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我在纽约待了四个月做社区体育调研,租住在布鲁克林日落公园附近的老公寓里,楼下隔两个街区就是一片铺着旧沥青的公共篮球场,周末总挤满了光膀子打球的黑人小孩、下班来解压的拉美裔餐馆工,还有我这种凑数的亚裔游客,也就是在这片球场,我认识了16岁的街球少年马利克,还有每天早上5点绕着公园跑10公里的幼儿园老师莉娅,当时他们俩都抱着和体育相关的小梦想:马利克要靠打球拿NCAA奖学金,摆脱公屋的贫困生活;莉娅练了三年马拉松,要靠纽约本地跑者的豁免名额参加2024年纽约马拉松,给患肺病的退休消防员父亲募捐。
但就在今年年初,纽约市长埃里克·亚当斯的两条政策,把两个人的梦想砸出了裂痕,我看着他们在社交平台上发的抗议内容,再想起去年在纽约街头见过的那些堵在公共球场门口的收费桩、晚上10点准时熄灭的球场灯,突然觉得很多人嘴里“体育是最公平的上升通道”这句话,在资源倾斜的规则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
被一纸通知打碎的马拉松梦
先说莉娅的事,纽约马拉松作为世界六大满贯赛事之一,一直有个延续了17年的规则:给纽约本地居民留1000个不用抽签的豁免名额,只要你过去12个月参加过纽约路跑协会组织的5次社区业余赛事,就能直接获得参赛资格,这个规则本来是给普通纽约跑者的福利,毕竟纽约马拉松的公开中签率常年低于15%,很多业余跑者练五六年都抽不中。
莉娅为了拿这个豁免名额,整整准备了三年:2022年她跑了6次社区5公里、两次10公里,膝盖积液疼得蹲不下身还是咬着牙完赛;2023年她为了凑够赛事次数,甚至推了妹妹在加州的婚礼,赶去参加皇后区的冬季半马,零下3度的天气跑完全程,耳朵冻得失去了知觉,我去年离开纽约前她还开心地跟我说,只要再跑完11月的布鲁克林5公里,就稳拿2024年的名额了,她甚至已经印好了印着父亲名字的参赛服,打算跑完全程就把奖牌挂在父亲的病房里。
结果2024年1月,纽约市长办公室突然发了通知:直接取消这1000个本地居民豁免名额,所有名额全部划入慈善捐赠通道,想要免抽签参赛,最低要给市政指定的慈善项目捐2500美元,我看到消息的时候第一时间给莉娅发了信息,她过了两个小时才回我,只发了一张她放在衣柜里的参赛服照片,配了一句话:“我一个月税后工资3800美元,房租2100,吃饭交通要1000,你觉得我拿得出2500美元买一个参赛名额?”
后来她跟我吐槽,说纽约马拉松一年的营收超过2.2亿美元,光赞助商的冠名费就有7000万,这1000个名额就算全卖慈善款也不过250万美元,连营收的零头都不到,“亚当斯根本不是缺这点钱,他就是要把名额卖给那些愿意捐款的富豪,讨好他的上流社会支持者,我们这些普通跑者的梦想,在他眼里根本不值钱”。
我特别认同莉娅的这句话,体育赛事的本质从来不是敛财工具,尤其是像纽约马拉松这种靠本地居民支持了几十年的城市赛事,根就扎在普通市民的参与里,现在市长说砍就砍本地人的福利,把参赛资格变成了明码标价的商品,本质上就是在撕毁“体育面前人人平等”的基本原则:你爱跑多少年没用,你练得有多刻苦没用,只要你掏不起钱,你就连站在起跑线上的资格都没有。
街头球场的关灯令,掐断的是穷孩子的上升通道
如果说取消马拉松名额伤害的是普通业余爱好者,那亚当斯出台的公共球场管理政策,就是直接掐断了底层孩子靠体育改变命运的通道。
我认识的马利克住在球场附近的公屋里,妈妈是医院的保洁,一个月赚2800美元,要养他和两个妹妹,他从小就在这片球场打球,三分准得离谱,去年夏天已经有两个NCAA二级联盟的学校球探给他留了联系方式,说只要他能保持训练量,高中毕业就能给他提供全额奖学金,那时候他跟我说,他最大的梦想就是打进NBA,给妈妈买个带院子的房子,不用再闻公屋走廊里发霉的味道。
但是去年夏天,亚当斯政府出台了两条规定:第一,所有公共篮球场晚上10点准时关灯锁门,理由是“减少夜间街头暴力”;第二,曼哈顿、布鲁克林核心区的17个公共篮球场开始收取入场费,每人每次5美元,这两条规定几乎直接断了马利克的训练路:纽约夏天白天最高温能到37度,他下午3点放学还要去餐馆洗3个小时盘子赚零花钱,9点半才能到球场,刚打半小时灯就灭了;他试过白天早起训练,但是夏天太阳太晒,打半小时就中暑晕了一次,之后再也不敢了,至于5美元的入场费,他说“我一周的零花钱才10美元,要给妹妹买零食,根本不可能拿来打球”。
更讽刺的是,之前每年夏天,杜兰特、欧文这些纽约出身的NBA球星都会来公共球场打野球,很多球探也会蹲在这些球场里找好苗子,马利克去年就是在一次野球局上被球探看中的,但现在球场收了费、到点就锁门,球星不来了,球探也不来了,马利克给我发消息说,最近半年都没有球探联系过他,再这样下去,奖学金大概率是拿不到了,“可能毕业之后就去餐馆当全职服务员吧,还能多赚点钱贴补家里”。
我看到消息的时候特别难受,我们总说体育是最没有门槛的上升通道,不需要你有好的家庭背景,不需要你花很多钱补课,只要你肯努力有天赋,就能靠这个改变命运,但现在的现实是,当公共体育资源被一点点收回,当免费的球场要收费、要限时,这条通道的入口已经对穷孩子关上了,亚当斯天天在公开场合喊要消除种族不平等,要给少数族裔孩子更多上升机会,但偏偏是最能帮这些孩子改变命运的公共体育资源,他第一个拿出来开刀,这种行为不是虚伪,是什么?
给富豪砸钱不眨眼,给普通人省钱抠抠搜搜
亚当斯政府给出的所有削减社区体育资源的理由,都是“为了节省市政预算”:取消马拉松豁免名额一年能省200多万美元的运营成本,公共球场收费一年能赚120万美元,砍社区青少年体育联赛的预算一年能省800万美元,加起来一年能省1100多万美元,听起来好像很有道理,但你只要翻一翻纽约市政的体育预算账单,就会发现这笔账算得有多荒唐。
2023年纽约为了申办2026年世界杯的主办城市,给国际足联送的“申办礼包”就包括3亿美元的场馆改造补贴、1.2亿美元的周边基础设施建设费用,光世界杯期间的临时球迷广场草坪,就花了180万美元;今年为了给NFL的超级碗造势,纽约在曼哈顿办了一周的球迷活动,直接花了8000万美元,其中光给明星的出场费就有1200万;更不用说去年给扬基队翻新主场周边的商业设施,政府直接免了3亿美元的税,给曼哈顿上东区的私人高尔夫俱乐部免了1.2亿美元的地税。
我当时去皇后区的一个社区游泳馆做调研,那个游泳馆已经建了40年,瓷砖掉了一半,泳池恒温系统坏了三年,冬天水温只有20度,小孩下水都冻得哭,管理员说他们申请了3年的维修资金,总共只需要120万美元,市政府每次都回复“没钱”,但就是这个游泳馆,走路20分钟就能到2026年世界杯的主办场地大都会球场,政府为了给球场修VIP停车场,直接拆了旁边的一片社区足球场,花了2000万美元。
我做体育行业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城市搞体育的逻辑:把钱都砸给顶级赛事、顶级职业俱乐部,因为这些能出政绩,能上新闻,能吸引游客来消费,而那些给普通人用的社区球场、游泳馆、青少年联赛,看不见政绩,赚不到快钱,就成了预算削减的第一对象,但这种逻辑从根本上就是错的:一个城市的体育实力从来不是看你办了多少届世界杯、多少场超级碗,而是看你有多少普通市民能每周免费打上球,有多少穷孩子能靠体育改变命运,有多少像莉娅这样的普通人不用花大价钱就能参加自己城市的马拉松,你办十次世界杯,要是本地的孩子连个免费踢球的地方都没有,那这些赛事再辉煌,也跟普通人没关系。
体育该是普通人的刚需,不是城市的门面
我之前去波特兰做调研,人家的体育预算70%都投在社区:所有公共球场24小时开灯免费进,社区组织的青少年篮球联赛政府给买装备、发奖金,还有专门的工作人员对接NCAA的球探,给有天赋的孩子牵线;本地业余跑者要是抽中了波士顿马拉松,政府还给补贴报名费和路费,人家也办顶级赛事,波特兰马拉松每年也能赚几千万美元,但人家赚的钱全部投回了社区体育,而不是拿去给富豪俱乐部做补贴。
最近我刷到新闻,说马利克他们社区的居民自己凑了2000多美元,给公共球场装了太阳能路灯,结果市政工作人员上门说私装路灯违规,要强制拆除,居民堵在球场门口抗议了三天,才暂时保住了路灯,马利克给我发了一段晚上打球的视频,灯光有点暗,但是一群小孩跑着喊着,特别热闹,他说“现在打球都提心吊胆的,怕哪天灯就被拆了”,而莉娅今年去跑了新泽西马拉松,报名费只要80美元,不用抽签,她跑了3小时47分,拿到了波士顿马拉松的资格,她说她以后再也不会跑纽约马拉松了,“那不是给我们普通人跑的,是给富豪和游客撑场面的”。
作为一个体育行业的写作者,我一直觉得,体育最珍贵的地方从来不是领奖台上的金牌,也不是几亿美元的赛事营收,而是普通人为了一个小目标拼尽全力的样子,是穷孩子在球场上挥汗如雨想要改变命运的样子,是这些最平凡的热爱,才构成了体育的底色。
纽约市长亚当斯一直说要把纽约打造成“全球第一体育城市”,但我想告诉他,真正的体育城市,不是靠花几个亿办赛事堆出来的,而是让每个普通人都能享受到体育的快乐,让每个有天赋的穷孩子都有机会靠体育改变命运,让每个练了三年马拉松的普通老师,不用掏2500美元就能站在自己城市的马拉松起跑线上,如果做不到这些,就算纽约办再多的世界杯、超级碗,也不过是个没有温度的体育空壳而已。
别把体育,变成只有精英才玩得起的奢侈品,这是我想对纽约市长说的话,也是我想对所有把体育当成政绩工程的城市管理者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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