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看台上攥皱了三张纸巾，才懂排球决赛最动人的从来不是冠军奖杯
那天的决赛对手是师范大学女队,过去三年她们都是这项赛事的冠军，队里有两个国家二级运动员，赛前几乎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碾压局，我表妹是理工大队的替补二传，半个月前训练崴了脚，绑了半个月石膏，教练本来已经说了不让她上场，她赛前偷偷找教练谈了三次，说“哪怕让我上去传一个球也行”。
前两局的走向和所有人预判的一模一样：理工大失误频频，师大的扣球又快又狠，很快就以25:18、25:20连拿两局，第三局开局还落后了4分，我坐在看台上都有点泄气，转头却看见旁边站着个穿美团外卖工服的小哥，头盔摘下来挂在胳膊上，举着个破破的应援牌喊得比谁都大声，一问才知道他是理工大2020级的学生，当年还是校队的主攻，今天送单路过操场，听见里面的加油声，连手里的两单外卖都先点了延长配送，特意跑进来加油。“我们队从来不会随便认输的，你看着。”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跟我说。
好像就是从他说完这句话开始,场上的局势变了，理工大的自由人佳佳，身高才1米58，是全队最矮的姑娘，连着扑出去救了三个眼看就要砸在地板上的扣球，有一次整个人滑出去半米多，胳膊蹭在塑胶地板上擦出一道血痕，下场简单喷了点碘伏、贴了个创可贴就又跑回了场上，第三局她们咬到24平，最后靠着主攻小楠的一个探头球拿了下来，看台上的宿管张阿姨举着自己手写的硬纸板牌子“姑娘们好样的”，手都举酸了也不肯放下来——她管的宿舍住了四个排球队的姑娘，平时总给晚训的她们留着热水门。
第四局打得更胶着,双方从20平一直咬到28平，最后理工大靠着一个快攻扳平了大比分，我手里的矿泉水瓶都被捏变形了，第五局赛点是14:12，理工大领先两分，教练突然叫了暂停，把我表妹换了上去，我看见她上场的时候手都在抖，站在位置上还悄悄活动了一下还没完全消肿的脚踝，对面发过来的球被自由人垫起来之后，她没有像大家预想的那样把球传给状态正好的主攻，而是一个背传把球给到了副攻的位置，副攻跳起来狠狠把球扣在了对方场地的死角。
哨声响起的那一刻,整个看台都炸了，我手里没喝完的冰可乐撒了旁边外卖小哥一身，两个人都顾不上擦，对着场上又喊又笑，表妹被队友按在地上抹了一脸的运动饮料，一瘸一拐地对着看台挥手，我突然鼻子就酸了，那座冠军奖杯才几十厘米高，可是下面垫着的是姑娘们整整一年早上6点起来绕操场跑的5公里，是扣球扣到抬不起来的胳膊，是膝盖上从来没好过的淤青，是崴了脚也不肯缺席训练的坚持，这些东西，可比奖杯沉多了。
我们总在排球决赛里掉眼泪，是因为它藏着最朴素的“普通人的英雄主义”
我第一次为排球决赛掉眼泪是2016年里约奥运会的女排决赛,那时候我刚毕业半年，连着换了三份工作，最后一份干了不到三个月被裁员，在家待了半个月不敢跟家里说，每天假装出门上班，其实在公园坐一天，我爸那时候也刚好下岗，在工厂干了20年的老技工，突然就没了活干，每天在家坐在沙发上抽烟，一句话也不说，整个家的气压低得像要下雨。
决赛那天下午我们俩守着客厅那台老彩电,前两局女排0:2落后塞尔维亚，我都想换台了，我爸按住我的手说“再看看，说不定能翻回来”，第三局女排咬着牙拿了下来，第四局打到24平的时候，我看见我爸攥着烟的手都在抖，最后惠若琪探头球打死的那一刻，我爸突然就哭了，用袖子抹脸，一个快50岁的男人，哭的声音都发颤，他说“你看人姑娘们，被压成那样都能翻回来，我一个大男人，怕啥啊”。
第二天他就去货运市场找了活,给人跑长途货运，这一跑就是7年，当年他看比赛的时候手里攥的那个搪瓷缸，被他激动之下扔出去磕掉了一块漆，现在还放在他的货车驾驶室里，每次说起这件事他都笑着说“这是女排给我的勇气缸”。
以前我总觉得“体育精神”是个很虚的词，离我们这些每天要算房租、要赶公交、要被领导骂的普通人太远了，但是那天之后我才懂，哪里远啊？排球决赛里藏的就是我们普通人最需要的英雄主义：不是让你去当拯救世界的超人，是让你哪怕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哪怕前面输了再多局，只要哨声没响，你就得伸手去接下一个球，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机会，你也要拼尽全力去够。
现在网上总有人说“躺平”“摆烂”，说“努力没用”，我每次看到这种话都想起那场里约奥运的决赛，想起我爸红着的眼睛，想起表妹她们队在0:2落后的时候也没有一个人放下手，你当然可以选择躺，但是你拼过一次就会知道，那种靠着自己的努力把烂牌翻过来的感觉，比躺着舒服一万倍。
排球决赛藏着最通透的团队哲学：没有英雄的个人，只有英雄的团队
表妹他们队夺冠之后我请全队姑娘喝奶茶,听她们聊队里的事才知道，表妹和主攻小楠三个月前还在冷战，那时候表妹刚升上二传的位置，传球总是不到位，小楠扣十次能有五次扣飞，两个人训练的时候吵了一架，小楠说“你能不能上点心传球”，表妹说“你自己跳不高怪谁”，之后两个人整整一周没说话，训练的时候也刻意避开对方。
后来一次对内训练,小楠扣球扣歪了，直接砸在了表妹的头上，表妹当时就懵了，坐在地上半天没起来，小楠吓得赶紧跑过去道歉，掏出来兜里的巧克力塞给她，两个人看着对方脸上的汗，突然就笑了，之后她们俩每天训练结束都加练一个小时，表妹练传球的精准度，小楠练不同位置的扣球，这次决赛的最后10分里，有6分都是两个人配合打下来的。
队里的副攻小宇是计算机系的有名的社恐,平时上课连举手发言都不敢，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但是一到场上，她喊“我来”“补位”的声音，整个操场都能听见，她跟我说“平时我社恐没关系，但是在场上我要是不喊，队友不知道我的位置，丢了球怎么办？”那天的颁奖仪式上，全队第一个把佳佳举到了最高的地方，所有人都知道，要是没有她救回来那8个必死的球，她们根本拿不到这个冠军。
我以前总觉得,赛场上最出风头的就是扣球的主攻，就像我们工作里总觉得最厉害的是做方案、拿订单的人，但是看了这场排球决赛我才明白，排球是最不讲究个人英雄主义的运动：你再厉害的主攻，没有二传给你传舒服的球，没有自由人把对面的扣球垫起来，你根本没有扣球的机会；你再厉害的二传，没有人把第一传接到位，你也传不出好球。
去年我做一个品牌活动的方案,总觉得自己的方案写得天衣无缝，看不起负责对接场地的同事，也觉得负责做物料的同事动作太慢，结果物料因为物流问题晚了两天，我的方案写得再好，活动也差点办砸，从那之后我就懂了，不管是赛场还是职场，没有哪个位置更重要，每个站在那里的人，都有他的作用，把自己的活干好，不给队友拖后腿，就是最好的贡献，哪有什么天生的英雄，不过是一群普通人凑在一起，为了同一个目标拼尽全力而已。
排球决赛的终点从来不是领奖台，是你往后想起时敢说“我没放弃”
那天夺冠之后,姑娘们没有去吃什么庆功大餐，全队抱着奖杯在操场的草地上坐了半宿，喝着冰可乐，聊以后的打算，主攻小楠说她准备考体育大学的研究生，之前家里人一直不同意，说女孩子学体育没前途，这次拿了冠军，她终于敢把自己的打算跟家里人说了，“哪怕考不上我也再考，就像我们打第五局的时候，落后3分都能追回来，考研算啥啊”。
社恐的副攻小宇下半年就要去互联网公司当程序员了,她说以前最怕的就是工作汇报，一上台就腿软，现在觉得“我在几千人面前打决赛都不慌，汇报有啥好怕的，大不了就当我在场上喊战术呗”，表妹摸着自己还肿着的脚踝笑，说今天上场的那两分钟，够她记一辈子，“以后要是工作遇到啥坎，我就想想今天，我连决赛都敢上，还有啥好怕的”。
去年我看排超联赛的决赛,江苏女排的几个00后小将，对着拥有好几位国家队队员的天津女排，硬生生拼了五局，最后还是输了，下场的时候几个姑娘哭的站都站不住，还是转过身对着观众席深深鞠了一躬，当时解说员说的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决赛不是只有拿冠军才叫赢，你拼到了最后一秒，没有放弃任何一个球，你就没有输。”
是啊,我们总觉得决赛的终点就是领奖台，就是那座金灿灿的奖杯，但是其实不是的，排球决赛真正的意义，是你在落后的时候没有放弃，是你和队友吵过架还是愿意把后背交给对方，是你摔了无数次还是愿意伸手去接下一个球，这些东西会刻在你的骨头里，变成你以后面对生活的勇气，比那座奖杯有用多了。
现在很多人总说青春太短,没什么值得怀念的，但是我觉得，如果你打过一场排球决赛，或者哪怕只是认认真真在看台上看过一场排球决赛，你就会知道，青春最值钱的从来不是那些光鲜亮丽的时刻，是你摔在地板上沾了灰的球衣，是你扣球扣到抬不起来的胳膊，是你和队友一起喊到哑的嗓子，是那些砸在地板上的汗水，每一声都响得像青春的回音。
下次如果有机会的话,去看一场排球决赛吧，不用是什么顶级职业联赛，就去你家附近的大学操场，或者社区的排球赛，你会在那些奔跑跳跃的人身上，看到你自己的影子，看到那种不管遇到什么都不肯认输的劲儿，那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也是我们活着，最该有的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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