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去爱知县半田市探亲,表哥在当地开了十来年中华料理店,店后面走三百米就是社区的公共篮球场,我去的第一天,刚把行李箱放下,换了双穿了三年的旧安踏就往球场跑——作为一个写了六年体育内容的从业者,我总觉得,要了解一个地方的体育底色,去社区球场比去专业体育馆有用得多。
半田是个靠海的小城,风里总飘着点本地特产酱油的咸香,傍晚的球场边种着一排樟树,蝉鸣裹着远处居酒屋的笑声飘过来,我刚站到场边热身,就看见个穿藏青色工装、头发有点花白的大叔抱着球走到三分线外,扶了扶腰开始投球,投完一个自己捡回来,再投,数到第三十五个的时候,他把球塞进网兜,掏出包里的冰麦茶灌了一大口,走到场边的长椅上坐下来,冲我点了点头。
半田球场的傍晚,没有“专业”的准入门槛
那天我后来跟这个叫佐藤的大叔聊了快半小时,他是球场旁边自行车修理铺的老板,今年43岁,每天下班都会来投35个三分,投完就走,不管进多少,这个习惯已经坚持了8年。 “35岁那年体检查出来高血脂还有轻度脂肪肝,医生说再不动就要吃药了,我不爱跑步,就喜欢投两下球,刚好那年35岁,就定了35个的量,投到现在,血脂早就正常了,上周去体检,医生说我身体比30岁的小伙子还结实。”佐藤大叔笑着指了指自己的鞋,那双磨平了后跟的亚瑟士已经穿了三年,是儿子淘汰下来给他的,“我膝盖不好,跑不动,也不会打对抗,就投三分,没人说我打得差,大家来这儿都是玩的,开心最重要。” 那天在场的还有个右腿装着天蓝色假肢的高中女生芽衣,假肢上贴了好几个灌篮高手的贴纸,她坐在场边反复练运球,手掌心磨得全是茧,休息的时候她告诉我,自己小时候出车祸截了右腿,去年看了东京残奥会的三人篮球比赛,突然就爱上了这项运动,现在每天放学都会来练两个小时,明年要参加爱知县的残运会预选赛。“我最喜欢三井寿,他说‘教练我想打篮球’的时候我哭了好久,他投了几万次球才练出三分,我才练了半年,不着急。”她拿起球比了个三井寿投三分的手势,眼睛亮得像星星。 还有个在名古屋读机械专业的中国留学生小周,每周都会坐半小时电车来半田打球,他说自己在国内读大学的时候,根本不敢跟陌生人组局:“我水平一般,打院队都是替补,之前在学校球场凑局,刚上去投了个三不沾,就被队友甩脸子,说‘菜就别来浪费时间’,后来我宁愿自己一个人练也不敢跟人打,到了这边第一次来打球,刚好缺人喊我上,我开场就传错了两个球,队友不仅没说我,还喊‘没关系,再来’,我当时差点哭出来,原来打球可以不用这么紧绷。” 我在半田待了二十多天,几乎每天都泡在那个球场上,见过穿木屐来投两个球就去买菜的老爷爷,见过接孩子放学顺路投几个三分的家庭主妇,见过刚下班穿着西装就过来打十分钟半场的上班族,没有人会盯着你的鞋是不是限量款,没有人会嘲讽你投不进球,没有人会因为你跑得慢、跳不高就把你排斥在球场外——这里的规则只有一个:只要你想玩,就可以上场。
我们总在给体育“划线”,却忘了出发的理由
从半田回来之后我经常会想起那个球场,因为我见过太多国内的球场,到处都是看不见的“准入线”。 上个月我家楼下的球场就发生过一件事:一个刚上初一的小男孩抱着几十块钱买的橡胶球来练球,刚好有几个穿限量款球鞋的高中生打半场缺人,喊他上去凑数,小男孩紧张,漏了两个人,还投了个三不沾,下来就被其中一个高中生骂:“穿得那么土,球也不会打,上来凑什么热闹?”小男孩抱着球蹲在球场边哭了好久,后来再也没见过他来打球。 我姐去年第一次报名跑半马,为了准备比赛练了三个多月,最后完赛成绩是2小时40分钟,她开心得发了个朋友圈,结果底下有个跑圈的人评论:“这配速还不如快走,浪费名额,能不能让给真正会跑的人?”我姐气得当场就把那人删了,之后再也没参加过任何马拉松比赛,这些年,见过太多人把体育等同于“专业”“成绩”“精英标签”:打球的要比谁的鞋贵、谁能扣篮,跑步的要比谁的配速快、谁跑的马拉松多,滑雪的要比谁的板贵、谁能滑黑道,甚至去健身房的都要比谁的私教课贵、谁的肌肉大,好像你没有过人的天赋,没有买最贵的装备,没有拿得出手的成绩,你就不配热爱体育,不配站在球场、跑道和雪场上。 但半田的那个球场给了我完全不一样的答案:体育从来不是精英的自留地,它是给所有人的礼物,你不需要有1米9的身高,不需要有进5分的配速,不需要有几万块的装备,甚至不需要有多健康的身体,只要你愿意站到场上,愿意跑起来,愿意投出那一下,你就已经享受到了体育最本质的快乐,我们总是忙着给体育划各种各样的线,却忘了当初自己第一次拿起球、第一次穿上跑鞋出发的时候,想要的从来不是别人的认可,只是自己开心而已。
那些没拿过奖牌的人,也配当体育的主角
我在半田的最后一周,刚好赶上他们社区办夏季篮球友谊赛,没有报名费,没有奖金,冠军奖品是一筐当地产的蜜柑,亚军是三袋大米,季军是六瓶本地酿的啤酒。 参赛的队伍什么人都有:佐藤大叔组了个平均年龄45岁的“老头队”,芽衣作为特邀嘉宾来开球,还有个72岁的老爷爷当替补,说自己年轻的时候是学校篮球队的,现在跑不动了,投两个三分还是可以的,那场比赛我全程在旁边看,全场没有职业裁判,是社区的志愿者当裁判,吹罚松得不行,走步、二运几乎都不吹,大家打得乱七八糟,但是场边的欢呼声比我看CBA总决赛还大。 最后佐藤大叔的“老头队”拿了第三名,领了六瓶啤酒,全队的人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开了酒,边喝边笑,佐藤大叔喝得脸通红,跟我说“这是我这辈子拿的第一个体育奖项,比我当年拿公司优秀员工还开心”,那个72岁的老爷爷在比赛最后三十秒投了个压哨三分,全场的人都站起来鼓掌,好几个小孩冲上去要他的签名,爷爷笑得合不拢嘴,说自己活了一辈子,第一次当“明星”。 那时候我突然明白为什么这两年国内的“村BA”“村超”会火遍全网,那些在泥地里打球的农民,那些光着脚踢球的村民,没有专业的装备,没有高额的奖金,甚至没有正规的场地,但是大家就是爱打、爱看,那种纯粹的热爱,比任何顶级联赛都动人。 我之前写过很多职业运动员的故事,写过奥运冠军站在领奖台上的荣耀,写过CBA球星投中绝杀的高光,但是在半田的那个球场,我第一次意识到:职业体育是站在塔尖的少数人,但是支撑起整个体育世界的,是千千万万个每天投35个三分的佐藤,是抱着球练到天黑的芽衣,是下班之后打半小时球的上班族,是周末在球场瞎跑的小朋友,这些人从来没有拿过奖牌,从来没有上过领奖台,但是他们才是体育真正的主角。
半田的风,吹到我们的球场要多久?
现在我每次去家楼下的球场打球,都会想起半田傍晚的风,混着酱油香和麦茶的甜味,想起佐藤大叔投完第三十五个三分之后比的那个胜利手势。 我很开心的是,这两年我身边的球场也在慢慢变:之前那种“菜就别来打球”的声音越来越少了,上次有个阿姨跳完广场舞来投三分,投进了大家都给她鼓掌;有个退休的大爷每天带孙子来练球,大家会主动把最空的半场让给他们;上周有个刚学球的小姑娘打半场投中了第一个球,全场的人都喊“好球”,小姑娘蹦蹦跳跳的,开心得不得了。 其实我们不需要花几个亿建顶级的体育馆,不需要花大价钱请国际球星来打比赛,真正的体育普及,从来都是从社区球场的一点点改变开始的:多给新手一点包容,少一点对装备和成绩的攀比,多一点“开心最重要”的松弛,少一点“必须赢”的焦虑。 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金牌,不是超越别人,而是让你在跑起来、跳起来的那个瞬间,感受到自己身体的力量,感受到最简单的快乐,那些被别人说“不专业”的热爱,那些投了几十次才进一个的三分,那些跑了三个小时才完赛的半马,那些滑了好多次还是站不起来的雪道,都是属于你自己的勋章,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 离开半田的时候,佐藤大叔给我塞了一瓶他们家自制的梅酒,芽衣给了我一张三井寿的明信片,小周送了我一个印着半田酱油logo的篮球钥匙扣,现在我每次打球之前都会摸一摸那个钥匙扣,想起佐藤大叔说的那句话:“投不进又怎么样呢?多投几次就好了,打球嘛,开心最重要。” 是啊,我们的人生又何尝不是一场投篮呢?不用在乎别人说你投得准不准,不用在乎你是不是比别人投得慢,你只要愿意举起手,投出属于自己的那一下,就已经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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