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莱姆斯是去年7月的一个下午，上海的天热得像个蒸笼，我去浦东金桥的一个社区球场找朋友打羽毛球，老远就看到一个一米九的金发老外蹲在地上，正给个挂着鼻涕的小屁孩系鞋带，身后一群穿着五颜六色球衣的小孩追着球疯跑，喊叫声快盖过了树上的蝉鸣，他身上那件多特蒙德的旧训练服后背全湿了，贴在背上，裤腿上沾着半干的草汁，胳膊上的多特队徽纹身晒得有点发淡，我喊了一声“莱姆斯？”，他转过头露出一口白牙，用带着点德国腔的中文跟我打招呼：“哎！你是来探班的记者朋友对吧？等我十分钟啊，这组颠球训练结束我们聊。”
那时候我就知道，网上大家叫他“老外傻哥”真的没叫错——放着德国老家安稳的青训教练工作不做，跑到中国来守着个社区球场，收的学费还不到周边商业青训机构的三分之一，困难家庭的孩子全免费，自己的球鞋补了三次还在穿，说他“傻”真的一点都不冤，但跟他聊了一下午，再看了他带的小孩踢了半场友谊赛，我突然觉得，我们天天喊着中国足球没希望，或许缺的就是几个这样的“傻子”。
从多特梯队失意少年到漂洋过海的“社区教练”
莱姆斯全名叫莱姆斯·霍夫曼，今年32岁，老家在德国鲁尔区的多特蒙德，从小就是多特的死忠，10岁就进了多特蒙德的U12梯队，本来以为能走上职业球员的路，结果16岁那年一场青年联赛里十字韧带断裂，养了一年伤之后状态大不如前，只能放弃职业球员的梦想，考了德国足协的青训教练证，在家乡的社区俱乐部带小孩踢球,一呆就是10年。
2018年他休年假来中国旅游，从北京玩到上海，住的酒店就在我现在碰到他的这个社区旁边，他说那时候每天傍晚下楼散步，看到小区边上的标准足球场要么空着锁门，要么被广场舞的阿姨占了，偶尔有几个小孩拿着球想踢，要么被家长骂“一身汗脏死了”，要么被保安赶出去，他当时就觉得特别奇怪：“德国到处都是免费的社区球场，小孩放学了随便踢，怎么中国这么大的球场，小孩连进去玩的资格都没有？”
他本来的年假只有15天，结果直接把回程机票退了，在社区旁边租了个10平米的小单间，打算留下来做社区青训，第一步就是找物业谈球场使用权，那时候物业根本不搭理他，觉得这个老外要么是骗子要么是脑子有问题：“我们球场要维护的，你带一堆小孩来踢，草皮踢坏了你赔啊？”莱姆斯也不吵，连续一周每天早上6点就到球场，帮着保安捡垃圾、拔草、擦休息椅，每天给值班的保安带自己烤的德国碱水面包，软磨硬泡了半个月，物业终于松了口：每周三、周五、周日的晚上6点到8点，球场免费给他用,但是踢坏了草皮他要负责修。
“那时候我中文不好，全靠翻译软件跟人聊天，保安大叔跟我说话我一半听不懂，就知道笑，他们都说我是个傻老外。”莱姆斯说起那段日子的时候笑得特别开心，他说第一次开课的时候，只有3个小孩来报名，都是平时在小区里追着球跑的“野孩子”，家长本来不同意，看到是个免费的老外教练，想着反正小孩放学没事干，就当是送去遛弯了，谁知道这一遛,就遛了5年。
被骂“洋骗子”的3年，他带“杂牌军”拿了区亚军
一开始莱姆斯的青训班根本没人信，周边的家长都说“哪有这么好的事，老外过来免费教球，肯定是后面要骗大钱的”，还有人跑到物业去投诉，说他是“非法办学”，要把他赶出去，莱姆斯也不解释，直接把自己的青训教练证、所有的收费标准全打印出来贴在球场门口：一年学费2000块，每周三节课，家里困难的直接免学费，所有费用全部公开，每一笔钱都用在买训练器材、给小孩买矿泉水上面，他自己一分钱都不拿,生活费靠平时给几家企业教成人足球课赚。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他队里的一个小孩叫浩浩，今年9岁，爸爸是外卖员，妈妈在周边的电子厂打工，浩浩从小就喜欢踢球，放学了就拿着个破皮球在小区路上踢，之前家长想给他报商业青训班，一年要两万多，根本付不起，莱姆斯见到浩浩的时候，他脚上穿的是双破了洞的帆布鞋，球技却比很多报了几万块培训班的小孩还好，莱姆斯当场就说“你过来跟我练，一分钱都不用交，球鞋我给你买”。
去年浦东新区办青少年U8足球赛，莱姆斯带着他的“杂牌军”去报名，别的队小孩都是统一的名牌球衣、几百块的专业足球鞋，只有他的队里，小孩的球衣五颜六色，有的穿的还是哥哥姐姐留下来的旧衣服，球鞋最贵的也不超过200块，主办方的工作人员都劝他：“你这队都是业余小孩，别去凑这个热闹了，第一轮就得被刷下来。”
谁知道这支没人看好的队伍，一路杀进了决赛，半决赛的时候对阵的是本地一家有名的贵族学校队，对方的教练是前国脚，小孩都是花了大价钱培养的精英苗子，结果浩浩最后三分钟进了个绝杀球，把对方淘汰了，决赛的时候点球大战惜败，拿了亚军，颁奖的时候浩浩把自己的奖牌摘下来挂在莱姆斯脖子上，奶声奶气地说：“教练，这个奖牌是你的。”浩浩爸爸那天送外卖路过赛场，穿着黄色的外卖服站在边上看了全场，结束的时候塞给莱姆斯一瓶冰可乐，红着脸说：“教练，谢谢你，我家娃长这么大，第一次拿这么大的奖。”莱姆斯说那瓶可乐他放了三天才舍得喝,是他这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可乐。
也就是从那之后，再也没人说莱姆斯是“洋骗子”了，周边小区的家长都排着队要把小孩送过来，他的青训班现在有40多个小孩，最大的12岁，最小的才5岁，还有几个别的区的家长,每周开车半个多小时送小孩过来练球。
“中国不缺有天赋的孩子，缺的是踩草坪的机会”
我问过莱姆斯，你带了5年中国小孩，觉得中国足球搞不好的原因是什么？他想都没想就说：“中国有天赋的小孩太多了，比德国多得多，但是他们大部分连第一次踩上草坪踢球的机会都没有。”
他给我举了个例子，队里有个小孩叫阿泽，今年8岁，有多动症，上课坐不住，学习成绩不好，家长以前天天打他，说他“除了乱跑什么都不会”，去年阿泽奶奶送他过来试训，莱姆斯带他踢了15分钟，就跟他家长说：“这个孩子特别有天赋，他的反应速度和爆发力，是我带过的小孩里最好的。”莱姆斯专门给阿泽制定了训练计划，他坐不住就不让他静下来练动作，就让他跑，让他带球过人，慢慢的阿泽不仅球踢得好，专注力也上来了，去年期末考试数学考了85分，他家长专门给莱姆斯送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不仅教球，更教做人”。
莱姆斯的训练理念跟国内很多青训教练完全不一样，他从来不会骂小孩，小孩踢丢了球、传错了球，他只会鼓掌，说“你刚才敢带球过人已经很棒了，下次我们再试试传出去好不好？”他从来不要求小孩的动作必须标准，也不教七八岁的小孩踢战术，他说“小孩踢球首先要开心，要让他们爱上足球，而不是怕足球，我见过太多中国教练，一上来就让小孩站在那里练颠球，练不好就骂，练到小孩看到足球就烦，那就算踢得再好有什么用？”
我特别认同他的这个观点，现在国内的青训太急功近利了，动辄就搞“精英选拔”，小孩刚满10岁就测骨龄，没长到一米八的直接说“没天赋别踢了”，报个青训班一年要几万块，普通家庭的小孩根本连门槛都摸不到，我们天天喊着要出梅西、要出C罗，却忘了梅西小时候也是在阿根廷的街头踢球踢出来的，没有千千万万个在社区球场随便踢球的普通小孩，哪来的顶尖职业球员？没有大众基础的精英足球,本来就是空中楼阁。
莱姆斯说，在德国，6到12岁的小孩踢足球，基本都是免费的，社区俱乐部的教练大部分都是志愿者，全国有几万个基层青训教练，小孩只要想踢，下楼就能找到球场找到队友，所以德国足球才能一直保持高水平，而我们现在，把足球做成了“贵族运动”，把普通家庭的小孩全挡在了门外，这样下去，就算花再多钱归化外援,国家队的成绩也上不去。
我不是“洋雷锋”，足球本来就是普通人的快乐
现在很多媒体报道莱姆斯，都叫他“洋雷锋”，他每次听到都摆手：“我不是什么雷锋，我就是喜欢足球，觉得足球本来就该是普通人的快乐，我做的都是我应该做的。”
莱姆斯现在在上海安了家，老婆是周边一所小学的语文老师，两个人是在一次校园足球活动上认识的，去年生了个女儿，中文名字叫莱朵朵，刚满一岁，每次莱姆斯带训练的时候，老婆就抱着朵朵坐在场边的椅子上看，他现在中文说的特别溜，会吃辣火锅，会打上海麻将，还会说几句本地的方言，上次我去看他训练，他跟场边的上海阿姨聊天，说“侬好呀，今朝晚饭切啥呀”,把阿姨们逗得哈哈大笑。
他现在的收入并不高，每个月给企业教成人足球课赚的钱，除了养家，剩下的全投到了青训班里面，今年他还打算在周边的两所农民工子弟学校开免费的足球班，已经跟学校谈好了，每周去上两次课，他说“我不需要赚很多钱，够吃饭够养女儿就行，我想让更多的小孩，不管家里有钱没钱，都能踢上球，都能感受到足球的快乐。”
上个月我又去了那个社区球场，刚好碰到他们打内部友谊赛，一群小孩在场上追着球跑，场边的家长在喊加油，平时跳广场舞的阿姨们也站在边上看，看到小孩进了球还会跟着拍手叫好，夕阳照在草坪上，莱姆斯抱着女儿站在场边，脸上的汗闪着光,笑得特别开心。
我突然觉得，我们找了这么多年中国足球的出路，其实出路从来都不在国家队拿什么名次，不在中超联赛花多少钱买大牌外援，而就在这些普通的社区球场上，就在这些追着球跑的小孩的笑声里，就在莱姆斯这样的“傻子”的坚持里，足球本来就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运动，它就是普通人的快乐，是一群小孩在夕阳下追着球跑的身影，是汗水、是笑声、是哪怕踢得不好也愿意为之付出的热爱，而莱姆斯，就是那个把这份热爱,亲手递到每个小孩手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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