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在杭州拱墅区朝晖七区的社区球场碰到孙光明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这个皮肤黢黑、裤腿上还沾着球场灰尘的半大老头,就是那个跑过127场马拉松、在杭州跑圈有名的“孙队”,他刚吹完社区少年篮球赛的半场哨,正蹲在地上给一个崴了脚的小队员揉脚踝,手里攥着的皱巴巴的护具,还是2018年他跑上海马拉松时的赛事周边,那天杭州32度,他洗得发白的参赛服后背湿了一大片,领口还别着个“社区体育志愿者”的塑料牌,边缘已经磨得发毛。
58岁的孙光明不是什么专业运动员,退休前是当地一家国企的后勤干事,42岁才开始第一次跑步,用他自己的话说“前半辈子连800米测试都没及格过”,但就是这样一个普通人,用16年的时间,不仅把自己跑出了脂肪肝、跑出了好身体,还把原本连个像样活动场地都没有的老小区,变成了杭州远近闻名的“运动示范社区”。
42岁的“胖子”第一次跑3公里,喘得像拉破的风箱
孙光明的运动起点,说起来一点都不酷,甚至有点狼狈,2007年单位体检,178斤的他查出了重度脂肪肝、高血压三级,医生拿着体检报告跟他说“你再这么天天坐办公室喝啤酒,不到50岁就得躺病床上”,那天晚上他睡觉打呼,把旁边的老婆吵得半宿没睡着,踹了他一脚说“你再不动,我就跟你分房睡”。
被逼得没办法的孙光明,第二天早上硬着头皮下了楼,沿着小区旁边的小河边走了半个月,才敢试着跑两步,第一次挑战3公里,他歇了8次,跑到最后扶着路边的冬青丛吐,脸憋得通红,喘得像个拉破的风箱,当时小区里退休的体育老师王师傅刚好遛弯路过,给他递了瓶凉白开,说“小伙子,运动不是跟别人比快,是跟自己的身体交朋友,能跑就跑,跑不动就走,不丢人”,这句话孙光明记到了现在,后来他带社区跑团的时候,跟所有新人说的第一句话也是这个。
那之后他每天早上5点半准时出门,从跑3公里要歇8次,到能一口气跑5公里、10公里,只用了半年时间,半年后他去医院复查,体重掉了32斤,脂肪肝变成了轻度,血压也稳了,2008年杭州马拉松开放报名,他抱着试试的心态报了半程马拉松,穿着几十块钱的帆布鞋就上了赛道,跑到18公里的时候脚上磨了三个泡,一瘸一拐地走了3公里,最后2小时17分完赛,拿到奖牌的时候他站在终点给老婆打电话,声音都抖:“我居然真的跑完了21公里,我以前想都不敢想。”
从那之后孙光明就迷上了马拉松,北马、厦马、广马……国内有名的赛事他跑了个遍,最多的时候一年跑12场全马,最好成绩3小时42分,家里的奖牌装了满满三个收纳箱,跑圈的人都喊他“孙大神”,走到哪都有人找他讨教跑步经验。
跑了30场马拉松后,我突然觉得“没意思”了
这样四处刷赛事的日子,孙光明过了8年,直到2015年的厦门马拉松,给他浇了一盆冷水,那次他跑在330的配速段,旁边一个和他同岁的跑友,跑着跑着突然往前栽倒,孙光明伸手去扶都没扶住,人当场就没了意识,后来听说送到医院还是没能救回来,那次孙光明没跑完剩下的10公里,坐在赛道边的路牙子上愣了两个小时,他突然想:我天天到处跑马拉松,拼配速拼奖牌,到底是为了啥?万一哪天我也倒在赛道上,这些奖牌能当饭吃吗?
回到杭州之后发生的两件事,更让他坚定了改变的想法,一件是小区里跳广场舞的张阿姨,跟着网上的视频乱学动作,崴了脚在家躺了半个月,儿女在外地上班没人照顾,孙光明和老婆去看她的时候,张阿姨拉着他的手说“我也想运动,但是没人教,也不知道去哪学啊”,另一件是楼下的篮球框坏了大半年没人修,小区里的小孩抱着篮球在马路边上拍,有个小男孩差点被电动车撞,车主骂了两句,小孩站在路边哭,孙光明过去哄他,小孩仰着头问“爷爷,我们什么时候能有自己的篮球场啊?”
那天晚上孙光明翻着自己一柜子的奖牌,突然觉得“特别没意思”,他说:“我自己跑再多,拿再多奖,身边的人连个安全运动的地方都没有,连个靠谱的人带他们运动,我这个‘大神’当得有什么意思?”他当场就做了决定:以后不再到处刷赛事,把所有精力都放在社区体育上,先给小区的孩子们整一个篮球场出来。
把小区楼下的“边角料”,变成大家的“运动场”
说干就干,孙光明第一时间找了社区和物业,说想把小区北门那块堆了好几年建筑垃圾的空地整理出来,铺成塑胶场地,装篮球架和健身器材,物业一开始死活不同意,说“整场地要花钱,后续维护也麻烦,小孩摔了我们担不起责任”,孙光明跟物业主任拍了胸脯:“钱我先出两万,不够的我找小区的居民凑,责任我来担,我牵头签自愿使用责任书,出了问题不找物业。”
他拉着小区里十几个经常一起跑步的跑友,周末当志愿者,铲垃圾、平地面、铺塑胶,干了整整两个月,手上磨了好几个泡,老婆一开始骂他“瞎折腾”,后来也拎着水去工地给他们帮忙,最后120平的空地整出来,一共花了五万多,孙光明自己掏了两万,剩下的是小区居民你一百我五百凑的,篮球架是他找以前的老同事 discounted 买的,健身器材是社区申请的公益项目,场地建好那天,小区里的小孩抱着篮球在塑胶地上跑,张阿姨带着广场舞队的姐妹在旁边试跳,比过年还热闹。
场地有了,孙光明又张罗着组建了社区跑团,一开始只有7个人,都是平时跟他一起跑步的邻居,现在已经有320多个人,年龄最大的78岁,最小的才7岁,他给跑团定了个规矩:不许比配速,不许晒跑量,新人来了先从快走开始,能跑多少跑多少,跑不动就喊停,跑团里还有专门的“陪跑队”,都是有几年运动经验的老队员,专门陪高血压、糖尿病的慢性病患者慢跑,还会帮他们记录心率、调整运动计划,这么多年下来,跑团里没有人受过严重的运动伤。
小区里14岁的浩浩是去年加入的,那时候他190斤,沉迷手机游戏,放假在家连门都不出,爸妈管不了,找到孙光明想让他带着孩子动一动,孙光明也不说教,每天早上5点半准时去浩浩家楼下喊他,一开始陪着他走3公里,走了半个月开始慢慢跑,后来又带他去社区篮球场打篮球,半年下来浩浩瘦了40斤,现在还是社区少年篮球队的主力后卫,上个月去参加区里的中学生篮球赛,还拿了季军,浩浩妈妈给孙光明送锦旗的时候红着眼眶说:“我们家孩子以前跟我们说话都不耐烦,现在会主动给队友递水,会帮奶奶拎菜,整个人都开朗了,您就是我们家的恩人。”孙光明摆着手说:“我就是带孩子玩而已,没啥大不了的。”
这几年孙光明还牵头办了7届“社区邻里杯”篮球赛,不仅小区的居民参加,旁边小区的上班族、经常来送外卖的小哥都能报名,去年的决赛当天,球场旁边围了两百多个人加油,呐喊声比CBA现场还热闹,以前跳广场舞的阿姨和打篮球的小孩经常抢场地,孙光明牵头定了时间表:晚上6点到7点半是广场舞时间,7点半到9点是篮球时间,这么多年大家都自觉遵守,再也没吵过架。
我们不需要那么多“大神”,需要更多“领路人”
我之前采访过不少体育行业的从业者,大家聊起群众体育,总爱说“要加大投入”“要完善设施”,但接触过孙光明之后我才明白,硬件当然重要,但比硬件更重要的,是“人”的连接,很多小区不是没有健身器材,是器材落了灰没人用;很多人不是不想运动,是不知道怎么开始,没人带,怕孤单,怕自己动作不对被笑话,孙光明做的最有价值的事,从来不是他自己跑了多少场马拉松,而是他帮几百个普通人跨过了“开始运动”那道最矮也最难的门槛。
现在很多人对体育的理解有误区,觉得体育就是专业运动员拿金牌,就是朋友圈里晒配速、晒完赛奖牌,就是要花很多钱买贵的装备、去高端的健身房,但孙光明的故事告诉我们,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比”,而是“陪”,是让每个人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运动方式:不用跟别人比配速,能每天下楼走半小时就是好的;不用跟别人比奖牌,能跟邻居打半小时篮球出一身汗就是好的;不用买几千块的跑鞋,穿舒服的旧鞋子能走能跑就是好的。
去年国家体育总局发布的数据显示,我国经常参加体育锻炼的人数比例已经超过37%,但其中有超过六成的人都是“独自运动”,没有固定的运动社群,也没有专业的指导,不仅容易受伤,也很难长期坚持,孙光明这样的“社区体育带头人”,恰恰补上了这个缺口:他们不是专业的教练,也不是什么政府官员,就是愿意花时间、愿意吃亏、愿意带着大家一起玩的普通人,他们就是中国群众体育的“毛细血管”,把运动的活力送到了每一个小区的楼下。
现在的孙光明,每年还是会跑1-2场马拉松,但是从来不追求成绩,跑到高兴了就停下来拍拍照,碰到熟人就聊两句,用他的话说“现在跑马就是玩,开心最重要”,他每天早上5点半还是准时出门,带跑团的人跑5公里,然后去社区球场整理器材,下午给少年篮球队的孩子当教练,晚上还要去球场盯着,怕小孩打球摔着碰着,有人问他天天忙这些图啥,他指着球场边喊他“孙爷爷”的小孩,指着跳广场舞跳得满头汗的阿姨,指着打完球坐在路边喝冰汽水的外卖小哥,笑着说:“你看他们多开心啊,这比我拿任何马拉松奖牌都值钱。”
我一直觉得,中国体育的未来,从来不是靠几个奥运冠军撑起来的,而是靠千千万万个孙光明这样的普通人撑起来的,他们就像一颗颗种子,种在每一个社区的楼下,种在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里,让运动不再是少数人的狂欢,而是所有人都能参与的日常,我们不需要那么多跑圈“大神”,我们需要更多这样的“领路人”,带着大家一起动起来,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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