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晚上七点半，我在上海普陀区宜川三村的社区篮球场见到许玥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给刚到的夜跑团成员递荧光臂带，马尾辫甩得飞快，额角的汗把碎发粘在脸颊上，旁边的石墩子上堆着半箱矿泉水、一沓打印好的跑步路线图，还有两个给带宠物来跑步的成员准备的拾便袋。 “今天新来的两个朋友跟在队尾就行，跑不动就走，咱们不拼速度，安全第一啊！”她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周围十几个人齐齐应了声“好”，有人顺手给她递了瓶冰可乐，她摆摆手说“等下还要盯羽毛球局，喝了怕跑厕所”，转头就跟我打了个招呼，“稍等我两分钟啊，等他们出发我就过来。” 这是许玥做社区体育推广的第三年，从最初找不到羽毛球搭子的社恐互联网运营，到现在手里握着12个运动群、覆盖周边3公里近4000居民的“搭子红娘”，她把别人眼里“不务正业”的爱好，做成了周边上班族和居民眼里最靠谱的“下班快乐密码”。
从“被放鸽子的爱好者”到“攒局群主”：年轻人缺的从来不是运动意愿，是门槛
许玥说自己最早想做运动群，完全是“被逼的”。 2021年她从互联网公司离职gap，刚搬到宜川三村的时候，最大的爱好就是打羽毛球，可周边最近的正规场馆要骑20分钟电动车，工作日晚上的场地要40块钱一小时，最头疼的是找不到搭子：身边同事要么下班要带娃，要么住得太远约不上，她曾经在闲鱼、小红书都发过“求羽毛球搭子”的帖子，备注了“AA场地费，我带水带备用拍，新手也没关系”，结果一周只收到一个私信，对方约了周六下午两点的场，她提前半小时到场馆等了一个小时，人没来，消息也不回。 “我当时坐在场馆门口的台阶上喝冰红茶，越喝越委屈，我不就想打个球吗，怎么这么难？”许玥说，那天她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在小区业主群里发了条消息：“有没有邻居周末想打羽毛球？我可以去谈小区门口那个废弃的老年活动室，咱们凑钱租下来自己玩，比场馆便宜一半。” 原本没抱希望，结果一下午就有7个人私戳她报名，最远的是隔壁小区的上班族，说找搭子找了大半年，她当天就跑到居委会谈场地，那个旧活动室已经空了两年，堆了不少杂物，居委会本来就头疼怎么处理，听说她们要用来做运动场地，当场就同意了，一个月只收500块钱的管理费，水电自理，许玥拉着几个报名的邻居打扫了整整两天，擦干净积灰的地面，拼了两张旧桌子当休息台，在拼多多上花120块钱买了个可折叠的羽毛球网，第一块“社区羽毛球场”就这么成了。 第一次活动凑了8个人，AA下来每个人只花了8块钱，打到晚上九点大家都舍不得走，有人提议建个群，以后方便约球，许玥就成了第一任群主，最开始群里只有20多个人，后来大家口口相传，带朋友来，带同事来，不到半年就扩到了500人，还有人问能不能搞篮球局、夜跑局，许玥索性又开了篮球群、夜跑群，后来飞盘火的时候开了飞盘群，今年腰旗橄榄球流行又开了橄榄球群，甚至还有阿姨找过来，让她开个太极群、柔力球群，现在她手里12个群，加起来快4000人，最小的群成员是刚上小学的小朋友，最大的已经72岁了。 我以前总听人说“现在年轻人都懒得动，宁愿在家刷手机也不愿意出门运动”，但在许玥的群里我完全看不到这种情况：羽毛球局提前三天放名额，十分钟就抢光，夜跑团每次最少20个人参加，连周一晚上的篮球局都能凑齐两拨3v3的人，许玥跟我说，其实不是年轻人不爱运动，是运动的门槛太高了：“你想，普通上班族下班已经六点半了，坐地铁到场馆要半小时，场地费一小时四五十，还要提前一周约，打两个小时算上来回路费、水钱，一百多块钱就没了，要是找不到搭子，连场地都约不了，这么高的时间成本、金钱成本、社交成本，谁能坚持得下来？我做这些事，说白了就是把这些门槛给大家拆了，下楼走十分钟就能到，打一晚上球十块钱，不用你费劲找搭子，来就有位置，你说大家愿不愿意来？” 我特别认同她的话：我们谈了这么多年“全民健身”，很多人总觉得要建多少个高端场馆、办多少场大型赛事才算成绩，但实际上普通人需要的从来不是能办国际比赛的专业场地，就是一个离家近、花钱少、有人陪的小空间而已，很多时候不是大家不想运动，是没有人为他们把“想运动”和“能运动”之间的路打通，而许玥做的,就是这个铺路的人。
把闲置空间变成“下班运动场”：她的局比公司团建火10倍
许玥最厉害的地方，是能把周边别人看不上的闲置空间，全都变成运动场。 小区北门原来有一块200多平的空地，荒了五六年，平时就是大家堆杂物、停电动车的地方，许玥看上了这块地，跑了居委会三趟，又拉了群里三个做设计的邻居，免费做了改造方案：把杂物清走，地面补平，画个3v3的篮球场线，装个可移动的篮筐，旁边留一块地方放休息的石凳，居委会本来就想改造这块空地，见她方案都做好了，立刻就批了，还申请了街道的资金，给这块地装了两个太阳能路灯，现在这块篮球场，每天下班之后都满员，有人打半场，有家长带着小朋友拍球，连旁边跳广场舞的阿姨都愿意凑过来投两个篮。 旁边的星光耀商场天台之前一直空着，只有商场做活动的时候才用两次，许玥找到商场的运营负责人，谈了个“双赢”的方案：周一到周五晚上7点到10点，天台免费给他们用作飞盘和腰旗橄榄球的场地，他们每次活动都会在群里@大家，散场之后可以去商场负一楼的小吃街吃饭，还可以帮商场发朋友圈宣传，商场算了算账，每次活动最少20个人，就算每个人只花20块钱吃晚饭，一晚上就能给商场带来四百多的客流，还能赚个好口碑，当场就同意了，现在还主动给他们提供免费的矿泉水，甚至给群成员发商场餐饮的优惠券。 我上周三跟着她去看了羽毛球局，20个人挤在两个场地，轮换着上场，有穿格子衬衫的程序员，有旁边小学的语文老师，有开网约车刚交班的司机，还有两个头发花白的阿姨，打得满头是汗也不肯下场，休息的时候大家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有人带了卤味、有人带了冰西瓜，你一块我一块分着吃，聊的不是KPI、不是房价，是刚才那个扣球有多帅，是周末要不要组织去郊野公园骑行，有个做后端开发的男生跟我说，他之前下班就回家躺平刷短视频，一年胖了20斤，脂肪肝都出来了，现在每周最少来三次，体重掉了18斤，还认识了现在的女朋友，就是去年打羽毛球混双的时候搭档认识的：“我以前最烦公司团建，一群人尬聊还要应付领导，来这儿打球不一样，大家不用装，玩得开心最重要，我现在每周最盼的就是周三和周五的羽毛球局，比盼着发工资还积极。” 许玥给所有的局都定了三个规矩：第一，所有费用AA，公开透明，她一分钱不赚，每次活动的账单都会发在群里；第二，不搞技术歧视，新手来玩有人免费带，不准嫌别人打得差；第三，9点半之后所有有噪音的活动全部停止，不能影响周边居民休息，我问她有没有算过这三年一共攒了多少局，她算了半天说算不清：“最少也有一千多场了吧，反正我手机里现在光订场地的记录就有好几百条，每次看到大家打完球开开心心的样子，我就觉得挺值的。” 我之前做体育行业调研的时候，总听人说“群众体育不好做，赚不到钱还麻烦”，但许玥的经历给了我另一个答案：群众体育的核心从来不是“赚钱”，是“服务”，很多地方建了很多高端场馆，但离居民区远、收费高，普通人根本用不上，反而那些被忽略的闲置空间，只要稍微改造一下，就能变成大家最喜欢的运动场所，所谓的“15分钟健身圈”，从来不是靠砸钱建出来的，是靠像许玥这样的人，一点一点把空间、人、资源串起来,才真正落到了地上。
被骂“多管闲事”也不放弃：她想让普通人的体育不需要“坚持”
做社区体育这三年，许玥也不是没遇到过委屈。 最开始搞篮球场的时候，有住在旁边楼的业主投诉，说打球太吵，影响孩子写作业，有人跑到居委会去闹，说许玥“多管闲事”，想赚大家的钱，还有人偷偷把篮筐的螺丝拧松，把她们放在场地边的矿泉水扔到垃圾桶里，那段时间许玥压力特别大，躲在楼梯间哭了好几次，甚至想过干脆把群都解散算了，直到有个60多岁的张阿姨找到她家，给她送了一饭盒自己包的饺子，说自从跟着她们打羽毛球，自己的颈椎病都好多了，以前换季就感冒，现在一年都没去过医院：“小许你别放弃，我们都支持你，谁要是有意见，我们帮你去说。” 那天许玥吃着饺子，哭得更凶了，第二天就带着几个群里的成员，一家一家去找投诉的业主道歉，跟人家承诺晚上9点半之后绝对不打球，还特意给羽毛球群买了静音球，篮球群9点之后就打海绵球，每年中秋节还组织群里的人给周边业主送月饼，时间长了，大家也都理解了，之前投诉最凶的那个业主，现在还偶尔带着自己家儿子来打球。 去年还有个小伙子参加夜跑团的时候，不小心崴了脚，家属找到许玥，让她赔医药费，说“是你组织的活动，你就要负责”，许玥没跟人家吵架，主动承担了一半的医药费，转头就找了保险公司，谈了个团体临时意外险的合作，以后每次活动，每个人花1块钱就能买当天的意外险，群公告每次都提前写清楚风险，自愿参加，出了问题走保险，现在大家都特别配合。 我问许玥有没有想过把这个事做成商业化的项目，毕竟现在很多做运动社群的都开始收会员费、卖周边了，她摇摇头说暂时不想：“我要是开始收费，性质就变了，现在大家来玩，就是觉得我这儿公平、没有套路，要是收了钱，大家就会觉得我是为了赚他们的钱，那种轻松的感觉就没了。”她现在偶尔会接一些周边运动品牌的小推广，或者帮场馆带点团购的名额，赚的钱足够覆盖自己的生活成本，剩下的钱都投到了运动场地的改造上，上个月刚给羽毛球场换了新的地胶，给夜跑团买了新的荧光棒和急救包。 许玥总跟群里的人说，我从来不会劝你们“坚持运动”，“坚持”这两个字太苦了，运动应该是快乐的：“你今天想跑就跑，不想跑就来场边递水聊天，不想玩就半个月不来也没人说你，不用打卡，不用完成KPI，你觉得开心最重要。”她去年还组织了第一届“社区运动会”，200多个人参加，项目都是拔河、定点投篮、羽毛球双打这种没有门槛的项目，不设专业裁判，奖品就是洗衣液、食用油、周边场馆的健身周卡，都是周边商家赞助的，最后拿定点投篮一等奖的是个72岁的王大爷，举着奖品笑得跟个小孩子一样，说自己年轻的时候就爱打篮球，现在年纪大了打不动全场，投投篮还是没问题。 我一直觉得，我们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总觉得体育要么是专业运动员拿奖牌，要么是普通人减肥、健身、完成“每日一万步”的任务，给体育附加了太多功利的意义，却忘了体育最本质的属性就是快乐，是人和人连接的方式，许玥做的事最棒的地方，就是把体育从“任务”变回了“游戏”：你不需要有专业基础，不需要有多厉害，只要你想玩，就能找到位置，哪怕你只是来吹吹晚风、跟大家聊聊天，都没人会说你什么。 现在许玥已经拿到了街道的扶持资金，准备在周边再开3个“社区运动驿站”，配免费的饮水、急救包、运动器材，给大家提供更多的活动空间，她跟我说，自己的愿望特别简单：“就是以后大家下班，不用想着回家躺平刷手机，下楼走十分钟就能找到搭子，玩上半小时，出一身汗，开开心心的，不用花多少钱，也不用有什么压力，这就够了。” 这几年我们总在说要发展体育产业，要提高全民身体素质，政策给了不少，资金也投了不少，但很多时候我们都忽略了最基层的需求，忽略了像许玥这样的“草根体育人”，他们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成就，也没有赚到大钱，但他们把体育种到了普通人的生活里，让体育变成了大家日常的一部分，而不是停在文件里的口号，这才是体育行业最有价值的事，也是我们最需要的“体育精神”。 走的时候我问许玥，有没有想过以后这个事能做多大，她笑着指了指篮球场上正在跑跳的人：“多大我没想过，只要大家需要，我就一直做下去呗。”晚风刮过，场上传来一阵笑声，我突然觉得,这就是体育最好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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