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现在我收拾出租屋的旧箱子,翻到那张皱巴巴的、画满歪歪扭扭对勾的赛程表,鼻尖还能瞬间飘来2021年夏天的味道:是10平米小单间里坏掉的空调吹出来的热风,是楼下烧烤摊10块钱3串的烤羊肉混着冰可乐的气泡味,是我和两个室友喊到沙哑的嗓子里泛着的金嗓子喉宝的甜,很多人提起这届赛事第一反应都是“哦,就是因为疫情推迟一年办的那届对吧”,但对我和身边很多普通球迷来说,它从来不是体育新闻里一个冰冷的赛事标签,是我们那段踩在泥潭里的日子里,为数不多能伸手摸到的光。
被疫情偷走的一年,足球成了普通人的“情绪避难所”
时间倒回2020年年初,那时候我还在大学宿舍里和室友拍着桌子打赌,说这届欧洲杯意大利肯定进不了四强,他赌500块钱说意大利能夺冠,我们还特意把赌约写在了宿舍的白板上,结果没到3月,欧足联就官宣赛事推迟到2021年举办——那是疫情最慌乱的日子,学校封校,实习停摆,毕业论文线上答辩,我投了十几份体育行业的简历全都石沉大海,那段时间我连体育新闻都不敢看,总觉得“连欧洲杯都能推迟,还有什么事是靠谱的”。
2021年夏天我揣着3000块钱到上海找工作,租的房子在浦东一个老小区的6楼,没有电梯,空调是坏的,同租的室友就是当年和我打赌的那个意大利球迷,他创业失败欠了十几万,从老家过来躲债,两个人凑钱买了个二手小电视放在客厅,刚把电视装好,2020欧洲杯的揭幕战就开始了。
我到现在都记得揭幕战那天的场景:我们下班到家已经9点多,楼下烧烤摊的老板是个老西班牙球迷,知道我们要看球,特意提前给我们留了两串烤羊腰和一扎冰啤酒,说“今天揭幕战算我请你们的,这一年大家都太难了,好好看球”,那天土耳其对阵意大利,因莫比莱进球的时候,我们俩站在烧烤摊的塑料板凳上喊,整条街的声控灯都亮了,楼上的住户探出头来骂,我们就举着啤酒杯喊“一起来看啊兄弟!意大利进球了!”,后来真的有两个小伙子揣着花生米下来跟我们一起坐,一聊天才知道,一个是刚失业的程序员,一个是被欠了半年工资的外卖员,那天晚上我们四个陌生人坐在一起,没人聊KPI,没人聊欠了多少钱,没人聊面试又被拒了几次,就聊球员,聊战术,聊自己上学时候踢野球的糗事,喝到凌晨三点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原来日子再难,也能找到一点甜的。
那段时间我刚好在面一家我心仪很久的体育内容公司,终面的时候HR问我:“很多人说疫情之下办欧洲杯是劳民伤财,你怎么看?”我当时想都没想就说了我楼下烧烤摊的事,我说:“我之前也觉得体育是无关紧要的奢侈品,但是这大半年我身边好多人,日子过得一团糟,只有每天晚上看球的那两个小时,是真的开心,真的放松,体育从来不是脱离普通人生活的,它是我们这些普通人的情绪避难所,累了疼了躲进去两个小时,出来之后又能扛着生活往前走了。”那天我走出公司大楼半小时,就收到了offer,到现在我还在这家公司上班,说起来,2020欧洲杯算是我的半个“贵人”。
我始终觉得,这届欧洲杯从一开始就被赋予了足球之外的意义:它是疫情之后第一个全球级别的体育赛事,12个举办城市有的空场比赛,有的只允许30%的观众进场,看台上的球迷都戴着口罩,进球之后大家隔着座位碰肘庆祝,这些画面现在看依然很戳人——它告诉全世界,就算日子被打乱了,只要我们还愿意为了一个进球呐喊,生活就总能回到原来的轨道上。
那些哭着笑着的名场面,每帧都是普通人的人生镜像
如果要我选这届欧洲杯最让我掉眼泪的瞬间,我肯定会把票投给埃里克森倒地的那14分钟。
那场丹麦对阵芬兰的小组赛我是在医院走廊看的,我发小因为心肌炎住院,我刚给他送完饭,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刷直播,刚看到第10分钟,埃里克森突然无球状态下直挺挺倒在了草坪上,我当时手里的矿泉水瓶直接掉在了地上,我看着裁判疯狂招手叫队医进场,看着丹麦的球员立刻手拉手围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圈,把埃里克森护在里面,不让摄像机拍他的状态,看着队长克亚尔第一时间冲到埃里克森身边帮他清理呼吸道,还跑到场边抱着埃里克森崩溃的妻子安慰她,看着队医做了13分钟心肺复苏之后把埃里克森抬下场,看台上的芬兰球迷和丹麦球迷一起喊着埃里克森的名字,我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旁边的护士过来问我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摇摇头说“没事,我一个朋友没事了”。
那天我发小在病房里刷到新闻,给我发微信说:“你看他踢职业的都能得心肌炎,救过来之后还能回去踢球,我肯定也没事,等我出院了咱们还去踢野球,我当前锋给你送助攻。”现在他已经出院两年了,每周六都要约我们去踢两个小时球,上周还跟我说,他特意印了一件埃里克森的丹麦国家队球衣,每次踢球都要穿,“穿着就觉得有劲儿,什么坎儿都能过去”。
你看,足球哪里是22个人抢一个球的游戏啊,它照出来的都是我们自己的人生。
还有后来意大利夺冠的那个晚上,我那个赌球赢了我的室友,直接把手里的凉面扣在了地板上,抱着我号啕大哭,哭到都喘不上气,我知道他哭的不只是意大利夺冠,2018年世界杯预选赛意大利输给瑞典无缘正赛的时候,我们在大学宿舍喝了一箱啤酒,他坐在地上哭,说“我从06年就等着意大利再拿一次冠军,估计这辈子都等不到了”,决赛那天他刚好收到了银行的催债短信,欠的十几万加上利息快二十万了,他哭完抹了把脸跟我说:“你看意大利上次连世界杯都进不去,这才3年就拿欧洲杯冠军了,我这点债算什么,大不了慢慢还。”现在他已经找了一份销售的工作,上个月跟我说,债已经还了一大半了,等2024年欧洲杯,他要请我去意大利看球。
你看那些在球场上奔跑的球员,其实和我们这些普通人没什么区别:36岁的基耶利尼和34岁的博努奇,两个加起来快70岁的中后卫,被人骂了好几年“老了跑不动了”,结果决赛把英格兰的锋线防得没脾气,博努奇进球之后对着摄像机喊“我们还没老”的时候,我想起我爸快60岁了还在开出租车补贴家用,每次跟我说“我还能跑,不用你操心”;19岁的萨卡站在温布利的点球点前,罚丢了决定冠军的点球,赛后被网暴到关评论,我那时候特意发了条朋友圈骂那些网暴的人:“19岁的孩子敢站在欧洲杯决赛的点球点上,就已经比99%的人勇敢了,你19岁的时候敢在全班同学面前发言吗?”后来2022年世界杯萨卡连着进球,对着镜头笑的样子特别灿烂,像极了我刚进公司的时候做砸了项目,被领导骂了一顿,第二个项目就拿了部门第一的样子。
我一直不喜欢别人把足球说得多么高高在上,什么“和平年代的战争”,太夸张了,在我看来足球就是我们普通人的镜子,你在球员身上看到的坚持、遗憾、跌倒了再爬起来,都是我们自己每天在经历的事,看球的时候你会觉得,哦,原来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熬,原来熬过去真的能看见光。
时隔三年再回头,欧洲杯留给我们的远不止足球记忆
前几天我回了趟之前住的老小区,楼下的烧烤摊还开着,老板的T恤外面套了一件西班牙的国家队球衣,背后印着2020欧洲杯的logo,我跟他打招呼,他拍了拍身上的球衣说:“这可是我的幸运符,2021年那时候生意最差,全靠你们这些看球的小伙子天天来捧场,现在生意好了,我天天穿。”他还给我拿了一串烤羊腰,说“免费的,当年你陪我骂西班牙被淘汰的时候,说以后每次来都给你免单”。
我回家之后翻了翻那年的朋友圈,好多内容现在看了还会笑:有我和室友赌输了500块钱,给他转钱的截图,备注是“给意大利冠军球迷的赏钱”;有我发小出院之后第一次踢野球,穿着埃里克森的球衣比的剪刀手;有我们公司团建一起看半决赛,所有人举着啤酒的合影,那时候公司才10个人,现在已经快50个人了。
你说这届欧洲杯有什么特别的?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神迹,没有什么破纪录的进球,甚至连举办时间都比原定的晚了一年,但它就是刻在了我们这代人的青春里,因为它刚好出现在我们最难的那段日子里,给了我们一个理由停下来喘口气,给了我们和陌生人坐在一起碰杯的理由,给了我们相信“日子会好起来”的底气。
前几天我和室友已经订好了2024年欧洲杯的观赛团,我们打算去德国看意大利的比赛,我还特意翻出了当年我们写的那个赌约,大学宿舍白板上拍的照片,我已经存在手机里了,等去了意大利,我要把那张照片打印出来,放在罗马的竞技场上拍个照。
我现在经常跟身边刚看球的小朋友说,如果你只是想知道胜负,那你直接第二天刷比分就好了,你要是想真的看懂足球,就得找一届和你的人生绑在一起的赛事,你陪着那些球员一起哭一起笑,你把自己的喜怒哀乐都投射进去,那这届赛事就不是别人的故事,是你自己青春的一部分。
2020年欧洲杯对我来说就是这样的存在:它不是数据库里的一个赛事名称,是那个没有空调的夏天里的冰可乐,是我拿到offer那天的欢呼声,是朋友生病时的那点念想,是我们这些普通人在难捱的日子里,攒下来的最滚烫的记忆,以后老了我跟我孙子吹牛逼,我就跟他说,你爷爷我当年在10平米的出租屋,吃着5块钱的凉面,看着全世界最好的足球,那日子苦是苦,但是亮啊。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