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个月去天津采访基层体育的选题，在南开区咸阳路小学的室外排球场，第一次见到了退役后的李雅楠，1米87的个子，穿一件洗得发灰的天津女排训练服，扎着和当运动员时一模一样的高马尾，正蹲在地上给一个穿粉色运动服的小姑娘系护膝，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一会跑位的时候膝盖别内扣，崴了我可不给你买冰淇淋啊。” 要不是她手背上那道熟悉的、当年打排超的时候拦网被硬扣出来的疤，我几乎认不出这就是当年那个在赛场上跳起来扣球快得让对手摸不到影子的“暴力小副攻”。
16岁升一队的“小弹簧”：哪有什么天才，都是拿汗水堆出来的
李雅楠的名字，天津球迷不可能陌生，这个土生土长的天津姑娘，12岁进天津女排青年队，16岁就被王宝泉指导挑进了一队，是当时队里年龄最小的队员，因为弹跳力出众，下手速度快，球迷给她起了个外号叫“小弹簧”，还有人说她是“天生的副攻料子”。 但李雅楠自己从来不认“天才”这个说法，我和她坐在排球场边的台阶上聊天的时候，她撸起裤腿给我看膝盖上的旧伤，两个膝盖上都是密密麻麻的疤痕，还有常年敷膏药留下的深褐色色素沉淀，“你看这道，是17年打青年联赛的时候摔的，缝了3针，第二天就下场训练了；这道是19年排超决赛，拦龚翔宇的扣球被砸的，肿了半个月，比赛完才敢去拍片子，怕教练知道了不让我上场。”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她讲刚进一队的那段日子，王宝泉指导的训练强度是出了名的大，一队的老队员都能练到哭，更别说她一个16岁的小孩。“那时候我拦网的脚步总是慢半拍，王导就说练不熟就别吃饭，每天正常训练完，我自己加练300次拦网移动，整个训练馆就剩我和捡球员，冬天馆里暖气不足，我穿的加绒秋裤全被汗湿了，脱下来一拧都能滴盐水，姚迪姐那时候总偷偷给我塞能量棒，说我再练就要晕过去了。” 有一件事她现在提起来还笑，2018年她第一次随队打排超决赛，赛前发烧到38度5，怕教练不让她上场，就偷偷把体温计夹在凉矿泉水瓶上降温，最后还是被队医发现了，给她吃了退烧药，让她替补上场，那场球她打了3局，拿了8分，最后天津队拿了冠军，领奖的时候她站在队伍的最后面，手里举着金牌，脑袋还晕乎乎的，“那时候就觉得，所有的汗都没白流。”
【我的观点：做体育内容创作这么多年，我最烦听到的一句话就是“某某是天才”，这句话看似是夸奖，其实抹杀了运动员所有的努力，李雅楠的弹跳天赋确实比普通人好，但如果没有那每天300次的加练，没有发烧也要上场的那股狠劲，她根本不可能站到决赛的赛场上，很多人只看到运动员领奖台上的风光，看不到他们背后成千上万次的重复训练，看不到他们身上密密麻麻的旧伤，那些所谓的“天赋异禀”，本质上都是“我命由我不由天”的死磕。】
全运会金牌砸在手心的那一刻，我知道我的球员生涯没有遗憾了
2021年的陕西全运会，是李雅楠球员生涯最难忘的记忆，当时天津女排作为卫冕冠军出征，李雅楠作为替补副攻，随时准备上场。 “赛前一个月我腰伤犯了，突出的椎间盘压到神经，走路都疼，每天训练前都要打封闭，队医给我揉腰的时候，我疼得把牙都快咬碎了，也不敢说退，就怕错过这次全运会。”决赛对阵江苏女排的那天，李雅楠的腰伤又犯了，赛前热身的时候她扶着腰站在边上，王导问她能不能上，她想都没想就点头。 那场球打得特别胶着，打到第四局的时候，主力副攻王媛媛崴了脚，李雅楠临危受命上场。“我上去的时候脑袋一片空白，就记得平时练的那些东西，拦网、快攻、背飞，每一个球都往死里拼，最后一个球落地的时候，我冲上去抱王媛媛，眼泪直接砸在地板上，那时候腰也不疼了，什么都忘了，就知道我们赢了。” 赛后她在看台上看到了爸妈，两个老人举着写着“李雅楠加油”的牌子，牌子边缘都被风吹得卷了边，妈妈的眼睛肿得像核桃，她走过去抱妈妈，妈妈第一句话是“咱以后不打了，回家妈给你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李雅楠说，那块全运会的金牌，她现在放在家里的枕头底下，“我打了10年排球，拿过4次排超冠军，1次全运会冠军，作为运动员，我真的没有遗憾了。”
【我的观点：很多人看集体项目，只会记住首发队员的名字，只会给MVP鼓掌，却很少有人注意到板凳席上那些随时准备上场的替补队员，但集体项目的魅力从来就不是某个人的高光时刻，而是所有人的托举，就像天津女排的14冠，是每一个李雅楠这样的替补队员，在训练场上拼尽全力，在赛场上临危受命拼出来的，他们不是赛场的边缘人，他们是冠军的基石。】
脱下球衣穿上教练服，我想让普通小孩也能摸到排球的门槛
2023年，25岁的李雅楠正式宣布退役，退役的时候有很多选择：省队给了她青年队教练的offer，也有俱乐部出高薪让她去当私教，甚至还有MCN机构找她做体育博主，她最后选了谁都没想到的一条路：去南开区咸阳路小学当排球教练，带零基础的小学生打球。 “我小时候就是普通家庭的小孩，要不是小学教练来选材发现了我，我根本不可能走排球这条路，我就想，要是我能沉到小学来，是不是就能发现更多像我一样的小孩？”李雅楠说，她刚到学校的时候，整个学校的排球队只有5个小孩，还有两个是被家长硬塞过来减肥的。 她给我讲了个叫朵朵的小姑娘的故事，朵朵是三年级的学生，身体协调性不好，颠球最多颠3个，练了半个月还是没进步，哭着说不想练了。“我那时候就每天放学留20分钟给她单独练，还给她做了个小贴纸本，每次颠够5个就给她贴一个小排球贴纸，集够10个就给她买冰淇淋，就这么练了3个月，她现在一次能颠120多个，今年还进了南开区的少年排球队，上次打比赛拿了最佳一传，她妈妈给我发微信，说朵朵现在吃饭都比以前多了，也不宅在家刷短视频了。” 我在采访的时候刚好赶上他们训练结束，十几个小孩围过来拽李雅楠的衣服，叽叽喳喳地说“教练我今天颠了80个”“教练我下次要扣球”，李雅楠从包里掏出一把橘子味的棒棒糖，挨个给小孩发，阳光落在她笑出梨涡的脸上，比她当年拿冠军的时候还耀眼。 她现在的工资只有当运动员时的三分之一，每天早上7点就要到学校摆器材，下午放学训练到6点半，周末还要带小孩去打市里的比赛，几乎没有自己的休息时间，但是她特别开心，“上周有个家长给我发私信，说看了我发的训练视频，给自家小孩报了排球班，现在小孩近视度数都没涨，我那时候就觉得，这比我自己拿冠军还开心。”
【我的观点：之前总有人问我，中国排球什么时候能再出一个朱婷？我每次都回答，先出一万个李雅楠这样的基层教练再说，我们的体育体系过去太执着于“金字塔尖”的成绩，却忽略了塔基的建设，如果所有的退役运动员都挤破头想去省队、国家队当教练，没人愿意沉到小学、社区去教零基础的小孩，再好的苗子也会被埋没，李雅楠这样的选择，看起来是“屈才”，实际上是在给中国排球的未来铺路，他们才是中国体育最珍贵的财富。】
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才叫体育人，我在小孩的笑容里找到了新的赛场
现在的李雅楠，生活里除了带小孩训练，还会抽空去家附近的长虹公园打业余排球，球友都是退休的大爷大妈，大家都叫她“小李教练”，每次打球都要抢着和她一队，她还开了个抖音账号，平时发点小孩训练的日常，偶尔也出点排球基础动作的科普视频，现在已经有十几万粉丝了。 “上次有个山东的粉丝给我发私信，说她是个全职妈妈，家里的小孩有点自闭，不爱出门，看了我的视频之后说想学排球，她给小孩报了个当地的排球班，现在小孩已经能和队友一起打比赛了，性格也开朗了很多，我看到那条私信的时候，哭了半天，原来我做的事真的能影响到这么多人。” 李雅楠说，她明年的计划是在社区开个免费的排球体验营，专门收那些家里条件不好、没时间报兴趣班的小孩，“我不想把排球变成只有有钱人家的小孩才能学的运动，体育应该是公平的，每个小孩都有资格体验运动的快乐。” 我问她有没有后悔过退役的选择，她笑着摇头，“我当运动员的时候，赛场是排超、是全运会，我现在的赛场就是这个小学的排球场，就是那些小孩的笑容，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才叫体育人，能把排球的快乐传递给更多人，比我自己拿多少冠军都有意义。”
【我的观点：我们总在说“体育强国”，很多人以为体育强国就是拿更多的奥运金牌，拿更多的世界冠军，但实际上，体育强国的核心，是让体育成为普通人生活的一部分，让每个小孩都能在家门口的球场打上球，让每个普通人都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李雅楠的故事，其实就是中国体育正在发生的改变：越来越多的运动员不再把“拿冠军”当成唯一的目标，而是愿意沉到基层，去做体育的普及者，去做火种的传递者，当体育不再是少数人的职业，而是所有人的生活方式，我们才是真正的体育强国。】
那天采访结束的时候，我看着李雅楠带着小孩们收拾器材，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有个小男孩举着排球冲她喊：“教练我以后也要拿奥运冠军！”李雅楠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说：“不用非得拿奥运冠军，你只要打球打得开心，就已经赢了。”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夺冠，而是让人变成更好的自己，李雅楠把她的青春献给了排球场，现在她又把排球的种子种在了更多小孩的心里，这些种子总有一天会发芽，会长成参天大树，会带着她的梦想,走得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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