是你和手绘板的互相调教;哪怕你在家做饭,你摸透了你家的锅大火炒菜多久会糊,小火炖肉多久能烂,做出来的菜越来越好吃,这也是你和锅的互相调教。 哪有什么天生合适的东西,哪有什么一蹴而就的成功,都是你一天天跟它耗,一天天磨,你摸透了它的脾气,它也就顺了你的意。 上个月我回队里办事,看见小宇正在教刚进队的11岁的小队员调鞍马的环,跟他说:“你别着急上来就练动作,先站在旁边摸三天,摸熟了再说,你对它好,它才会对你好。”小队员一脸懵的点头,我站在旁边笑,仿佛看见了5年前蹲在地上哭的小宇。 那台木马放在训练馆的窗边,阳光照在磨得发亮的皮面上,反射出暖融融的光,它不是什么冷冰冰的铁疙瘩,是几代体操队员的青春,是他们藏在汗水里的梦想,是“只要你肯付出,就一定会有回应”最朴素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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