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带6岁的侄子去厦门湖里区的一家青少年羽毛球馆试课,刚进门就看见穿浅蓝色运动服的女教练蹲在场地边,给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系松开的鞋带,指尖还点了点小孩的脑门笑:“刚才跳步脚抬得比我还高,怎么系个鞋带的本事都没有?”抬头的瞬间我愣了几秒——这不是当年17岁就爆冷击败奥运冠军马林的国羽女单天才陈晓欣吗?
如果是关注羽毛球的老观众,肯定对这个名字不陌生:2017年印尼公开赛,刚从资格赛打上来的17岁小将陈晓欣,面对当时稳坐世界第一、风头无两的里约奥运冠军马林,硬生生拼了三局把对方拉下马,一战成名为无数球迷熟知,我原本以为她要么还在国家队冲击奖牌,要么退役后进了体制当公职教练,却没想到会在社区球馆里,对着一群半大的小孩笑得眼睛都弯成缝,那天试课结束后我和她在球馆门口的便利店坐了半小时,听她讲了这几年的经历,才明白所谓的“天才少女陨落”根本就是外人的偏见,她只是选了一条少有人走的、同样发光的路而已。
17岁爆冷赢马林的那天,我连庆祝都不敢太大声
陈晓欣和羽毛球的缘分,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她爸爸是南宁当地的业余羽毛球教练,她7岁就攥着比自己胳膊还长的拍子站在场边,看着爸爸教大哥哥大姐姐打球,别的小孩蹲在旁边玩沙子,她能站着看两个小时不挪窝,爸爸看她是真喜欢,就开始带着她练,从最基础的挥拍、步伐练起,每天放学练两个小时,周末练半天,这一练就是5年,12岁她被选进广西省队,16岁破格升进国家队一队,是当时队里年龄最小的女单选手。
“现在别人说我是天才,我都不好意思应,哪里有什么天才啊”,陈晓欣拧开手里的脉动笑,“我12岁刚进省队的时候,体能差到跑3000米能比队友慢两分钟,教练说我这个体能连业余比赛都撑不下来,我就每天早上提前半小时起床跑圈,跑了整整一年,后来跑3000米能赢过队里一半的男队员。”这些苦她很少跟外人说,就连2017年赢马林那场球,外人看到的都是“小将爆冷掀翻世界第一”的爽文剧情,没人知道她赛前一周刚崴了脚,上场前还在缠肌效贴,赛前给爸爸发微信只敢说“我尽量不被打两局个位数就行”。
那场球打了整整72分钟,第三局打到19平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肺都要炸了,脑子里只剩教练说的“别想输赢,每一球都拼到底”,最后一个网前球扑死得分的时候,她攥着拍子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自己赢了,下场的时候教练给她递水,她手抖得连瓶盖都拧不开,晚上队友说要给她庆祝,她只敢跟着去场馆旁边的小餐馆吃了份印尼炒面,“不敢太飘啊,第二天还有比赛呢,我那时候就是个无名小卒,赢一场而已,有什么好张扬的”。
我特别能理解她当时的心情,我们总喜欢给年少成名的运动员套上“天之骄子”的滤镜,觉得他们高光时刻肯定是万众欢呼、肆意庆祝的,但真的站在那个位置的人反而会忐忑:赢了一场球而已,后面还有那么多比赛,还有那么多比自己厉害的人,哪敢就把自己当回事?体育圈最不缺的就是天才,能走得远的人,永远是那些赢了也不敢松劲的人。
受伤退役不是人生的滑铁卢,是我换了个跑道继续跑
如果没有后来的伤病,陈晓欣的职业道路本该一片坦途:赢马林之后她接连拿了好几站公开赛的好成绩,2018年世青赛拿了女单亚军,所有人都觉得她会是陈雨菲之后国羽女单的第二个“顶梁柱”,但2019年的一次训练中她不慎崴了脚,之后又引发了腰伤的旧疾,反复治疗了一年多始终没办法回到巅峰状态,2021年全运会结束之后,22岁的她正式提交了退役申请。
“有没有遗憾?肯定有啊”,说到这里的时候她挠了挠头,眼神暗了一下,“2020年奥运模拟赛的时候,我打了封闭上场,打了半场腰就动不了了,被队医架下场的时候我没哭,晚上回宿舍摸着腰上的护具,盯着天花板看了一整夜,我那时候才22岁,我还想打奥运会呢,怎么就打不了了?”那段时间她躲在南宁的家里,连羽毛球拍都不想碰,刷到网上有人说她“伤仲永”“天才少女昙花一现”,她就直接关手机蒙头睡觉,躺了快两个月,直到她爸给她递了个电话,说南宁上林县有个偏远山区的小学,几个小孩喜欢打羽毛球,但是没有教练,问她要不要过去帮帮忙。
她本来想着就去应付几天,结果到了那个小学才发现,所谓的羽毛球场就是一块水泥地,拉了根绳子当球网,小孩手里拿的都是10块钱一副的塑料拍,拍线断了就用透明胶缠一缠接着打,看见她来都围过来,眼睛亮得像星星,问她“姐姐你会不会扣球啊?我们只会打和平球”,那天她在水泥地上教了三个小时,小孩跑的满头汗也不肯休息,临走的时候一个小姑娘拉着她的衣角说“姐姐我以后也想打比赛拿奖状”,她当时鼻子一下就酸了,突然就想通了:自己打了十几年球,难道只有站在最高领奖台上才算有意义吗?
我一直觉得我们的体育舆论太苛刻了,总喜欢给运动员的人生设限,好像拿不到奥运冠军、世界冠军,职业生涯就是失败的,人生就是遗憾的,但其实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是只有拿金牌这一条路,那些从金字塔尖走下来,把运动的火种传递给普通人的人,那些让更多孩子有机会接触到运动的快乐、感受到体育力量的人,他们的价值一点都不比奥运冠军低。
当教练的日子,我比当运动员的时候还开心
现在陈晓欣在厦门开了这家青少年羽毛球馆,已经快两年了,手底下有60多个学员,最小的4岁,最大的16岁,她的抖音号有20多万粉丝,发的内容不是什么高深的职业技术教学,全是接地气的内容:“给小孩选羽毛球拍别买太贵的,重量合适最重要”“小孩练挥拍不用练几百个,姿势对了20个就够”,还有很多和学员的搞笑日常,比如小队员练体能偷懒,她跟在后面追着跑,被学员拍下来发网上,评论都笑她“前国手居然被10岁小孩遛得跑不动”。
我问她现在当教练和以前当运动员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她想都没想就说“更开心啊,以前当运动员每天睁开眼就是想怎么赢球,压力大到睡不着,现在每天和小孩待在一起,烦恼都少了好多”,她给我讲了两件事,一件是上个月她带的10岁学员小宇拿了福建省青少年羽毛球赛U10组的男单冠军,领奖的时候小宇举着奖杯直接冲下台塞到她手里,仰着头说“教练我赢了!以后我也要像你一样赢外国人!”,她当时眼泪直接就掉下来了,“那感觉比我自己当年赢马林还开心,真的”,还有一个学员浩浩,有先天性哮喘,家长送过来本来就是想让他锻炼锻炼增强体质,陈晓欣特意给他制定了专门的训练计划,从最开始练10分钟就要休息5分钟,到现在能跟其他小孩一起打满一个小时,去年浩浩的哮喘发作次数比之前少了80%,家长特意做了锦旗送过来,她把锦旗挂在球馆最显眼的地方,比自己当年拿的奖牌挂的位置还高,“这个比我所有的奖牌都珍贵,我让一个本来不敢跑不敢跳的小孩,现在能在球场上随便跑,还有什么比这个更有成就感的?”
现在很多人都觉得体育是精英运动,是少数有天赋的人的游戏,要么走职业拿冠军,要么就是用来中考高考加分的工具,但我始终觉得,体育最珍贵的价值从来都不是这些,它是能让体质弱的小孩变强壮,是能让内向的小孩变得开朗,是能让小孩在输了球之后学会爬起来继续拼,是能让他们知道努力就会有回报,这些东西比任何奖牌、任何分数都重要得多,而陈晓欣现在做的,就是这件最有价值的事。
我想告诉所有喜欢打球的孩子,先爱生活,再爱输赢
陈晓欣的球馆墙上没有贴“刻苦训练、勇夺冠军”之类的标语,只贴了一行大大的字:“今天你打球开心吗?”她带学员出去比赛,赛前从来不说“必须拿名次”,只说“别受伤,打爽了就行”,上次有个8岁的小队员打比赛输了,坐在场边哇哇哭,她没像别的教练那样劝“下次赢回来”,而是蹲下来给小孩擦眼泪,问他“刚才你那个救到的贴网吊球,是不是打的特别爽?你之前可接不到这种球啊”,小孩愣了一下点点头,她又说“你看,虽然输了,但是你打出了以前打不出来的球,这就比赢了还厉害对不对?”小孩立马就不哭了,抹抹脸说“对!我下次肯定能接住更多!”
“我见过太多家长送孩子来学球,刚练了三个月就问我‘我家孩子能不能走职业’‘以后能不能拿奥运冠军’,还有的小孩输了一场球就哭,觉得天塌下来了”,陈晓欣叹了口气说,“我就跟他们说,不要把输赢看的那么重,打球首先是为了开心,为了身体健康,你要是为了赢球每天练的哭天喊地的,那还不如不学,我当年就是太想赢了,练的太狠把自己练伤了,我不希望这些小孩走我的老路,打球是一辈子的事,赢不赢的真的没那么重要。”
我特别认同她的这个观点,现在的家长太焦虑了,连让孩子运动都带着功利心,总想着要有回报,要有用,却忘了运动本身就是意义,让孩子在运动里学会怎么面对输赢,怎么在累的时候再坚持一下,怎么和队友配合,怎么接受自己的不完美,这些品格是能跟着孩子一辈子的,比拿多少奖状都有用。
那天和陈晓欣聊到快天黑,几个训练结束的小队员跑过来拽她的袖子,说“教练我们去吃冰淇淋好不好”,她笑着把手里的半瓶脉动塞进包里,起身的时候揉了揉腰——那是旧伤留下的毛病,站久了就会疼,我问她以后有没有什么目标,她一边跟着小孩往便利店走,一边回头跟我说:“也没什么大目标,要是能教出一个能站在奥运赛场上的小孩当然好,要是没有也没关系,只要这些孩子长大之后,想起小时候打羽毛球的日子,觉得开心,觉得有力量,遇到困难的时候能想起打球的时候那种不服输的劲,我就满足了。”
看着她和小孩打闹的背影,我突然觉得这才是体育最好的样子:它从来都不是只有聚光灯下的领奖台,还有社区球馆里的汗水,还有山区小孩手里的塑料拍,还有一个曾经的天才少女,把自己对羽毛球的热爱,一点点传递到更多小孩手里,陈晓欣的人生确实没有按照大家预想的那样,成为奥运冠军、世界冠军,但她活成了自己最喜欢的样子,这就比什么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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